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近在咫尺当真是个美妙的词,想一想,就会让人怦然心动。

海里“忽”的拉开帘子,电扇的风透了进来。下面的室友回头看了海里一眼:“你闷在里面不热啊!”

海里笑着摇摇头,从床上爬下来。室友继续回过头专心地打起了游戏。海里拿起手机,走出宿舍,给袁石风打电话,想告诉他,明天晚上想和他吃晚饭,还有袁娘。

电话接通,一直没人接。

海里挂下电话,又站了一会儿。旁边就是楼梯,她晚上热的睡不着的时候见过大三的学姐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抽烟,也见过有些学姐对着墙壁跟男朋友打电话。海里站了一会儿,又给袁石风打去电话,这回,接通了,电话里却吵吵嚷嚷的,听不清他的声音。

袁石风说:“你等等。”然后电话的背景声慢慢安静了,彻底安静了,而后他说,“还没休息?”

海里沉默了,沉默了半响说:“你喝酒了?”

这样的疑问方式对他们来说太过掷地有声,所以袁石风的声音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扼住了。

他到底是老道的,理所当然不会去回答海里的问题,而是问她:“军训累吗?”

“还好。”海里说。

袁石风笑:“嗯。我看看哪天有空,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海里在袁石风的面前总是这般无能为力。

直到挂下电话,海里终究没有得到对袁石风是不是在喝酒的回答,也终究没有说出明天想和他,和袁娘一起去吃晚饭。

海里走回宿舍的时候,愣愣地站了一会儿,问室友:“盛世国际在哪儿?”

室友一愣:“你要去那儿?”

回头的时候,海里已经爬上床换衣服了。

海里是在盛世国际马路对面的停车位上找到袁石风的车的。正对那扇热闹的,流光溢彩的大门,迎宾小姐穿着红色的旗袍站在两边,每进去一个男人,迎宾小姐就会笑容鞠躬地说欢迎光临。海里抬起头,霓虹灯在夜色下交相呼应。好似短短的几年时间,不论在哪座城市都是看不到天上的星星的。

但凡能被称为城市的地方,都是看不到星星的。

几年的时间,连岛上也没了星空。星星倒是落在了地面上,太阳落下的时候,它们亮在马路上,亮在楼房上,亮在觥筹交错和纸醉金迷里。黎明天的时候,它们就又暗了,马路上的光泯灭了,楼顶招牌的光也暗了,一波波宿醉的客人归家了。

在流光溢彩中,海里等到了袁石风出来。今天他倒是穿着衬衫,长袖挽起,上卷到胳膊肘上,领口扣子松了三颗。旁边的人喝得东倒西歪,他们握着手说着什么,又拍着肩膀笑着什么。而后,这一群人三三两两的分开,袁石风朝旁边的女人使了使眼色,女人跟上了前头的男人,被搂着腰离开了。

海里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忽然想到,在袁爸头七的黎明天里,他无声地坐在自己的旁边,靠着院子的篱笆墙,篱笆墙上有舒卷的南瓜叶,露珠是在夜里慢慢凝结起来的,会在太阳将露脸未露脸的时候滴落在人的肩膀上。袁石风的肩上就透着清晨的露水。

他是固执的,是沉默的。

又好像不是……

——在那些未有共同经历的时光里,我们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袁石风转头,看到了站在自己车旁的海里,眸子一眯,错愕三分,脸色即刻严肃起来,快步跨过马路,走向海里。他的身上有酒气,咄咄逼人的过来,站在海里面前,这般近的距离,只要他的身子再不稳地往前靠一靠,海里的鼻尖就能触碰到他的肩膀上。

他皱眉,叫了她的名字:“李海里。”

海里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他会叫她全名,有时候却又叫海里。

他的眼睛跟一口井似的锁着她,她在黑漆漆的井口里看到了倒影着的碎碎的星星,和碎碎的自己。

他是疑惑的,是错愕的,是因为她出现在这里而不满的。

海里这般主动地回答他没有问出口的疑问:“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电话有人说了盛世国际的名字,我就找来了。”

说完,海里忽然又怕他会问她为什么要找来。

为什么要找来?如果他真问了,海里一定会哑口无言的。

庆幸的是,袁石风并没有问,定定地站了一会儿,依旧用目光锁着她。晚上的马路比白天的要更喧闹,袁石风背对着一片汽车喇叭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海里的表情,海里也抬起头看着他,袁石风的肩膀上边就是高楼大厦的霓虹灯,是LED的绚烂画质。

