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太后很沉得住气,这也是一种较量,赌皇帝还念旧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君谪默叹了一声,挥了挥手,侍卫首领推开了太后寝室的大门,君谪一脚垮了进去。

太后的声音透着冷肃:“你终于来了!”

这一声里透着疲惫,是这么多年的秘密一朝卸下来的疲惫。

君谪眸子里含了水光。“太后……知道朕因何而来?”

“哀家倒是想不知道,不过,也实在找不出陛下兴师动众的其他理由。”

太后拨弄着烛火,烛火明明灭灭,为她的面容增了几分温柔的神色,让君谪恍惚回到了幼时,也是这样的红烛下,太后抱着他,盼着父皇来。

云念在一旁,满面疑惑,实在不明白这母子两人在唱什么戏,但是直觉告诉她,太后很危险,陛下很震怒,母子二人已经反目了。

“太后,你可曾想过有今日?”君谪声音很轻,仿佛怕惊了这安静的空气。

太后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红烛出神,仿佛看见了她来不及长大,就夭折了的孩儿,她的声音透着回忆。

“想过,想过哀家的谪儿穿上龙袍,端坐在龙椅上,下面群臣跪拜,山呼万岁,哀家梦里无数次想过这情景!只可惜,一生辛劳,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如今想想,哀家真是可怜,可叹。”

君谪只觉得寒冷,太后所说的谪儿并不是他,他只是个替代品,他心中忍不住一阵悲凉。

“朕是谁?朕的母亲是谁?”

太后浅笑一下,眉眼的风霜之色,让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慈祥伤心的母亲,她低叹一声,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坐吧,你今日来,无非是想问一个前因后果,这故事可长了,不如坐下一起聊聊你那比哀家还可怜的母亲吧。”

君谪坐了下来,伸手端起了水杯。

云念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方才亲眼看着太后在水里加了东西。

她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闭嘴咽了下去。

她听出来了:陛下不是太后亲生的,陛下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世,如今是来兴师问罪,太后自知自身难保,只有陛下先死,她才能活下来,到时候,从宗族中找个人再立为新帝,她还是万人之上的太后!

云念瞬间想明白了许多,清楚太后成败与否在此一举,她是太后的心腹,不能坏了太后的大事。她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心中到底是难过的,君谪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投入了许多感情,不是说断立刻就能断的,想到这里,忍不住红了眼圈,心中更是疑惑,如果陛下不是太后的儿子,又会是谁的儿子呢?

太后被打入冷宫前,刚生了儿子,生下来孩子不过三天,便被打入了冷宫,孩子交给了当时宫中的惠妃娘娘抚养,惠妃娘娘与太后情同手足,自然不可能对孩子不好。

太后从冷宫出来后,便从惠妃娘娘手中接回了孩子。

她是太后从冷宫出来后,才跟着太后,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太后从惠妃娘娘宫中接过来的孩子,就是陛下。

如果陛下不是太后娘娘所生,那么唯一的可能是,太后从惠妃娘娘手中接过来的孩子根本就不太后的亲生孩儿,惠妃娘娘将孩子掉了包?

云念想着这许多从前未细细想过的神事情,吓出了一声冷汗,看向君谪的目光,便带了悲悯。

君谪看着眼前的清水,一颗心彻底冰凉了。

他将水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双目已是红了,他对她尚且念着旧情,她却已经迫不及待的要置他于死地。

太后面上神色不动,嘴角扬起一抹嘲讽。“哼,古来帝王多猜疑,你当了皇帝,也得了这猜忌的毛病。”

太后不动声色的将自己跟前的水杯一饮而尽,将杯子举起在君谪的面前。

君谪眸光冰寒,拍了拍手,外面立刻响起了脚步声,进来了一人。太后看着来人,眼睛瞪大了。

来人乃是太医院院判,前段时日刚给她看过头伤的太医。

太医院院判躬身向太后和君谪行了礼,熟练的拿起水杯看了看,闻了闻,又倒出一些在纸上,仔细观察片刻,自己又伸出手指沾了沾到唇上,舌头细细品了品,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沉声道:“启禀陛下,水中有含有化血草粉,此乃剧毒,这一杯喝下后,立刻会肠穿而死。”

君谪的心彻底冷了。“方才太后饮了一杯为何没事?”

