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永正十二年十月十日?

太后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她生下谪儿的日子,那一日,也是先皇后生孩子的日子。

那婆子抹了抹额头的汗,忙道:“谢陛下开恩,永正十二年十月十日,奴婢正在为太后娘娘,哦,也就是当时的淑妃娘娘接生!”

“那日的情形如何,你详细说来!”君谪黑亮的眸子了无情绪的看着太后,不错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奴婢遵命,那时候太后娘娘正被陛下贬斥,只是因为还没生产,所以并没有去冷宫,而是闭门思过,奴婢便是负责为太后娘娘接生,生的那日一切顺利,太后的身体一向极好,生下来了一个六斤六两重的皇子。”

“那孩子可有什么与众不同?”君谪面上纹丝不动,但眼眸却还是黯了。

太后紧咬着牙关,她认出来了,这婆子当真是那日接生的婆子,接生完后,婆子便因有了恶疾被赶出了宫,再没有在宫中出现过,所以,太后也没有将她当回事,谁能料到,这婆子竟然还活着,还被君谪给找到了。

这说明君谪早就知道了自己不是她亲生的,早就在暗中寻找证据,直等到今天才发作出来,当真老谋深算,只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嬷嬷想了想,继续道:“小皇子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若说稍有不同的,便是小皇子的尾巴骨那里有一点红,红的鲜亮,极其好看。”

朱砂记!

君谪心头泛起一丝酸涩,这便是太后心心念念的朱砂记。

“那红色胎记好认吗?有没有可能随着年岁渐长消失不见了?”

“那胎记并不好认,要掰开股缝才能看到,奴婢也是为小皇子清洗时才发现的,奴婢听人说过,从前有皇子因身上有奇怪的痣连累生母被贬斥,当时太后娘娘的情形并不好,奴婢不确定这胎记是好是坏,故而不敢声张,只是将此事悄悄地告诉了太后,再没有告诉其他人,那个痣是个实心痣,奴婢琢磨着不大可能长大了以后消失。”

“这么久的事情,你如何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有作假?”

婆子慌了,急忙跪下道:“启禀陛下,奴婢不敢欺瞒陛下,后来奴婢身患恶疾,被迁出宫去,再没能进宫,太后娘娘是奴婢接生过的最后一个贵人,是奴婢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候,奴婢怎么敢忘了?请陛下明鉴!”

周安远面容肃穆,心中却忍不住好笑了一下,何止不敢忘了,他找到这个婆子的时候,婆子正跟人吹嘘给太后娘娘接生过呢,这经历至少讲了几百上千遍。

君谪长出胸中一口浊气,又继续问:“朕再问你,那一日,宫中可还有大事发生?”

婆子想了想道:“那一日,先皇后也生了孩子,只是并不顺利,孩子难产,幸亏后来有先皇龙威护佑,才生下了孩子,只是到底伤了根本,先皇后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许多日,才清醒过来,除此之外,奴婢再想不起来别的了。”

君谪疲惫的闭了双目,挥手道:“你下去吧!周安远,赏些东西,好生送她出去。”

“是!”周安远躬身答应了。

婆子喜出望外,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安然无恙的出宫,还能得到陛下的赏赐?

她初时还以为自己被抓,定然是因为自己到处跟人讲给太后接生过孩子的事,口无遮拦才会被抓了。未曾想,竟然只是问了几句话便被放出来,没关天牢,没用刑,她一时间高兴至极,忙道谢高呼万岁,欢欢喜喜的跟着周安远去了。

周安远命人赏了她一百两银子,命小太监送她出去,在婆子跨出门的瞬间,在背后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婆婆如今年纪不小,人活得久,见得多,该知道什么叫守口如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该有点儿分寸。您说对不对?”

这清清淡淡的话,立刻吓出了婆子一身冷汗,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受罚,绝不是自己命大,而是眼前这公公没有揭穿自己的老底。

那婆子立刻跪下重重的给周安远磕了一个头,“谢公公大恩,婆子回去就给您供个长生牌,永世记得公公的大恩大德。”

周安远挥了挥手,小太监立刻将婆子请了出去,带着她出了宫,自此后,这婆子奉着少说多做的金科玉律,再也不敢提从前宫中事,安安生生的活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

周安远看着冷清清的咸坤宫,忍不住一声长叹,他的徒弟小金子忙道:“师父,您怎么不杀了那个婆子,师父您是不知道,那婆子嘴巴碎的喲!恨不得吹牛吹出个天来。”

“你呀!”周安远狠狠瞪了小金子一眼。“你便是不知道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才会把哪个叫鸥儿的宫女给杀了,鸥儿死不死无足轻重,等她要跑到太后宫里通风报信的时候,你一并抓了,才好审问,牵连出月贤妃,你倒好,直接把人给杀了,真不知道该说你蠢,还是杀心太重,你给杂家一边儿呆着去,反省反省!”