他终是叹了一口气:“我喝酒了,没办法开车,我打车送你回学校。”

转身,站在路边,招手拦车。

海里看着他开阔的肩膀,看着他笔挺的背影,觉得他应该喝了挺多酒,一身酒气,又觉得他酒量很好,这么浓的酒气却没有丝毫的醉意。

出租车缓缓停在他的面前,袁石风给她拉开了后驾驶座上的车,自己却又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车上开着空调,一循环,酒气在车厢里充斥,袁石风摇下来了车窗,让外头的风吹醒自己。

路程开到一半,袁石风扫了一眼手表,回头问她:“学校宿舍几点关门?”

海里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已经关了。”

袁石风皱紧了眉毛,顿默半响,跟司机说:“掉头,去天苑城。”

海里坐在后头,没有吭声。

都说时间是最有效果的洗涤剂,什么事情都会被时间冲淡,磨平。骗人的,海里看着袁石风在副驾驶座上露出的衬衫想,这是骗人的话。她想起高中思政课上背过的知识点,说所有的物质都脱离不了运动,她用荧光笔把这句话涂成了绿色,打来大大的问号。

所有的物质都是运动的。

那……我们的过去呢?

我,你,海深呢?

过去不会运动,所以存在记忆里,变成了不会运动的,不会忘记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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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么认真的把这个问题去问老师,老师说,李海里,上一节课的知识你没听,物质,是有结构的,过去怎么算是物质呢?

海里不懂,过去当然有结构,过去里有她,有海深,有袁石风,有袁娘,有开满水稻的田,有一路的铃铛声,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怎么不算是物质。

这成了海里明明白白知道,却永远不懂的哲学题,就像现在,她依旧不懂,却明白明白白知道……

——我对你还有那么多的感觉。海里第一次来到了袁石风的家,七楼,703,袁石风走在前面,开门,把灯点亮。房间宽敞,明亮,简洁,这是海里的第一印象,不像是拆迁的李家,李妈一定要把房子装修的富丽堂皇,恨不得在客厅里摆两个罗马柱。

袁石风弯腰从鞋柜里能拿出拖鞋,男士的,放在海里脚边,直起身子的时候身子微微歪向一边,他闭了闭眼,靠在鞋柜上:“你睡客房?”

海里把帆布鞋脱了,摆在一边,套进了男士拖鞋里,整整大出一个脚后跟,一走,脚就从前面滑出去。袁石风解了两颗衬衫扣,顺手拿起桌上的水猛喝了一口,指了指右边的房间:“你睡那儿?”

灯光从上打下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酒劲儿上来了,面色有些僵硬,靠在墙上才能稳住身形。

海里点点头。

袁石风继续说:“热的话把空调打开。但别对着吹,柜子里有干净的毯子,记得睡觉的时候盖上。”

“知道了。”海里说。

袁石风吩咐完,站了一会儿:“我去睡了,有事叫我。”

海里点头。

袁石风这才转过身往他的房间走去,脚步有些打飘,扶着墙进了他的屋子。

海里看着他的背影想,其实他早就醉了,一路克制到家,这才松了气显出醉意。海里在客厅里转了一会儿,被电视机旁的木质架子吸引了过去,架子划分了许多的小格子,小格子里大抵都摆着袁石风和袁娘的合照,有些就是在家拍的,袁娘坐在沙发上,袁石风站在袁娘的身后,双手搭在袁娘的肩膀上,像是近照。有些是在风景区拍的,袁娘是笑着的,精神气头很好。有些是袁娘的独照,想来是袁石风抓住瞬间定格下来的,袁娘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织着围巾。

这些照片,看一眼,会窝心地笑,再看一眼,便觉得想哭。

海里蹲下来看了看下面的格子,这些格子里放着挺多的贝壳和干海星。在海边的旅游商品店里常被当作噱头来卖,海星晒干,变成了海星干,能被当做装饰品。大大的,支脚歪歪曲曲的海贝壳一个能卖到两百块。许多来度假的人会买回去送人,如今在袁石风的家里见到,却让海里心里不是滋味。

