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袁石风一下子就慌了,一边掏出手机给海里打电话,一边赶紧出去准备去找她。

他觉得海里肯定不会接他电话,但没想着手机响了几声海里就接了起来。

袁石风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他站在走道上并没有进去。

海里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了,轻轻的,平静的,她说:“我在寝室。”

袁石风眉头一皱,心口猛地一拧。

她显得那么乖巧:“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袁石风闭了闭眼,一闭眼,就想着海里此刻的模样儿,不敢再想了,又把眼睛睁开,他皱眉:“海里……”

话未说完,海里打断他:“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这儿住下去嘛,也不方便,我总是要回来的。我也交了住宿费的,大一笔钱呢。”

短暂的沉默。

她说:“晚了,我要睡了,明天还要上课的。再见……”

电话就这样被她挂了。

她一挂,面前的电梯就合上了。电梯门上映着袁石风的身影。

连他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在某一天,后悔此刻没有去把她找回来。

——有时候我们不敢告白,不是不想告,只是害怕承担那份后果。

海里回到了宿舍,宿舍里的人谁也没和她说话,当初她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宿舍,让人帮她把行李都搬走了,现在她一个人又搬着行李回来了,别说别人了,连海里也觉得自己特别得灰溜溜。那个下巴脱臼的姑娘已经好了,也不知道袁石风是怎么处理海里和她打架的事儿了,她还是看海里不顺眼,但是也不敢当面和海里耍横了,不敢当面,私下还是照做的,关于海里的流言和闲话被越传越碎,海里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也常见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海里眼神飘过去,他们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了。

海里跟王冬打趣,说她没变成同性恋,也许就是因为女人的这些坏德行。

王冬说,海里,你别说这样的玩笑话。

海里想说什么的,最后什么也没说。

袁石风常常打来电话,她拿着手机看着电话一直响一直响,然后安静了。过个半个小时,她才会把电话打回去,说自己在忙。袁石风的声音总是这般沉,也没有什么好聊的,大抵就是打过来看看她还好不好的。

就这般,海里跟袁石风碰过一次面,袁石风在电话那头问着海里晚上吃什么,海里从校外往回走,打包了一杯奶茶:“去快餐店里点了套餐。”

袁石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套餐?”

“三菜一汤。”海里回答,拎着奶茶走进校门,视线一瞟,就这样看到了站在旁边的袁石风。

海里愣住了,不远处的袁石风紧紧地看着她,掐了电话,海里的手机传来了切断的嘟嘟嘟声,在嘟嘟声中,袁石风走向了海里。

海里不敢看他,又不敢不看他,大抵是仰着脖子,逼迫着自己泰然自若地微笑的。

她先发制人,举了举打包的奶茶:“吃好饭后想吃甜的,打包晚上回寝室喝的。”

袁石风没有揭穿她,就是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的,这一眼看过去就心疼了,瘦了,憔悴了,他突然就说:“跟我回去。”

又是这般直白的四个字。没带任何情绪。

海里低头不吭声了,却是固执地说:“不要。”

比袁石风还直白。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眼睛黑黝黝的,说:“你别担心我会难受,会过得委屈,会对你不自在。告诉你我喜欢你就是告诉了,说出来了我自己也挺自在的。所以你也别觉得尴尬,觉得愧疚我,觉得我调皮玩闹任性,以后你还是我哥,我还是你妹妹。行吗?我们谁也别对谁不自在。”

海里说着这些话,觉得自己这般具有勇气和定力。

勇气和定力真是让人疼的事情啊。她忽然就想起了美人鱼,美人鱼变成人形后,走一步脚就疼一下,她还忍着疼跟王子跳了一段舞。真疼呀,要那么泰然自如地把这些话说出来,说一个字,舌头,喉咙,心,胃就要疼一下。可是必须要说的,不说的话,以后见着,还是那么尴尬。

海里说:“挺冷的,那我就先回去了。”微笑,跟他道别,从容地转身,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都具有了这般本领,意气风发的外表,撕心裂肺的心脏。

海里就这般离开了,这是袁石风第三次放她离开。

看着海里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当海里上了小学后,就从未叫过他哥哥……

而今天,她微笑着说:“以后你还是我哥,我还是你妹妹。”

——行吗?

