第6章

“这不可能,我只是向其中的一部分施压,让他们成为沉默的第三方。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看我顺眼。”

诺林斯凝视着卡尔兰透亮双瞳里幽暗悲怆的风景,心里闪过一个一如当年冲动,却又带上几分无奈的念头。他站起身,抓着卡尔兰的肩膀,像个孩子似地把他推倒在雪地里。二人翻滚了几周,将雪地轧出一片不规则的凹痕。停下来时,诺林斯双肘撑在卡尔兰肩侧,呼出的白气吹落了卡尔兰头发上结出的冰晶。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仿佛雪崖上的时间不曾流动。

卡尔兰随即打破了诺林斯一厢情愿的静止:他飞快地掀翻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在用膝盖按住诺林斯腹部的同时拔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冰冷的刀尖就悬在诺林斯胸前。

诺林斯知道卡尔兰不会动手,就像卡尔兰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表明不愿臣服的姿态。

“现在我随时可以动手。但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巨湖领会大乱,白湾领也撑不了多久。所以我不会这么做。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不会为了谁做出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决定。”卡尔兰冷静地说道,握刀的手不曾动摇。

尽管心脏正剧烈地跳动,诺林斯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和释怀。他轻笑两声,将视线移向这片寒冬里了无生机的天空:“现在这里没有什么白湾领和巨湖领的领主,只有悬崖,冰河,山风,只有雪,枯木,以及你和我。”

卡尔兰怔了怔,叹了口气,随即颓然地松开双手。做工精致的匕首陷在雪堆里,只露出一截镶着宝石的刀柄。

诺林斯伸出手,拨开垂在卡尔兰眼前被雪水结成一缕的发丝,轻声道:“你看起来很孤独啊。”

“我一直如此。”卡尔兰垂下眼,疲惫感几乎从他眼角溢出。

出乎诺林斯的意料,卡尔兰攥住了他的衣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亲吻了他被冻得冰冷的额头。

诺林斯知道,这一定不是出于爱和谅解,而是冰原中独行者道路尽头的空虚与迷茫。他搂住卡尔兰的背,安静地享受这鲜有的温存。

很快,卡尔兰轻轻甩开了诺林斯的手臂,把落在雪堆里的匕首收好并在他身旁坐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维持原样躺在雪面,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有柴堆上的火焰将木块炸出细碎的声响,战马摇动鬃毛,时不时对着枯枝喷出粗重的鼻息。

直到阳光越过高耸的山峰,将枝头最薄的一块积雪化开,卡尔兰才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衣摆和袖口的积雪。他转向躺在雪地里的诺林斯,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似乎在示意他起身。

诺林斯当然没有放过这个小机会。他稳稳地握住卡尔兰被皮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借力爬了起来。

“我们该回去了。”卡尔兰用一捧雪浇灭了跳跃的火星,走向系着马的树桩,踏着马镫一跃跨上马鞍。

诺林斯跟着上了马,笑着说道:“看你背了剑,我都做好了跟你进山打猎的打算。”

卡尔兰似乎也笑了一下:“接下来我还要忙着应付那些来访的大使——当然,还有你这种身份的‘贵宾’。”

“所以你为什么会同意和我出来?”

“谁知道。”

诺林斯突然想起了那个与卡尔兰外貌极为相似的男孩,又由此联想到了自己很是好奇的对方的私生活。当然,他知道卡尔兰不会那么轻易地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因此,诺林斯只是随口问道:“你真没有自己的孩子?”

卡尔兰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审视着诺林斯的表情,回应时的语气令对方几乎有些尴尬:“没有。毕竟我的亲生父亲和试图当我父亲的人结局都不怎么好,而我也不可能善终,没必要让谁来重复这样的悲剧。”

或许他应该适当的安慰几句,可诺林斯自认没有这么做的资格和立场。于是,他只是挥鞭让坐骑紧走几步,尽可能近地移动到卡尔兰身旁。

☆、第十章 一触即发

离开无冬城的前夜,应卡尔兰之邀,诺林斯来到了雪狮堡。他们对饮,谈大陆上的势力格局,在沙盘上进行兵棋推演,并各自怀揣着复杂的心思共度一夜。

晨星尚未升起时,诺林斯醒了过来。壁炉里的柴火劈啪作响,领主卧房里的床榻柔软温暖,还未收拾的木桌上依旧泛滥着烈酒的醇香。就着面对炉火侧躺的姿势,诺林斯扭过头去,看见卡尔兰正背对自己斜卧在床的另一边,手中细长的烟管向上吐出悠长的烟雾,逐渐融进室内温暖的空气。白湾领领主浅金色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使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诺林斯情不自禁地探身而上,隔着单薄的衬衣握住对方的手臂,亲吻了那双难得温暖的嘴唇。隔了几秒,卡尔兰才推开了他。