他买着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会想起涌炀岛,想起她,想起他们……

海里站起了身,想回房间,站起来的时候,头顶上的架子有道光反过来,海里踮起脚尖,注意到了最上面的格子,看到了……用玻璃罐装着的,许许多多的玻璃糖。

在灯的反光下,玻璃糖纸折射出许许多多的颜色。

海里一震,愣是说不出话来,愣是鼻子一酸。

有时候海里觉得,现在的她正处在女孩子最好的年纪里,可她这么容易沉默,这么容易安静,这么容易敏感和尖锐,甚至这么容易不合群。不是她的错,真的不是,她曾穿着丧服,挎着篮子,从家里一直撒着纸钱,撒到海深的墓地。曾坐在石风的身边,跟着他一起候一个黎明天。她曾站在院子里,看着袁石风和袁娘在一片火烧云中渐行渐远。曾立在一片灰烬中,看着袁家被夷为平地。

因为很多东西会消失不见,所以存在的东西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不知道什么时候,玻璃糖也从记忆里淘汰了出去。她吃过好多好多的进口巧克力,喝过好多好多的进口饮料,它们的包装纸五颜六色,饮料瓶子造型丰富,可哪种,都没有玻璃糖纸好看,没有橘子汽水好喝。播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把皱皱的玻璃纸摊平,放在书里压着,压平整,放在阳光下照,能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小时候吃过的玻璃糖都是袁爸买的,每次开完货车回来,他都会买一些玻璃糖和一箱橘子汽水。她哭了,闹了的时候,袁爸会拿玻璃糖来哄他。

这些记忆,小心翼翼地悬挂在海里的心间儿上,泛疼,却不敢丢弃。

海里抬起头看着满满一大罐的玻璃糖。她忽然很想问袁石风,这八年的时间里,你是不是会想我啊,跟我想你一样的想我。但我们都那么的固执和任性,那么的有骨气。

想着,却又不问候着。

不问候,这才是深处的想念啊。

海里听到卧室里传来水冲着马桶的声音,接而是桌椅磕碰的声音,她推开袁石风卧室的门,床头灯开着,袁石风歪歪斜斜地倒在床上,空调忽忽地开着,窗户却开得极大。

满卧室的酒味。

现在才发现,他醉的这般深。

海里走上去,替他关上了窗户。看了看空调遥控器,把温度往上开了一度,去卫生间看了看,显然他刚刚吐过。海里把毛巾拧湿,走回去,半只脚跪在床上,给袁石风擦去嘴角,把毛巾翻了一面,擦拭了一遍他的脸。

他闭着眼,每呼吸一下,都能闻到浓浓的酒味。

他醉了,睡着了,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海里一只脚跪在软软的床上,看着紧闭双眼的袁石风说:“你说……当初你是不是故意考砸了中考,如果袁爸没出事,你就会留在岛上读高中……”

关于我们的小时候,当时有那么多的不懂,待我们长大了,好像自然而然就会懂了……

——我们懂事的太晚,所以显得命运弄人。袁石风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时间点就在那儿了,一到这个点,大脑就会慢慢清醒。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衬衫和西装裤睡了一晚,连袜子都没脱,毯子都是熏人的酒精味。他垂着脑袋闭了会儿眼,这才猛然想起海里,连忙出了卧室走去客房,客房的门开着,已经没人了,毯子倒是叠好放在一旁,也不知道那丫头是几点走的。

袁石风连忙摸出手机给海里打电话,电话一下子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海里模模糊糊的声音:“我在集合整队呢……”

袁石风刚想开口,海里紧接着又说:“不说了,要是被教官发现……”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粗犷的一身吼:“四排二列的那个女生,你在干什么!”

“啪”

电话挂断了。

袁石风握着挂断的电话啼笑皆非。

酒不是好东西,人犯浑,脑子不清不楚,记忆断断续续,危险。酒又是个好东西,是生意场上的好东西,是人际关系上的好东西,又是逃避问题的好东西。袁石风喝过的酒不计其数,和人周旋时喝的过万的洋酒,一个人在街边喝过的罐装啤酒,喝完之后,把罐子放在地上,一脚踩下去,罐子就扁了。

在酒杯里碰撞的处心积虑的生活。

袁石风抹了一把脸,双手撑着洗漱台,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无法确定昨天晚上什么模样的他被海里发现了去。

在断断续续的记忆里,他却记住了海里笔挺笔挺站在车旁看着他的样子。嘴唇紧闭,眉毛微微蹙着,眼神应该是执拗的,又似乎还有很多很多的情绪,一眨眼,就像是要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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