太医院院判皱了皱眉,拿起水壶看了看,禀道:“回陛下,太后这把壶另有玄机,乃是一把鸳鸯转香壶,一个壶同时可以盛水盛酒,转动壶盖,可以倒出水来,也可以倒出酒来。”

院判余下的话没有说,其实,已经没有必要说了。

君谪冷冷的盯着太后,声音冷如冰刀:“太后,究竟是朕疑心太重,还是太后杀心太重?”

太后脸上通红,看着君谪半晌无语,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哀家今日既然落到了你手中,便也没想着好过,你要杀要剐随意吧!哀家要让天下都知道,哀家养出了一个怎么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好儿子!”

君谪彻底的死心了,她对他真的有过母爱吗?

从前种种从眼前一一划过:她抱着自己等父皇,到底是想一家团聚,还是想争宠?父皇夸他聪颖如母,为什么她却说自己像父皇?每年他生辰的时候,为什么她总是会默默抹泪,还会悄悄的烧纸?自己问过她,她说有一个至亲之人,是在这一日去世的,所以,他过生日的时候,她总是开心不起来。

从前有疑惑的种种,在今天都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目,陡然间将真相揭示出来,因为他不是她亲生的儿子,她自己的儿子早就死了,所以她才开心不起来。

她的儿子到底是死在了那一日?还是生在了那一日?

君谪心思电转,已想了许多,他声音透着疲惫。“太后,朕是谁?朕的生母是谁?看在从前情分上,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太后呵呵冷笑了。“你说什么,哀家一句也听不懂,天下皆知你是哀家的儿子,难道陛下反而不知?”

君谪闭了双目,将眼角的泪逼了回去,他冷声道:“太后不说,朕也知道了朕的生母是谁?朕的生母乃是先皇后,是不是?”

君谪说完,眸光死死的盯着太后。

太后脸上涌起了怒色,面上神色瞬息万变,似乎猜不到君谪竟然会提起那个已经死了多年的人。

她瞬间就想将怒气发泄出来,狠狠的反驳君谪,最后却想起,如果自己发怒,是不是便证实了这件事情?这是她绝不允许的。

于是,她硬生生将怒气咽了下去,开口道:“陛下原来瞧不上哀家做你的生母,竟然上赶着攀高枝,只是,你也睁大眼睛仔细瞧瞧,那先皇后不仅是个死人,还是死后连个太后封号都没有的人,死后更是下令不得与先帝合葬,你竟然想做她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君谪冷眼看着她将自己的嫉妒毫不顾忌的表现出来,只觉得她可怜。

太后一辈子都想碾压先皇后,最终却还是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太后说不说已经没关系了,做过的事情,都会据留下来证据,朕只是念在从前母子情分上,想给太后留些颜面,如今看来,太后并不需要,来人,带进来!”

“是!”

两个侍卫立刻押了一个老嬷嬷进来。

太后看了一眼老嬷嬷立刻如遭雷击,嚯的站了起来,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云念只觉得眼前人熟悉至极,定睛仔细一看,立刻捂住了嘴巴,半晌,惊叫出声:“云月?姐姐?”

老嬷嬷抬头看了一眼云念,立刻红了双目:“妹妹,这些年来留你一个人在宫中,辛苦你了。”

“姐姐,真的是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两个字就要脱口而出的瞬间,又被云念咽了回去。

姐姐是不是死了,她没有亲见。

那时太后刚出了冷宫,从惠妃娘娘那里抱回了陛下。有一日,姐姐出去办事,回来时,却被人拿住了,说行巫蛊之术诅咒先皇后,紧接着便从房间里搜出了诅咒之物:画像,钉子,蛊虫,连死人的骨灰都有。

这么齐备的诅咒之物,罪证如山,姐姐立刻便被关进了曝室。

先皇后自从生养了孩子后,便烙下了病根,一直卧病在床,病情一日沉似一日。后来,又听闻孩子夭折了,更是卧床不起。

众人都觉得是先皇后遭受了姐姐的诅咒,病情才会如此严重,于是曝室里用刑用的厉害,她曾经偷偷看过一次,见姐姐浑身上下血肉模糊,身上没有一处好肉,嘴唇干裂,手脚紫涨,若不是还喘着气,看起来便跟个死人一样了。

等后来人说,姐姐熬不住刑罚,咬舌自尽后,人人都说死了好,曝室那个地方,当真生不如死,那时,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宫中向来最忌讳的便是巫蛊诅咒之术,牵连甚广,姐姐至死都咬紧牙关说自己是被陷害的,太后才能安然无恙,她也才能平安无事。

若这一切都是表象,那真实的原因该是什么?