“啊!”小金子挨了一顿排揎,忙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当真反省去了。

……

太后寝宫。

君谪站起来,一字一句的问太后:“太后,请你看看朕身上到底有没有一粒朱砂痣!”

朱砂痣!!!

太后红了双目,所有的坚持执拗在君谪提到那个孩子身上的朱砂痣时崩溃了,她目中双泪直流,刚开始只是静静的流着,慢慢的竟痛哭出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响,竟然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的势头。

君谪沉默不语,静静的让太后哭个痛快。

一时间整个房间中都是太后凄厉的痛哭声,连一直咬牙切齿,痛恨不已的云念都被这哭声哭碎了心,云月反而平静,只是目光中却透着几分哀怜。

半晌,太后哭够了,蓦地抬起头,泛红的双目看着君谪,一字一句的回答:“你怎么可能是我的谪儿,哀家的谪儿聪明灵秀,一双眼睛才出生就比一般的孩子好看,哭声响亮的不得了,你怎么可能是他?你连他十分之一都不如。不错,你的确不说哀家所生,你是那个贱人生下来的杂种!哀家好后悔,明知道你不是哀家的谪儿,还将你养大,将你推上皇位,让你狼子野心有了报仇的一日。”

君谪紧紧抿着嘴唇,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便是他曾经奉为亲生母亲的人,原来她心中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真心爱他。

一种孤独的情绪在君谪的胸中疯狂的生长,此时的他只觉得茫茫天地间,他竟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恐慌感将他包围了。

蓦地他脑海中出现了一张诙谐俏皮的脸,一下子便仿佛看到了希望之光。

皇后!

他的凰音!

他的眸子立刻炯炯有神,那蓦然涌起的孤独感迅速退去,他眸光冷肃的划过太后,看向袖手安静站在一旁的云月,问道:“太后究竟如何换了孩子,你从实招来。”

云月已经浑浊的目光,扫过太后,向着君谪躬身答了一句。“奴婢遵命!那时,太后刚从冷宫……”

“贱婢,你敢!”太后横眉冷对着云月,冷喝一声。

云念长眉竖了起来。“太后,我姐妹二人服侍你一场,我姐姐还被你害的差点儿枉死,难道你从没有一丝一毫的悔过?”

太后冷笑一声:“你们对哀家忠心,哀家便赐给你们荣华富贵,这是极公道的事,再说了,你们若当真忠心耿耿,便该忠于主上,哀家教你姐姐死,你姐姐不肯死,算什么忠心?不过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罢了,妄图跟哀家谈什么主仆之情,当真可笑!”

云念一口气出不来,只觉得快要憋死了。

云月拦住还要说话的云念,摇了摇头,她佝偻的身子向着太后恭恭敬行了一礼,又自己起来,不卑不亢道:“太后说,主子要奴婢死,奴婢不死便是不忠,您说的没错,不过,奴婢已经为您死了一次,奴婢现在的命是先皇后给的,先皇后没发话,奴婢还不敢死。”

“你说什么?”太后暴怒不已,嚯的站了起来,颤抖着手指指向了云月。“你竟然投靠了她?你这个贱婢!哀家当日要杀你,果然没错!”

“奴婢当日并没有投靠谁,是先皇后给了奴婢一条命,奴婢便要留着这条命回报先皇后,当日宫中人人都以为是奴婢诅咒了先皇后,连奴婢自己也认为是有人要害太后,才故意栽赃陷害奴婢,好牵连到太后身上,只有先皇后一个人不信。”云月除了最开始见到云念的情绪激动,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缓缓讲着前尘往事。

“哼!那个贱人向来自命不凡,偏偏要与旁人想法不同才显得自己多么聪明绝顶,殊不知她再聪明能聪明得过陛下吗?若聪明过头压过了陛下一头,便不是聪明而是笨了,那时,陛下都以为哀家是被人陷害的,她便该顺着陛下才对,偏偏要自作聪明,可笑!”太后对先皇后满腹的怨气,这么多年依旧愤恨不已。

君谪本来听她嘲讽生母,心中满是愤怒,忍不住就像拍案而起,此时觉得太后可怜极了。

如果太后真的斗赢了先皇后,又何至于这么多年依旧耿耿于怀?

