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所以有些人当真不适合再出现的,怕彼此都触景伤情了去。这辈子能送上的礼物就是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就能忘掉了。

海里回到家,站在李爸李妈面前:“我想出国……”

……

“听说海里要去伦敦?”沈炎是故意这般问的。

袁石风打开了第二瓶啤酒,平静:“嗯。”

“她知道是你帮她弄好手续的吗?”这句话也是沈炎故意问的,特别明知故问,就是想看看袁石风会有什么反应。

袁石风什么反应也没有,也没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

沈炎觉得没劲,这回倒是认真地问了,是真关心海里:“她读什么去了?”

袁石风半敛着眼皮:“比较文学。”

沈炎挠挠头,不明白比较文学是什么玩意儿。但是袁石风砸了大价钱花了十多天时间找了能找的关系才弄到手的资格一定是不会差的。这般想着,他还是想从袁石风的表情里窥探出一些端倪,但可惜,袁石风永远是内敛的,无懈可击,掏不出一丝能放大八卦的东西。

只要沈炎不跟袁石风说话,袁石风就是安静的,三四口就能闷掉一罐啤酒,喝完了扔在地上用力一踩,瓶身变了形。

江边的风特别大,草地都枯黄了,人若站久了,就会留下两个脚印,松软的土地直接凹下去,经过一晚,结霜了,那凹下去地方就会被覆上一层白色。

江边只有几盏孤灯,灯光的明晃晃的白显得越发萧瑟,袁石风和沈炎的车都霸道地停在草坪上,亮着车头灯,车头灯着凉了许多飞着的小虫子,袁石风把啤酒瓶一丢,小虫子就散了开去,不一会儿又聚集起来。

忽然,袁石风说:“帮我去问问那里有什么安全系数高点的公寓。”

“伦敦那边啊?”沈炎又是明知故问。

袁石风想了想,还不周到,补充:“待会儿我把海里要去的学校的地址发给你,你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适合住的好地方。首先,要安全,别什么国家的人都有,其次,方便,地铁啊周边饮食都要齐全。”

沈炎微皱起眉毛,觉得袁石风也真是操心极了。

一件事一件事都在背地里帮那小丫头操办好了。

这样的无微不至究竟只能算亲情吗?

沈炎很想问袁石风,问他跟那小丫头没点血缘关系,就算是个旧邻居,不觉得帮她帮得有点多吗?

——你得好好想想,你对她究竟属于那种情感,免得有一天后悔。

但这话究竟没说出来,沈炎吸了一口气,猛地喝掉一厅啤酒,压制住这股冲动。

感情的事儿吧,别人掺合不得,谁都不是谁和谁的月老。

两个大男人闷声不响地喝着酒,不一会儿就喝了五厅下去。沈炎把酒瓶一丢:“你跟我说说话吧,我真有点受不了了!把我叫出来喝酒就吹冷风的吗?”

于是袁石风真说了,他说:“回吧。”

沈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袁石风已经转身了,沈炎看不见他的表情,袁石风又说:“还有,记得帮我问海里公寓的事儿。”说完,径直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沈炎在外头气得大骂:“就这事儿?!下次你再叫老子喝酒老子绝对不听你的!白白在外面吃了半个小时冷风!”

袁石风坐在车里,压根不理他。

眼神大抵是浓黑如墨的,当真猜不透他丁点儿的情绪。

连沈炎也猜不透,何况是海里呢?

——人与人之间有好多好多种关心,如父母的,如亲戚之间的,如朋友的,如恋人之间的,有敷衍的,有客套的,有虚伪的,有真心实意的,这么多种关心里,你,袁石风,属于哪一种?海里要出去了,这回不只是离开涌炀岛这般简单,直接是出了国了,相差七个小时时差的地方,要先坐船出海,然后上高速去机场,再坐飞机飞到另一个陌生的国家。

李妈对伦敦没概念,就知道那里是有女王有王子的国家,是举办过奥运会的,她也担心,有空就开始担惊受怕,说伦敦是发生过枪击的。李爸啐了一口,让李妈别乱说话,接着开始拿出存折数钱,跟海里说,说咱家还是有钱的,想吃什么就吃,别把自己憋屈了。