想到这里,云念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那些诅咒之物怎么能进了姐姐的屋子?先皇后的画像岂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巫蛊之术是边陲之地的人才懂的法子,她们的家乡和那里相隔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想到用那样的法子?她们连一个巫蛊之地的人都没有遇见过。

不!

也不是没有见过巫蛊之地的人,她们伺候的太后,便是巫蛊之地里出来的秀女。

当时,众人都以为是有人为了除掉太后,才故意用巫蛊之术陷害姐姐,好牵连到太后身上。因着这样的猜测,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太后。

可是,假若这一切都是太后算计好的呢?太后故意兵行险着让人以为自己是被陷害呢?那时候,先皇后明明说过太后聪明过人,贼喊捉贼,先皇却执意保着太后,不惜和先皇后翻脸,不也是以为怎么可能会有人用只有自己才懂的东西去害人呢?那样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是她害得了?

只是,她跟了太后这许多年,却明白太后是最喜欢兵行险着的人,正因为常常出其不意,才会赢得顺顺利利。

太后为什么陷害姐姐,要置姐姐于死地?为什么在冷宫时,姐姐没死,反而出了冷宫却要死了?

除非姐姐出了冷宫后知道了太后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得不死!

想到这里,云念已经红了双目,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到了君谪身上,愣怔了半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是君谪!

姐姐是亲自抱过照顾过太后孩子的人,能一眼看出来陛下根本就不是太后亲生的,太后因此才要除去姐姐。

云月看着云念面上神色变幻,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如梦初醒,一时悲愤交加,一时又恍然大悟,足见她内心纠结难过,云月张开的口,又悄悄闭了回去。

半晌,待云念目中流下泪来,云月才抹了抹眼角的泪,叹道:“看来妹妹你都想明白了,这些年苦了你了,一个人孤苦伶仃待在宫里,是姐姐没本事,没法子进来看你,我亏欠你良多。”

云念看了云月,见她苍老的厉害,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她与姐姐原本相差不过三岁,但现在看来,至少相差十岁上下,可见她这些年过得极其不好。

云念推己及人,一时间怒上心头,忍不住怒视太后,含泪问道:“太后,奴婢姐妹二人辛辛苦苦伺候您一场,这些年来忠心耿耿,向来以您为先,从无违背,奴婢今日就想斗胆问您一句,您当年为什么要害奴婢的姐姐?还将奴婢瞒在鼓里这么多年?”

太后不理会云念,冷漠如刀的眼神,静静的盯着云月,如果目光能杀人,云月此时早已被凌迟处死。她目光在云念和云月身上来回徘徊,心中当真狂怒至极:怪不得君谪有恃无恐,原来是找到了当年旧人!

她闭了闭双目,没有回答云念的问题,对她来说,云念的话无足轻重,一个奴才的话,一个奴才的喜怒哀乐此时不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君谪道:“陛下这唱得哪一出?随随便便找个人来,便想冒充哀家的故人,哀家的故人如今多半已在土里,陛下想害哀家,还是重新找出点儿名目来,哀家还是那一句话,陛下要杀要剐请随意,若陛下不怕史上留下诛杀母亲的罪名,便尽管杀了哀家!”

君谪虽然已经料到了太后难缠,却从未想过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太后还如此沉得住气,死撑到底。

君谪此时一点儿也担心太后不承认,反而极其佩服太后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的执拗,身为皇帝,他将来定会遇到许多艰难险阻,太后教会了他许多东西。

他站起身,又拍了拍手,一个极其老迈的婆子被带了进来。

太后看着婆子,心中紧张极了,她认不出这个婆子是谁,却深知这婆子一定是与此事关联的,陛下为了此事当真废了不少心思,掌握了不少证据。

她身子摇摇欲坠,却还是挺直了腰板,做出强硬的姿态,她怕自己一松气,便再也立不起来了。

婆子战战兢兢的看了一眼太后,又看了一眼陛下,抖抖索索的就要跪下。

君谪开口了,声音轻灵,却直入人心。“不用跪了,你说一说永正十二年十月十日,在宫中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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