云月恭恭敬敬道:“先皇后的确不如太后懂得见风使舵,八面玲珑,不过公道自在人心,在奴婢心里,先皇后是真正福慧双修的主子。”

云月说完,不再理会太后,而是继续向着君谪道:“奴婢那时在曝室本以为难逃一死,但念着太后的恩情一直都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奴婢也从未想过能活着出曝室,直到有一日,先皇后来到了曝室,要放了奴婢。”

君谪听云月说着生母,心中一阵悸动,眼眸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他喃喃道:“朕知道为什么先皇后会想要放了你。”

他乍闻亲生母亲是先皇后,心理上还没有适应过来,因此称呼先皇后的位份,而不唤母亲。

云月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陛下聪明绝伦,有先皇后遗范,先皇后认为奴婢如果被冤枉而死,罪过的记在了她的头上,若奴婢果然是被人陷害的,那么,奴婢活着,便能让那陷害奴婢的人寝食难安。”

太后闻言咬牙切齿,“哼,果然是那个贱人使得毒计,怪不得哀家几次三番问曝室的人你的情况,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原来被那个贱人给弄出宫去了。”

云月点头道:“拖先皇后的福,奴婢才能活着出宫,还能嫁人生子。不过,太后也不算完全薄情,至少对云念很好,让她在宫中衣食无忧,享受着半个主子的待遇,奴婢谢过太后。”

“姐姐,你别谢她。”云念心中猛地跳出来一个念头,这念头便再也不肯下去。“我这才想明白,太后对我好,也不过是安抚你,做给你看的样子,而不是念着我的忠心耿耿,辛苦服侍。”

太后看着云念一时间涨红了脸皮,云念说的就算不是十分对,也有七分是对的。

当初她知道云月无故消失了之后,便想到了云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因此,对云念一直很好,便是为了安抚人心,如今被云念当中揭了出来,面上便有些挂不住,索性冷哼一声,闭了眼睛,默然不语。

云月继续道:“奴婢逃出去后,联想起许多事,便想明白了,要害奴婢的人其实是太后,都是因为奴婢知道了太后的一件大秘密。”

说起秘密两字,君谪心中一痛,太后又忍不住呜呜出声,发出压抑至极的哭声,这哭声让云念毛骨悚然了一下,她想起曾经有无数个夜晚,太后的帐子中也发出了这样压抑痛苦的哭声。

“那个秘密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其实早就夭折了,陛下是惠妃娘娘趁着先皇后突然病重,宫中大乱时,偷偷将孩子换了过来,还趁机纵了一把火,造成孩子是被烟呛死的假象。

“就算换子能够成功,两个孩子长相并不相似,如何能够冒充?”君谪对这问题十分在乎,不由得一再确认。云月弯了弯腰,“当时,先皇后和太后同一天产子,两个孩子虽然同父异母,但长相都与陛下十分相似,曾有人说,说两人是双胞胎都有人信的,而且,当时两个孩子年龄都极小,脸还没长开,差异并不大。因此,惠妃娘娘偷偷将孩子换了过来,并没有引起人怀疑。太后,奴婢说得对不对?”

“哼,你说的不错,就是因此才给了惠妃可乘之机,惠妃!”太后厉声叫了一声,其中恨意让人不寒而栗。“哀家待你情同手足,哀家害了那么多人,从未害过你,哀家将自己唯一的孩子交给了你,你却粗心大意让他被一只猫给闷死了,哀家恨你,你实在死有余辜。”

云月垂下了眸子,轻声道:“太后从冷宫出来后,孩子已经两岁多了,太后是从那个胎记上查出来不是自己的孩子,逼问了惠妃娘娘才知道实情,惠妃娘娘后来愧疚不已,一杯毒酒自尽了。”

当时,在宫中,人人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太后与惠妃却能生死与共,互相扶持,的确是后宫嫔妃中的一股清流,只是,终究还是没能一起走到头。

那时宫中寂寞,惠妃娘娘为了打发时间,养了一只猫,那只猫众人都见过,绿眼睛白毛,长得极其可爱,体型极胖,就是这只猫没轻没重,一时好奇捂在了孩子脸上,不过片刻孩子便死了,速度快到让人措手不及。

“孩子死了好生安葬就是,为什么要偷偷抱了先皇后的孩子李代桃僵?”君谪紧紧攥住拳头,内心显然极不平静。

云月看了一眼君谪,皇上年幼还不知道宫中争斗是步步算计,走一步看十步,来争夺那赢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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