——我们谁也别对谁不自在。

好像那一晚过去,冬天一下子就来了,一个晚上,整个城市的银杏就黄了,有些早就黄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就算是阳光溢满的天气,整个城市却都笼罩在冬天的萧瑟中。

海里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在寝室里住下去了,晒在阳台上的衣服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见掉,一看,全都掉到楼下的草坪上了。衣服明明晒在阳台里面,怎么吹也不可能吹到外头去。海里捡好衣服回到寝室,站在寝室外,听见几个姑娘在里面哈哈大笑,她一进去,笑声戛然而止。海里也懒得跟他们吵,躺在床上,拉上帘子,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她去教务处想申请换寝室,指导老师看见海里:“李海里,我正要找你。”

海里走过去。

指导老师拿出点名册,严肃地看着她:“你迟到旷课太多次了,超过三分之一的话是要重修的,你啊,三分之一都不止了,是直接吃处分的。”

海里站在桌前,看着点名册上,她的名字后面打满了叉,只是来申请换寝室的她忽然就决定:“我退学吧。”

老师一愣。城市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对它有念想,它就有无穷的魅力。对它没有念想了,无论站在那个地方都是觉得没有感情的。海里无数次渴望来到袁石风的身边,如今恨不得逃,逃得越远越好。

口是心非的。

什么以后你还是我哥哥,我还是你妹妹,这些都是口是心非的。

老师自然没答应海里的退学要求,说是一定要家长来办手续的。

海里说好,走出办公室,回寝室,直接收拾了行李就走了。

她一向这般一意孤行,说到就做,拉着行李箱离开,自己坐了四个小时候的长途车和半个小时的渡轮回到涌炀岛,站在码头,走不动了,提着行李,孤零零的站着。

这时候倒怕了,怕回家挨骂,可是又能怎么办呢,都已经回来了。

拉着行李箱慢慢地走,站在家门口不敢进去,倒是李爸刁着香烟出来透气,看到站在门口的海里,吓了一跳:“海里?你怎么回来了?说都不说一声?!”

不知怎的,海里原本不想哭的,可一看到李爸,又看到闻声而来的李妈,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这一涌,完全控制不住了。

果然,家就是最放松的地方,什么也不用装了,情绪一下子就松了。

她手一松,行李箱就摔倒在地上。

她挎着肩膀,明明是寒冷的天气,她却满头大汗,她哭得声音尖利恐怖,她说:“你们让我回来吧。我在那边呆不下去了,我没用,真的呆不下去了!我没出息,我扛不住的!呆不下去了!”吼完这句话,哭得紧闭起眼,眼睛闭着,眼泪还拼命地掉下来,蹲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李爸李妈着实被吓着了,扶着海里进屋,海里还是哭,一直哭,李爸李妈无论问她什么问题她也不答,哭累了,慢慢得也不哭了,却仍旧不说话。

这样连续过了三天,李爸李妈实在没法子了,坐在海里床边,说:“海里,你已经大了,你真的考虑清楚,不去上学了吗?”

海里点头。

李妈不死心,还是要问:“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同学欺负你了?”

海里就又不答了。

李妈叹口气,走出海里的房间,想一想,没办法了,跟李爸说:“要不,你去帮海里把学退了?”

李爸抽着烟,不说话,第二天,到底是一早就开车去海里学校办手续了。

海里就这般一直呆在家里。远离了袁石风,但可怕的是,远离并不代表摆脱。

李爸李妈向袁石风了解情况,海里听到他们在客厅里给袁石风打电话,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聊到后面,李妈就开始抹眼泪了。海里贴着墙壁站在角落里,咬着嘴唇,想着袁石风会跟李爸李妈说些什么,想啊想啊,想不出。

袁石风知道她回来了,一个电话和一个短信也没用发给她。

她想啊,袁石风大抵是不会再关心她了。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懂得拿捏分寸,不会再给她留一点念想了,就是那么干脆得想让她断了念头的。

倒是沈炎发了条短信给她,特别简短,又特别触目惊心——

何必呢?

……何必呢?

