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样一想,又从钱包里摸出五百块给海里:“出去玩的话看看有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

海里觉得用不到这么多钱,但袁石风已经急着出门,穿上外套,一边换鞋子,一边又叮嘱了几句,上班去了。海里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想起鞋柜里还有一双脱胶的皮鞋。她打开鞋柜一看,皮鞋还搁在里头。

上次她放鞋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双皮鞋了,脱了胶,鞋底板开了口,没法穿了,她问袁石风怎么还没丢掉啊,袁石风正在烧饭,走出来一看,又连忙进去把火关小了,说这双鞋是以前袁娘送的。

自然不能丢。

海里想着,反正今天没事儿,就去帮袁石风把这双皮鞋修好吧。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修鞋店了,别说是在这里了,就连在涌炀岛修鞋的活儿也很少有人做了。小时候村子里倒是有修鞋匠,一把小小的木凳椅摆在家门前,修鞋匠会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坐在那里,一边补鞋子一边跟人聊天,聊得投缘的钱也不收。

海里上网找了找哪里有修鞋店,拿着地址,拎着皮鞋打车去了。

地址在城东,海里一直活动在城西。城东和城西的差别大,城西接近市中心,都是高楼大厦,一到晚上,灯光比白天还绚烂,城东是矮房,有些区域在拆迁,房体被敲得七零八落。当初涌炀岛也在拆迁,海里背着书包,听着大街小巷的人们在议论着自家能分到多少多少钱,怎样能拿到更多的钱,盘算着能分到多少多少平方米的新房,拆迁的时候每个人都特别高兴,觉得终于能搬进宽大明亮的新房子,收拾行李,走得一点儿也没觉得不舍。海里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家一户被挖土机一勺一勺的推翻,一砖一瓦归于灰烬,挖土机一挖,轰隆一声,墙体在哭泣。

住进新房了,大人们还是不满足的,总觉得自家房子没别家好,总后悔当初没有再努力努力争取更多一点儿拆迁费,矛盾在抱怨中累积,各家各户的关系也没以前那般好。

所以,多奇怪啊,以前条件差的时候,日子过得知足常乐,反而日子过得好起来了,倒是越来越计较上了。

海里拎着皮鞋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这家修鞋店,店面小的很,在架子里倒是堆了一些还没被人取走的鞋。修鞋的是个戴眼镜的老人家,看见海里拎着皮鞋进来,倒是稀罕的很:“小姑娘来修鞋?”

海里点点头,走进去,把皮鞋拿出来,递给老人家:“脱胶了,来补一补。”

老人家系着围兜,戴着袖套,袖套脏脏的,沾满了污渍。老人家拿起皮鞋看了看,却是对海里笑:“男朋友的?”

海里一愣,没说话。

老人家笑起来,把鞋子放在桌面上,转身去找工具,一边找一边说:“来我这儿修的都是上年纪的人,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来的倒是真不多。”他拿来了胶水,小刀,又从一旁扯来了布,回过身,用布把皮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尤其是脱了胶的缝隙里面。

老手艺是特别迷人的,做老手艺的人都专注。手都特别有力道,就算是擦灰尘这样的动作,也一下一下地掌握着力气,变换着方向。老人家一低头,眼镜就从鼻梁上滑下来,快要滑到了鼻尖,他也不在意,瞪大眼,开始挤上胶水。一边挤胶水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不节约,不知道修理东西。鞋子坏了就再买一双,衣服破了就再买一件新的,手机坏了就再换一个,哪有这样的?不好,所以啊,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也是这样,不知道修补的。”

海里一边听着,一边笑。

挤上胶水后,老人家用手压紧了鞋头,等着胶水干掉,然后又帮海里把皮鞋擦得锃光发亮,把皮鞋给海里装进袋子里,递给她:“好了,送给你男朋友去吧。”

海里觉得这个老人家真好。喜欢他修鞋的手艺,喜欢他店里堆着的老式的鞋子,也喜欢这个巷子,一辆一辆的自行车靠墙贴着,窗户上会粘着报纸遮光,电线上挂着一件一件的衣裳,窄窄的一条巷子,五颜六色的。

海里提着皮鞋离开,打车,想立即跑到袁石风的公司,把皮鞋送给他,再告诉他修鞋匠是个顶有趣的老人家。下了车,提上鞋子,兴高采烈地打算穿过马路。正逢红灯,她站在路口,视线一瞟,猛然定格——

