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今天她是寿星,她最大。

这么好的氛围,稀少的人群,安静地马路上空,桥下的路口亮起了红灯,阻止了一边的车流涌动。整个世界都为了他们而安静起来。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啊。

但是袁石风的手机一震动,把海里的话捂在了嘴里。

袁石风掏出手机看了看,工作电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海里,拒绝接听,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说:“今天你生日,以你为重。”

海里很想告诉他,听着这句话,她莫名想哭。

袁石风总觉得今天的海里是心事重重的,是绷紧了弦的,永远像是在沉思的。吃晚饭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眼神也是不敢看他的。想着也许是早上逛街试衣服太累了,也就早早就送海里回家了。

袁石风的直觉是这般准。

海里的确一天都是心事重重的。袁石风打开了门,先走进去,想开灯,海里跟在他的后面,关上门,忽然制止他:“你别开灯。”

屋子里很暗,看不到彼此。待眼睛适应了黑暗,袁石风稍稍能辩得清海里的轮廓,站在他得面前,离他三步的距离。

他疑惑。

海里的声音有点颤抖:“袁石风。”

她抖着声音叫了他的名字,无端让袁石风心疼。

彼此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黑暗中,海里努力睁大眼看着他得轮廓,她有酝酿了一整天的话,不对,是酝酿了好多天好多天的话。

她说:“我把你的皮鞋补好了。”

袁石风等待着她说下去。

海里说:“那天我想把皮鞋给你,去了你的公司,过马路的时候,看到陈梓蓝亲了你。”

袁石风在黑暗中皱紧了眉毛。

海里说:“我不喜欢陈梓蓝,其实她也不喜欢我。我不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你的女朋友。她不喜欢我,是因为……”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发抖,庆幸房间里这般暗,她不用看他的表情,不用承受他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是因为她发现我喜欢你。”

袁石风的气息沉了下去。

幸亏啊,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啊。

“我喜欢你。我耍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心机。”她一点一点慢慢地说,当真是固执的小姑娘,在黑暗中也是抬起她的下巴,对着袁石风站着的方向,她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能看到黑暗中袁石风的眼睛,也看到他的眉毛,嘴巴,五官。

偏偏辨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定在盯着自己。

一眨眼,看清的这些东西又模糊了。她抬起胳膊抹了抹眼睛,说:“我很坏,我骗了你很多事,耍了很多心机。比如,我宿舍根本就没有门禁的时间,我就是想住在你这儿。比如,同寝室的人跟我吵架的时候,骂我的那些话,我根本不生气,我是故意跟她打起来的,觉得跟她们闹翻了,我没地方住了,就能顺理成章跟你住在一起了。比如,我根本就不喜欢趴在地上看书,我喜欢坐着,可是趴在地上看书,就能偷偷地看你了。袁石风……”她抖着声音唤他的名字。

黑暗中,明明离得这搬近,她却也不敢靠近他一步了。

“我长大了这么多岁。可是我好像一直在等着机会来找你,找到你了,我就一直等着你喜欢我,一直等着,然后发现在我用力长大的这些年岁里你已经喜欢别人了。你喜欢别人了,那我怎么办?”说到后面,海里控制不住了,在黑暗中,在黑暗中的他的面前哭起来。

“啪”

房间一下子就亮了。

袁石风把灯打了开来。

亮光中,他们站得这搬紧,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紧皱着眉,好几次想说话,喉结滑啊滑啊,却是什么也没说,海里总觉得他的眼里也蓄着眼泪,不知道是她眼花了还是灯光打在袁石风眼里的倒影。

袁石风走上前一步,又靠近了她一些,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了。

她哭着,抬起眼皮,眼皮一上台,眼泪就一连串一连串地掉下来,袁石风用大拇指的指腹抹掉她的眼泪,他的声音真沉,竟让海里有些绝望。

袁石风说:“海里……你还小……”

你还小……

“我不小了。”海里说,认真地看着他,她那么具有勇气,“袁石风,我还喜欢你,你能不能也喜欢我?我想挽你的手,想站在大马路上亲吻你,想跟你做爱。”

袁石风皱紧了眉毛:“海里。”

海里紧紧地盯着他:“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当初你中考,其实是你故意考砸的,对不对,如果不是袁爸出事,你就会留在岛上,不会出去读高中了,对不对。”