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挂念。

李妈好舍不得海里啊。

她抹着眼泪数落她,也数落自己,说小时候常常夹鸡翅膀给海里,吃鸡翅膀啊,就能离家远一些,总觉得离家远就是出息。李妈想了想,又想起小时候海里握筷子握得低,她手把手地教海里,让她把手往上移,筷子握得高,离家也能离得远,出息。

没想到,那一些老观念还真准了,海里果然离家离得远了,这一走,就是7个小时时差的地方。

他们这边是晚上,海里那边就是白天。以后,该在什么时间里想她呀。

在那么多那么多的不舍中,海里打包好了行李,终于上了飞机。

在候机的时候,她把手机提前关机了。

袁石风从来没有发过一条短信给她,更别说打来一次电话。他那么冷漠地退出了她的生活,从未打扰。海里也那么知趣的,没让自己再参与他的生活。

想想,彼此真是大度又悲伤。

李妈哭着说:“去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海里说好。

李妈说:“晚上一个人别乱跑。”

海里说好。

李妈说:“好好跟同学相处。”

海里说好。

李爸大抵也是想说什么的,红着眼却极威严地说,好好学习。

海里笑着笑着也哭了,说好,一定的。

海里走了,拉着行李箱,她觉得此刻跟那一个晚上极像,那一晚,她也是收拾好行李,在夜色中,一个人拉着行李从袁石风的家回到学校。

那时候她就告诉自己了,以后啊——没有以后了,不能再做一个大晚上拉着行李箱从一个男人家里失魂落魄离开的人了。千万不要。

现在跟那时候的心情很像。

失魂落魄。

她还是那么不争气地在想,袁石风知道她离开了,会不会伤心……

哪怕为她伤心一点,也是让她觉得慰藉的。

一定在哪个环节上出错了,我们的任性,我们的孤傲,我们的沉默,都在细枝末节上注定了我们至今无力扭转地错过。背对而驰,过着没有彼此参与的生活。

……

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条尾巴。

袁石风站在工地上抬起头,飞机已经不见影儿了,不知道藏在哪片云里头去了。

旁边的负责人再跟袁石风说着什么,袁石风没留意他的话,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哦,这不是海里的班机,海里的班机已经飞了一个小时了。

工地上,先前被他亲手砸掉的墙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地上散落的钢筋换来了日渐耸立起来的高楼。

他犹记得海里站在天桥上问他:“你是造房子的吗?”

是啊。

是啊……

袁石风想,海里出去看看还是好的,在外头见得多了,对女孩子来说是顶好的事儿。

所以,海里走了,对她而言,挺好……伦敦的天气特别的阴湿,如果天空放晴,人们的心情就会很好。海里租住的公寓在泰晤士旁,坐两站地铁就能到达学校,一同租住的室友是个香港的姑娘,来伦敦已经两年了,养了一只猫,香港的姑娘叫它狗,对,没错,这只猫德名字就叫狗。

那姑娘每天都会摇着猫砂,喊一声:“come on~dog~”

那只猫就妖娆地坐在沙发上,喵的一声叫,海里觉得这只猫像是在说:“蠢货,把老子的粮食双手奉上来。”

香港姑娘有个男朋友,香港姑娘周末就不在寝室住了,把猫托给海里照顾,海里常常坐在地上,把拖鞋一丢,指示猫:“快,捡回来。”

猫立在沙发上,理都不理她,海里只能泱泱地自己把拖鞋捡回来。

王冬常常来看海里,王冬住在伦敦的中轴上,拿王冬的话说,他是披着都市的气息穿过泰晤士的空气来到了海里面前,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浪漫的味道。

海里抱着猫说,你喷香水了吧。

王冬被揭穿,哈哈哈哈大笑。

一个人要迅速地成长是很简单的事情,把她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就必须学会去独立,去处事。

真是很奇怪的事,以前周围的人都觉得海里古怪,很难和她相处,但是来到了英国,周围所有人都觉得海里是个特别棒的姑娘,不论是哪个国籍的人,都喜欢海里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喜欢跟她聊天攀谈,越聊下去就越会被她吸引。

日子比想象中的要苦,苦很多,海里要跟上讲师的语速还是很困难,要完成一篇报告要花很多很多时间,所以熬上一个星期的夜是很正常的事,即使日子过得这般单调又繁忙,但在稍微空闲的时候,海里仍旧会不经意地想起袁石风。