她当真软弱啊,也当真狭隘啊,没有了袁石风,连她自己她都不想要了。海里的日子回归了单调,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八年前,她有许多许多的时间来思考。她坐在大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渡轮来来回回,天凉了,也鲜少有光观客跳进海里游泳了,沙滩边冷,又安静。在安静地大礁石上,她想啊想啊,想明白了,海深不在后,整个世界都是袁石风替她撑着的,袁石风走后,她又是憋着一股想要见他的骨气撑过来的,后来见到他了,又是那么努力地想要让他喜欢上她,他若不喜欢她,她一下子找不到任何底气了。

所以现在这么狼狈和不堪,就是这么的水到渠成。

她能对谁都不在乎,对谁都凶神恶煞的,别人不小心泼她一杯咖啡她立马回泼回去,别人骂她一句她能立刻一脚踹过去,可偏偏对袁石风,他什么话也没说,看见他微微皱眉,她就毫无办法了。

等天色稍晚,海里就会自觉地回家,回家的路也长,经过许多户人家。今天回家的路上铺满了红色的鞭炮残壳,过年时候放的长炮仗,红色的碎末,踩上去软绵绵的,马路两边停着婚车。

有人家在办喜事。

海里抬头找了找,看见陈家大门口贴着大大的喜字。

院子里张灯结彩的,好生热闹。

岛上还是有规矩的,办喜事儿还得在自家院子里办一场,吃大锅的菜,新婚夫妇要在院子里招待来宾的。

海里看着陈家门口贴的喜字,忽然一愣。

陈家就一个女儿,就是……当初海深喜欢的女孩。

后来这个女孩也考到外头去了,海里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这硕大的红色喜字让海里莫名的心头一扎,不由自主就走上去,站在门口张望着,门口没什么人管着,海里走进去也没人拦。

院子里摆满了大圆桌,每个大圆桌上都摆满了菜,请来的大多都是本家人,本家人在一起随便,喝酒喝得也坏,专盯新郎,往死里灌,新郎喝一杯,所有人高声起哄。

海里站在一旁,一眼就看到了新郎旁边的新娘。到现在海里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模样到底是变了,更好看了,海深还在的时候,每天送载着她回家,她坐在海深的自行车后面,厚厚的齐刘海中分了去,笑得眼睛完成了月牙,那时候她就在想,也许海深是喜欢她得厚刘海的吧,也许是喜欢她笑起来的声音的吧……

海里站在院子的一角,看着张灯结彩的院子,这个长大的女孩穿着中式的红色旗袍,新娘妆,脸色喝得红润,在一群宾客中微笑,身旁……站着另一个男人,她的新郎。

海里静静地看着,不自觉地就跟着他们一起微笑了。

她又想起海深下葬的那天,这个姑娘偷偷地跟在队伍的后面,眼泪一直掉啊一直掉啊,她跟袁石风说:我对不起海深。

她觉得,这个女孩一定是比她还要痛苦的,比她还要伤心的。

现在,时隔许多年,她们都平平安安长大了,那个在墓地旁偷偷哭着的女孩另嫁他人了,她平安无事地挽着新郎的手,笑得脸蛋微微泛红,海里看着她,想,海深如果看到了,也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的吧。

海里站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怕新娘认出她,认出她就会想起海深,这样的记忆不好,于是海里转身离开了。走了没两步,听得后面高跟鞋传来的奔跑声。

海里回头,看着新娘提着裙子,站在门口,红色的旗袍,红色的高跟鞋,精致的妆容,新娘盯着海里细细看,而后,颤抖着嘴唇,有几分怀疑地叫出她的名字:“……海里?……李海里?”

所以……刻苦铭心的记忆,哪儿是说能忘就能忘的。

海里觉得,坐在海深自行车后座的女孩啊,你还不如永远不记得我,也不要记得海深呢…… “李海里?”陈家姑娘不确定地又叫了一声,走上来,紧紧地看着她。

海里笑:“是我。”

陈家姑娘一怔,不说话了。

海里挺尴尬地,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说:“恭喜你了。”

说出来,大抵觉得这些话还是不合适的,陈家姑娘看着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到底还是看着她就让她想起海深的。海里有些无措,不便再说什么了,转过身往回走,走一半,回过头,陈家姑娘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得远了,瞧不清她的神色了,一身红色的旗袍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喜庆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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