马路对面,袁石风和陈梓蓝正面对面站着,俩人说着什么,陈梓蓝微微弯下腰笑起来,然后直起身,抬头看着他,踮脚上去,亲吻。

静默的红灯。

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们笔直地贴近的身影,袁石风搭着她腰的手,都让海里紧紧地攥紧了手中的袋子。

死死地抿嘴。

红灯转绿,行人交替而过。

海里站着没动,转身离开。

多可惜,想告诉你,那个修鞋的老人真有趣啊。想让你穿上修好的皮鞋,跟我去看看那个巷子,想告诉你,我曾站在那样窄窄的像巷子一样窄的路上里看着你离开,在你离开以后,又站在那被拆迁的墙体中在记挂你。

有那么多那么多相似的风景在让我想起你。

——她挽过你吗?

——你亲过她吗?

——你们做过爱吗?

这些,我都想都想和你做啊。晚上的时候,袁石风给海里发了短信,问她吃了晚饭没有,海里回说在外面吃了,袁石风也就放心了。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了,打开门进去,安安静静的,书房的灯也没亮着,估计海里已经睡下了。袁石风把鞋子脱下来放到鞋柜上,忽然发现鞋柜最下面的格子里放着塑料袋,把塑料袋打开,原来是他的旧皮鞋,脱胶的部分已经粘好了,粘得扎实,瞧不到一点儿缝隙,也没有胶水渗出来结痂的痕迹,鞋面擦得又光又亮,像是只被穿过几次的模样。

袁石风把鞋子放回去,直起身,换好拖鞋,走去海里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也未透着光,他轻轻地把门把手拧开,房间里黑漆漆的,拉着窗帘,床上拱了一团,冒出一个小脑袋,海里睡着了。

袁石风轻轻地把门合上。

再过几天就是海里的生日了,李爸李妈打来电话,问海里回不回家过生日,海里说觉得麻烦,就说不回去了。李爸说那也行,给你多一点儿钱瞧瞧有什么喜欢的,给自己买礼物。

海里收到李爸打过来的钱后给袁娘买了一件蓝毛衣。

一到晚上,海里照旧趴在地毯上看书,袁石风坐在书桌前打字,专注,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点,袁石风把邮件群发出去,身体后仰,背脊贴在椅背上,揉了揉眼,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趴着的海里身上,问:“明天生日想怎么过?”

海里把书翻到下一页,从地上坐起来,盘着腿:“想跟你一起过。”

表情大抵是认真的,很认真,少见她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袁石风笑:“好啊。”自然没去琢磨海里的表情,“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

海里想了想,摇头。

袁石风仔细地看着海里的脸,总觉得她最近有些安静。海里继续趴下去看书了,袁石风出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海里旁边,一杯自己端着,海里疑惑地看他,袁石风坐在椅子上睨了她一眼:“呆在暖气里就该多喝水。”说完,电脑叮咚一声响,邮箱自动提醒,提醒收到一封邮件。

是海里的邮箱,上次用了电脑登陆后就一直保存了账号。

袁石风说:“海里,邮件。”

海里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袁石风的跟前,打开邮箱,是王冬发来的电子贺卡,一打开,就响起了生日快乐的祝福歌,一个硕大的蛋糕在屏幕中间旋转,一根一根地点上蜡烛。

袁石风瞧着“王冬”的名字,一下子就想起这个小胖子,不由笑起来:“你们还在联系啊。”

海里点头,把电子贺卡关掉,退出了邮箱。

“一直在联系。”她回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给袁石风看王冬的照片。

袁石风一看,这小伙子五官还真没怎么变,还像小时候一样又黑又胖。

海里说:“他现在在英国。这是他在泰晤士河边拍的。”

袁石风把王冬的脸放大又缩小,颇有些在研究的模样,点头,把手机还给海里:“小伙子越长越壮实了。”一顿,“他现在在学什么?”

“金融吧。”海里把手机放回兜里。坐到毯子上,又趴下继续看她的书去了。

还是那本尼采,不知道她为什么能看得这般津津有味。

她在看书,袁石风也在看她。忽然,袁石风问:“海里,有想过以后你要做什么吗?”