她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他把手垂下,重新站直了身子,离她又远了一些。

他蹙紧了眉毛,抿紧了嘴,在巨大的沉默中,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是。”

两个字,虽轻,却重。

这般直白。

海里一下子就哑然了,连失声痛哭也做不到了,半张着嘴,眼泪自动就掉了下来,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瞧着她这样的模样,袁石风心疼得厉害,蹲下来,到底想是要抱抱她的,把她的眼泪都擦干的,又觉得这样做不妥。

极不妥。

兜里的手机又是一阵震动。

袁石风把手机拿出来,又按了拒绝接听。

手机上显示着好多未接电话。工作号。

海里低下头,用手背把眼泪通通抹干,径直走回房间,关上门,反锁。

袁石风站在门外,担心:“海里,开门。”

里面隐隐传来哭声。

他放心不下,手机在兜里又是一阵震动,袁石风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那头嘈杂,袁石风听不清,但是说话声突然变成了沈炎破口大骂:“你怎么才接电话!”一顿,也不说废话了,“快过来!出事儿了!机井吞了两个人!你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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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石风挂了电话,紧闭的门,隐隐传来的哭声。

袁石风一咬牙,拍拍门:“海里,我现在必须要出去。明天早上回来,你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再说,嗯?”

门内毫无反应,哭声依旧。

袁石风又站了一会儿,狠下心,离开了。

……

于是,这也成为袁石风这辈子,最难释怀的事情。海里觉得,人真是奇怪啊,平时怕黑,可是人一伤心起来,多黑都不怕了。

晚上八点,接到了王冬的越洋电话,伦敦那边正是中午十二点,阳光当头,王冬在电话那头说:“海里,生日快乐啊。”

海里坐在床上,没开灯,听着电话,没吭声。

王冬觉得不对劲儿,又唤了她一声:“海里?”一顿,“怎么了?”

海里说:“我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在王冬的沉默声中,海里的眼泪一连串地往下落:“我问他,当初中考的时候他是不是故意考砸的,他说不是。所以,我想了想,我自作多情了八年。我以为他也喜欢我,所以会为我故意考砸中考,如果不是袁爸出事,他就会为我留在岛上……结果今天他跟我说不是……”

海里有些委屈,用手背擦着眼泪:“他说我还小……所以他真的一直把我当妹妹啊。他真的对我只有亲情啊,可是我想不通呀,爱情到最后就是亲情,我们已经到这一步了,怎么就觉得不能跟我谈恋爱了。”

王冬就静静的听着。

海里一边哭,一边说,一边擦眼泪,到最后,声音伴随着抽泣声,听不清楚,但她还是有很多话想说:“他跟我说不是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完蛋了。我也不知道完蛋什么,但是……就是觉得自己完了……”

海里在房间里哭着。同样晚上八点的高速公路上,袁石风快速地通过收费站,沈炎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到哪儿了?”

“过收费站了。”袁石风回答,瞟了一眼后头的车子,转方向盘,超车,踩下油门,开始飙速度。明晃晃的灯光在他得脸上疾驰而过,“现在什么情况。”

沈炎必须要扯着嗓子才能让袁石风清楚地听见他的声音:“上面那个人估计保不住了。太他妈的傻了!小孩子先掉下去的,大人急啊,脑子也不动的,腰上绑了一条绳子,就让人把他放下去捞小孩了,那机井口子就这么点大,把这么一个大人放下去,放下去就卡在井身里了,上头的人开始拉绳子,绳子松了,大人直接就头朝下掉在里头了。现在消防队赶过来了,正在商量方案,难度就在也不能直接割机井,下头都是水,一割,一震动,俩人就一起往下掉了。”

袁石风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盯着,我马上到。”

他眯起眼,一刻也不敢松懈,脚下油门踩下去,速度飙到了一百二十码,窗户开了一点儿缝儿,外头的风也在疾驰而过,听着,竟像是哭声。

海里已经哭了很长时候了,哭不动了,可睁着眼睛眼泪就会掉下来,她对王冬说:“还是不喜欢一个人的好,一旦确定喜欢了,就会是很难受的事情,有了念想就贪恋,希望他也喜欢你,希望能够在一起。喜欢他,然后就会更喜欢他。”