每当海里想起袁石风的时候,她得眼神就会是放空的,她就是发呆着的,如果王冬在她身边,王冬就会毫不客气地把海里的思绪揪回来。

似乎,很多人都以为海里是王冬的女朋友,他们是出双入对的情侣,关于这点,王冬从来不会纠正。在空闲的时候,王冬会陪海里去超市买吃的,会带她去伦敦桥,还载她去泰晤士河,甚至会陪她泡图书馆。有时候李爸李妈发来视频的时候,王冬就在旁边,王冬会凑到海里身边,热情地对着屏幕打招呼,于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李爸李妈发来视屏的时候,他们的身后站着王冬的爸妈。

日子在繁忙中过得很快,一不留神,就是半年的时间,半年的时间对海里来说足够的丰腴,她终于能毫无障碍的跟上讲师的授课思路了,终于能快速地敲击着键盘完成一份文学报告了,也终于在伦敦大马路上不会迷路了。她租住的公寓很高,往南望,能望到伦敦桥,她常常抱着这只名叫狗的猫站在阳台上,看着不远处的伦敦桥,一轮火红的落日挂在桥上,像是被筷子夹起的鸭蛋黄,她会把这附景色拍下来发给李爸李妈,在发送的时候,看着手机里的联系人,也好像好像发给袁石风。

当真发过一回,过了很久很久,他回了特别简单的四个字:很美,谢谢。

十足客气。

至此以后,海里再也没给他发过了。

香港姑娘周末的时候脖子上布满了吻痕,当真是春光满面回来的,海里坐在沙发上看书,瞧了她一眼,坏坏地冲她笑。香港姑娘挺不好意思,摸摸脖子坐在海里旁边,甜蜜蜜的。

忽然,她问海里:“你跟那个胖子在一起吗?”

胖子自然指王冬。

海里笑:“没有。他是我的好朋友。”

“真的?”香港姑娘不相信。

海里点头:“真的。”

香港姑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海里,你有喜欢的人吗?”

海里浅笑着,没说话。

“我常常见你站在阳台上发呆。”香港姑娘又说。

海里还是笑,半敛下眼皮:“没,我没喜欢的人。”

“那……”香港姑娘显得特别八卦又友善,恋爱中的女孩子总是友善的,是温柔的,陷在甜蜜里,把别人也变得柔情起来,她问,“你又想过你会喜欢怎样的男人呢?”

海里把腿盘起来,电脑放在膝盖上,猫从桌子下钻了出来,跳到了她的旁边。

海里眯着眼想:“头发干干净净的,会对我皱眉的,生气的时候会叫我全名的。会做饭的,衣服的颜色是黑白灰的,记得我生日的……”一顿,“会造房子的。”

不经意地说完,然后,长时间地开始发愣。

但愿,孤独是成双成对的事情……海里的讲师特别喜欢海里,常常夸海里聪明,是东方最美的姑娘,那英国白胡子老头喜欢中国文化,请海里去他家做客,柜子里摆着好多好多的瓷器,他说,中国文化好,底蕴厚,但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都慢慢变味了,所有国家都有这个毛病,拿自己的文化开始开起了玩笑,正经说话的没几个。

英国老头的痛心疾首,让海里忽然就想到了以前涌炀岛上的山,以前山上有许多的白鹭,一到时节,白鹭跟化了仙死的飞到山里栖着,山都变白了,后来,白鹭没了,山体筑起了高高地电塔,穿梭起来来回回的索道。

英国老头讲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说中国也有一本著作跟罗密欧与朱丽叶很相似。他微笑着看向海里:“里,请你来讲讲这个故事。”

海里把这个故事讲了一遍,她的声音平缓而冷静,缓慢的,却又是无端动情的,讲到罗密欧和朱丽叶双双化蝶的时候,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大抵是动容的。

英国老头的半个屁股坐在桌子上,真城地跟海里说:“里,谢谢你。”回头,扫视了整个教室,“现在让我们来说说,是什么让这一对中国的情侣和莎士比亚创作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相爱的两个人都没能在一起。”

回答特别踊跃。

“坏人。”

“家族之间的矛盾。”

“身份差异。”

英国老头微笑着听完学生的答案,依旧稳稳地坐在桌子上,双手交叉而握,放在膝头,样子像是坐在壁炉边跟孩子们聊天。

他又问:“为什么家族之间的矛盾,身份的差异能阻碍两个相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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