海里晃着两条腿:“没想过。”她抬起头,眼睛被灯光映得晶莹透亮,疑惑,“干嘛突然问这个。”

袁石风靠在椅子上,抿着笑,摇头,不吭声。

海里忽然无端的心跳,书房里太安静了,他坐着,她躺着,他安静地看着她,毛茸茸的地毯,温度适宜的房间,一切都太温暖了。海里急促地把目光移回到书上,袁石风也转过头,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对着电脑了。

时间一点儿一点儿过去,很晚了,袁石风看了一眼时间,把电脑关机,站起来,走到海里身边,蹲下,海里抬头奇怪地看他,他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海里趴在地上,感觉到他宽大的手掌在自己的后脑勺轻轻地拍了拍。

他的神情这般温柔,声音也这般温柔。

“好了,别看了,去睡吧。”他把地毯上的书合上,重新站起来,把书放在桌面上,“明天带你出去玩。起来吧,回房间睡觉。”

海里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12点。

秒钟一动。

今天她生日了。他是在她生日的这一天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天气寒了,早上起来草坪上都浮着霜。袁石风叮嘱海里穿得多一点,海里穿了一件毛衣,裹了一条围巾就飘出来了,袁石风不满意:“换一件厚的。”

海里嘟囔:“我没从家带冬天的衣服过来。”

袁石风皱眉,走去她的房间,打开她的衣柜看,果真没点厚点的大衣。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带海里先去逛街,买点厚实的衣裳。

一路开车过去,路边的银杏都黄了。

李妈常念叨,说海里当真是稀奇的,出生的时候虽然也是深秋,但中午的阳光很大,特别温暖,银杏还没被冷空气吹黄,那个中午好像特别热,人一动就会出汗,海深还在玩泥巴,李爸还在钓鱼,两个人跑回来的时候都是大汗淋漓的。海里就是在这么个稀奇的天气里出生的。而后每年的这一天,天气都没像她出生时的那一天暖和了,甚至冷极了。李妈说,这样也好,看着银杏全黄了的时候就知道海里的生日要到了。

这个城市的银杏不专一。从高架的这一头开到那一头,下边路上的银杏从黄到绿。

袁石风把车停在停车场,海里下车,风一吹就让她打了个哆嗦,袁石风皱眉:“等会儿挑一件大衣你就可以穿上了。”

海里不说话,跟他并排走着,他们离得近。海里想着,袁石风除了有时候会拍拍她的脑袋,其他的,并不会对她做亲昵的举动。

海里抬头看他:“今天我生日。”

袁石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对啊。”

海里转过头,没看他了,直视前方,抬起手,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大衣口袋。他的毛呢大衣真暖啊,她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握拳。

袁石风一愣,错愕一下,而后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样是不妥的。

海里说:“今天我生日,寿星最大。”撇撇嘴,再找了一个让袁石风无可奈何的理由,“我手冷。”

这个理由让袁石风无条件地依了她。

袁石风到底是宠海里的,只要服务员夸海里穿着好看的衣服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买了许多,大包小包的,往车厢后面一丢,估计海里过年的新衣裳也不用买了。海里穿着新买的大衣,身上热乎热乎的,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死皮赖脸地把手放在袁石风的大衣口袋里。

她多么希望他也能把手伸进来跟她握在一起,可他没有。

“好了,去哪儿?”袁石风站在车前问,“吃饭?”

“还不饿,不想吃。”海里说,转过头望了望四周,看到前面架起的一座天桥,连接着这个十字路口。海里指了指天桥:“我们去那里!”

这天桥是老桥了,年代有些久了,准备拆了重新建。但现在天桥上仍会有摆摊的人,大抵卖些小玩意儿,鲜少有人停步下来买。也会有乞讨的人坐在天桥上,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装着零星的硬币,倒是见着不少人掏出一毛五毛的钱丢进碗里的,乞讨的人也懂礼貌,别人丢一个硬币他磕一个头说声谢谢。

袁石风不明白海里为什么要走到这座桥上,全当她孩子性子。

海里趴在天桥的栏杆上往下看,指了指前面:“那里是哪里啊?”

“庆春路。”袁石风说。

海里又指了指左边:“那边呢?”

袁石风笑:“这一整条纵向的路都是庆春路。大的商场差不多都集中在这条路上。”

海里点点头:“你是造房子的,对吧。”

这个说法有点牵强,但也可以这么说。袁石风笑着点点头,不明白海里为什么要抛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海里看着他,风刮在脸上,嘴唇微微一抖,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在今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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