北方的深冬时节,天亮得很晚,此时窗外仍是一片沉静的黑暗,只有岗哨旁还亮着长明的火把。但阳光终究会来。

诺林斯叹气道:“来之前我还打算见识见识极夜的模样,还有极光——我们巨湖领可没这种东西。”

卡尔兰看着石墙上镶嵌的彩绘玻璃窗,冷静地回答:“那你得再往北走个好几天。那里的村庄一到冬天就会浸没在漫长的黑暗中,连我都很难想象这样的生活。”

“不过与之相对的,他们的夏天也将终日与阳光为伴,听起来就很浪漫。”

“我不觉得这比正常的日夜分界要好。”卡尔兰摇摇头。“极夜带来的空虚和苦闷是多少个白昼都无法补偿的。”

诺林斯笑了笑,看着摆放在房角的武器架与盔甲,只觉得这房子比起望星塔要逼仄一些。事实也确是如此,较南方寒冷干燥的气候迫使北国的住民用厚重的墙体御寒,相对狭窄的空间也更能使壁炉或火盆发挥作用——只要他们记得预留个通风的管道,免得自己在睡梦中因窒息丢了性命。

“等春天到了,你愿意来巨湖领看看吗?”诺林斯突然说道。“我们的吟游诗人为巨湖领的春天写出的诗歌能出十本集子。什么‘新婚姑娘花环的投影’啦,什么‘被神祇亲吻的荡漾的湖光’,他们最近似乎还把比方打到了我女儿头上。我倒是不会生气,反正都是些闻所未闻的溢美之词。”

卡尔兰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到诺林斯说完才低声道:“我怕是不会去了,除非出什么大事。那里不适合我。”

诺林斯的微笑僵在了原处。其实,他也知道卡尔兰多半不会愿意造访那个给自己留下过创伤的地方。对诺林斯而言,巨湖领无疑是天堂;可对卡尔兰来说,那是白湾领曾经的仇敌,更是自己若干年前的梦魇。尽管诺林斯一度猜想过,当年的意外相遇之中是否也掺杂了卡尔兰的事先算计,可要真是如此,那他对自己怕是太过狠毒了些。

“嗯,我想也是如此。但只要你来,我必然真诚相待。”诺林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诺林斯忘了那时的卡尔兰又说了些什么。临行前,他拉开马车的门帘,又一次回望着在冰雪中伫立的雪狮堡。将护送他到南城门的守卫队长告诉诺林斯,领主大人有要务在身,无法亲自将贵宾送到城外,听语气像是有些抱歉。再看不远处同样准备启程返回领地的宾客,似乎正为卡尔兰与帝国特使密谈而没有亲自出面送别感到不满。

——他已经和我道过别了。

诺林斯这么想着,微笑着摇摇头,坐进了马车温暖的车厢。

街道旁扎起的彩带尚未卸下,帝国的金色鸢尾旗仍在无冬城上空飘扬。但这面旗帜究竟还能存在多久,谁的心里都没底。

和习惯了动荡不安的白湾领不同,巨湖领的安稳日子几乎可以说是冗长乏味的——当然,诺林斯和他的子民们更乐意沉湎于这种富庶和平的“无聊”。正是在金钱、粮食与美酒编织的迷梦般的生活中,数月乃至几年的日与夜飞快地淌过。当长子格温克在成人礼上象征性剪去留长的头发、接过特意为他打造的第一把真正的钢剑,诺林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当然,他现在才不过四十岁,正当精力旺盛的壮年时期,但离他父亲死时的年纪也差不了几年。越是在这种时候,诺林斯越容易想起自己的先祖们,想起那些记述在档案馆里关于他短命父亲的民间传言。巨湖领的平均寿命已经算是帝国各领中较长的,但论其缘由,与其说是得益于更发达的医学和注重健康的生活习惯,倒不如归为战乱和饥荒较少、百姓们得以免遭人祸罢了。

和诺林斯一样,格温克有一副对得起自己身份和性格的好皮相;但与诺林斯不同,这位巨湖领的未来领主在私生活方面要规矩得多,洁身自好到诺林斯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针出现了偏差。但修道士般的自我约束并没有让格温克变得迂腐守旧——他对军事和文学有着同等的爱好,也乐于与他人交往,望星塔内外没有人质疑他作为继承者的资质。