海里说:“我选在今天的时候跟他告白,是因为今天我生日啊,我生日,我最大。他一直待我好,我需要的他都会满足我,给我买衣服,给我买吃的,给我地方住,他那么大方,那么迁就我,可是就唯独没办法迁就着喜欢我。”

海里说:“我了解自己啊。我啊,看到喜欢的东西如果忍忍不买了,以后就买不到了,所以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咬咬牙,买。对袁石风也一样,狠狠心,告诉他,我喜欢他。”

海里哭:“可是,现在挺后悔的。我完蛋了,以后……怎么面对他,我没办法再在他这里住下去了,没办法正常跟他说话了……不能告白的,一告白就没有退路了,活生生把自己逼死了……”

哭。

袁石风走上工地,每个探照灯都亮了起来,硬是把寒凉的工地烤得炽热。沈炎递给袁石风一顶安全帽,袁石风没接,径直跑向机井,周围围满了人,小孩子的爸爸就是工地上的工人,孩子没看好,掉下井了,一家子守在旁边担心地直抹眼泪。

袁石风问消防指挥员的意见。

指挥员说,现在没办法了,上面这个大人已经没回应了,小孩子还能听见哭声,必须保小孩。先把机井周围的土挖掉,深挖,挖到小孩子的那部分,在确保机井不震动的情况下直接截断。

袁石风问,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指挥员说,就是这个问题啊,机井处在的这个位置挖土机开不进来啊,挖土机挖的快,现在时间就是关键。

袁石风看了看周围,前面一期工程的房子都差不多完工了,袁石风眯了眯眼,咬牙:“把墙砸了,先让挖土机都开上来。”

“你疯啦!”沈炎骂,一把将袁石风揪过去,压低声音,"那两条命顶多配点钱,你现在把造好的砸了得浪费多少钱,延误到期你又要配多少!"

袁石风一把将沈炎推开,力道使得重,把沈炎一下子撂到地上。袁石风回头,对站在那里的工人说:“我是负责人!都听我的!砸!”

说完,一把夺过沈炎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快步往前走,在工地右边上了挖土机,探照灯照在他的脸上。

一股狠劲儿。

拉下手闸,往前开去。

沈炎觉得袁石风疯了!

彻底疯了!

他看着袁石风亲自开着挖土机过来,操控起巨大的铲斗,在刺眼的光照中,铲斗像从天而降的手掌,在袁石风冰冷的目光中呼啸而过,“呯”的一声,砸断了挡道的墙体。

在他身后,跟着整整三辆挖土机。

“呯!”

“呯!”

“呯!”

漫天灰尘,满地断石残垣。

袁石风忽然想起中午的时候,海里孩子气地问:“你是造房子的吧?”

他笑着点点头。

她站在天桥上,手放在他得大衣口袋里,风扬起她的长发,眼神哀伤而郑重其事。

她哭着说:"我长大了这么多岁。可是我好像一直在等着机会来找你,找到你了,我就一直等着你喜欢我,一直等着,然后发现在我用力长大的这些年岁里你已经喜欢别人了。你喜欢别人了,那我怎么办?"

在亲手敲碎的墙体中,袁石风又想起那个红月亮的早晨。

他站在院中,看着被捞上的海深。

整个人都裹着一层石灰,他被包在石灰中,睁着眼,大张着嘴,满嘴都是结块的石灰,左手直直地伸起,右手死死地捏地抓住自己的衣服,到死,定格在最痛苦,最挣扎的时刻。

海里穿着睡衣,被袁娘抱在怀里捂住眼睛,但在袁娘的手指缝隙里,她黑黝黝的眸子是这般无措和惊慌失措。

这世道,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要残酷和冷漠的呢?

高高扬起的铲斗砸碎了最后一堵墙,轮子碾过满地的石灰钢筋,开到机井旁,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一勺一勺地挖着机井旁边的泥土。

世界一下子被分成了两头,这一头是被探照灯炙烤着的工地现场,岌岌可危。另一头是袁石风的家,海里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拉着行李箱,关门离去。袁石风是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回到的家,满身疲惫,进了屋,一眼就发现鞋架上没有了海里的鞋子,他赶紧去海里的房间,房间门开着,没有人了,袁石风把衣柜打开,他给海里买的新衣服还在,其他的衣服也都被收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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