反皇室联盟正式结成并发起叛乱的消息传来时,诺林斯和格温克还在作战厅里下着海战棋。年轻的赤鹫族人神情专注,把做成战船形状的精致棋子推向诺林斯防守的海湾;后者胸有成竹地将海湾里的己方战船后撤,并在海边断崖上排开一列投石机。

前来汇报消息的信使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一个是现任领主,一个是将来的领主,诺林斯也常让格温克直接参与政务和军务的讨论,信使自然不必刻意凑到诺林斯身旁小心翼翼地耳语。

“——目前只有白湾领派兵支援皇室,但反皇室联盟实力强大,他们恐怕扛不了多久。此外,据说皇宫内一直安排着来自白湾的侍卫,西里斯将军判断他们会在必要的时候护送皇室成员逃出首都。”信使合起手中的卷轴,等候诺林斯的下一步吩咐。

早在反皇室风波愈演愈烈之前,诺林斯就以巨湖领领主的身份表明了中立的态度:他们不会为皇室的支持者和反对者提供帮助,也不会与纷争的双方结成同盟,与各领的盟友关系均回落到最基础的粮食贸易层面。

简而言之,为了让手握帝国经济与文化命脉的巨湖领远离足以颠覆一个皇朝的战火,诺林斯选择了沉默。尽管有不少密使拜访过诺林斯,希望他加入反对皇室的一方,或是提供物资和边界开放的协助,诺林斯均一一谢绝。但并没有谁因此对巨湖领宣战——其他各领都知道,巨湖领不能亡:它的资源,它的声望,它与其他地区的贸易往来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甚至可能在战后成为最大的受益者;但白湾领就不一定了。

话说回来,对一个无法约束属国的软弱皇室大动干戈以获取彻底的“独立”,诺林斯几乎从中找到一种奇异的讽刺感。

诺林斯终于从棋局中抬起了头。他看着恭敬地站在一旁的信使,问道:“无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信使胸有成竹地回答:“卡尔兰并未离开雪狮堡,但派出了他的亲卫队向西南移动,目前还没有离开领地。白湾领西部已是重兵压境,只有几个通向大陆中部的关隘还能勉强突围。与我们接壤的南部边界倒是没多少防备,应该是西线吃紧,把南方的驻军也调了过去。”

“他是吃准了我不会落井下石。当然,我确实没有从他背后捅刀子的想法。”诺林斯冷静地说道。

格温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的表情——这也是他作为继承人的课程的一部分。

“继续监视外边的动向,有什么变故及时向我报告。”诺林斯屏退了信使,继续和儿子的对弈,仿佛白湾大地上将要发生的血与火的洗礼与他无关。他可以说是一个情种,但在这之前,他首先是一片土地的主人。

☆、第十一章 无望的忠诚

时间已近深夜,雪狮堡却灯火通明,无冬城街道上与城外的哨岗数量比平常多了一倍。宵禁令下,首府居民们虽熄了家中的火烛,可外头剑拔弩张的情势也叫人难以入眠。他们蜷在或厚实或单薄的被褥里,竖起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

先遣的信使附到两夜没睡的卡尔兰耳边,飞快地向他报告情况。卡尔兰随即起身,带着身旁同样严阵以待的部下们走出议事厅,踏着两旁士兵行礼时鞋跟相撞的金属声,快步走向雪狮堡的外围大门。

他们站在雪狮堡门口,远远听见沉重的南城门打开的声音。随即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在场等候的都是久经沙场的白湾人,他们能轻易听出制造了这些声音的除了行动起来轻快有力的战马,还有一驾满载了人或物的马车。车轮被马匹拽着轧过石板街道,木制与金属部件间挤压与摩擦的声响使乘者和观者都有些惴惴不安。

外观朴实无华的马车连同护送的骑兵小队在雪狮堡前停下。车夫作普通农民打扮,却在停下车后动作敏捷地跳下座位,在卡尔兰面前行了白湾军的觐见礼。卡尔兰飞快地扬了下手,他便退到一旁,早就等在后头的城堡仆人马上给他递来水和面包。

卡尔兰快步向前,伸手拉开马车的门帘。门帘后的一家五口穿着平民服饰,皮肤却是精心保养过的白皙光滑,只是因惊惶和连日奔波显得憔悴落魄。一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神情却透着几分软弱的中年男人坐在前边,下意识地把妻儿护在身后:他的妻子神情紧张、脸色煞白,几缕凌乱的金发散在深棕色头巾外,她正用细瘦的手臂把三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那三个孩子年纪尚小,都是蓬松的金色卷发和迷茫的稚嫩脸庞,第一眼不易分辨是男孩还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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