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曾经他拒绝了她这么多回,这回便轮到她拒绝他了……

飞驰的路面,宽敞的大桥,快速的从桥的这头跨到那一头。袁石风无声中握紧了方向盘,没说一句话,从桥的这一头到那头,统共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在这四十分钟里,他们坦白一切,却又是无力挽回一切,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两旁全是宽敞无垠的海,两边都是绿茸茸的山。正值春天,山上的映山红成片成片的开,风一吹,便又会是夏天,在曾经火烧云的夏季傍晚,袁石风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坐在拖拉机上,海里站在院子里,在火烧云下,烧着眼泪,烧着哭泣。

眼睁睁地看着彼此,一个哭泣,一个沉默,离去。

多少岁月后的他们,一个哭泣,一个沉默,行驶在长长的跨海大桥上,经历了四十分钟的相依为命,再快要下跨海大桥的时候,海里摇头,叫:“袁石风!没办法了!没办法了!你送我回去!”

她的哭声,让他心头一拧,在收费站前一打方向盘,转弯,开回桥上。

他把手伸过来,捏住她的手,捏着,握着,包裹着,一握,便是没开手,直到把她送回新房。

袁石风说:“海里,别哭,别哭。”

没关系,便等吧,等着,也不过是这辈子罢了。

又是一个四十分钟,袁石风将车停在新房前,已是傍晚了,太阳将落未落,袁石风松开海里的手,海里下车,站在路边。她朝袁石风摆了摆手,抿了抿嘴:“路上小心。”

作为别离的话,最后却是挑了这么平常的一句。

袁石风坐在驾驶座上,微微侧下头,透过车窗看她。

仔细地看她,倒是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海里长大了,大姑娘了,马上就要结婚了,懂事儿了。

他笑,总觉得是要留下微笑的,说:“海里,不管什么时候,有需要,找不到人的时候,就来找我。”

一直希望你好,一直竭尽所能地希望你好。

海里点头,还是冲他摆手:“再见,袁石风,一路小心。”

谁该先转头呢,谁先离开呢?

海里咬了咬牙,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屋子。

袁石风的车一直停在外面,看着她进去,看着她打开大门,看着她进了屋,看着她合上了门。

袁石风闭紧了眼睛,睁开,便没忍住,眼睛刹那红了,忽然就落泪了。

海里偷偷地站在窗前,看着袁石风的车子停在外头,许久,最终离开了。

心口跟刀剜似的,她转过身,王冬走了下来,站在一旁看她,王冬的眼圈也红了,他说:“我以为你走了,没想着你还会在回来。”

海里说:“王冬,以后我们好好地多日子吧。”

对得起……所有人吧。海里和王冬的婚礼日期举行。

洁白的婚纱挂在娘家,海里自己的房间,用衣架挂着,勾在衣柜上,婚礼摄影师专门为婚纱拍了一张照片,为海里和王冬留下纪念。

李爸李妈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是平安无事了,俩人最终顺利地成婚了。结婚证是上午去办理的,下午就是自助婚宴,请岛上的人免费吃喝,晚上是正式的婚宴,只请两家的宾客。

在岛上最大的酒店办的,统共五十桌,晚上,浪头大得很,几点星星挂在天上。王家儿子要结婚了,岛上便是喜气洋洋的。酒店外灯光通明,成为岛上独特的一角,酒店外铺满了红色的地毯,显示屏上挂着海里和王冬的结婚照,打着红色的字——新郎:王冬;新娘:李海里。

晚宴已经开始了,所有的宾客都入座了。

最前一桌坐着双方直系亲人,李爸李妈,王家父母,但惟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位子前头,名台上写着:袁石风。

位子,便一直是这般空着。

李爸李妈看着空座位想着,袁石风没来也好,也好。

七点,新娘入场。

整个宴会厅暗了下来,所有的主灯一按,装饰着的小灯就亮了起来,藏在粉色的玫瑰里,上千多用粉色玫瑰装饰的主宴厅亮起了淡紫色的光芒,门开了,新娘缓缓入场,今天的海里格外的美,长长的裙摆拖在后面,有两个小花童拉着,其中一个花童就是陈家小女儿的儿子,陈家小女儿也来了,坐在宾客之中,看着海里缓缓入场,看着自己的儿子穿着小西装,像一个绅士,拉着海里的裙摆一起走了进来。

婚礼进行曲奏响了。

在花门前,海里走向李爸,李爸穿着西装,折起自己的胳膊,海里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挽住了李爸的胳膊。李爸看着海里,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一刻,忽然就盈起了眼泪。

海里说:“爸,走吧。”

李爸愣愣地点头,一只手被海里挽着,还有一只手便覆在海里的手背上。

一条被粉色玫瑰花装饰的道路,在道路的尽头是等候的王冬。今天的王冬也格外的精神,穿着西装,背挺得笔直。

在婚礼进行曲中,李爸用手遮了遮眼睛,把头覆在海里耳边,悄悄说:“你看你妈又在哭。”

海里笑。

李爸说:“海里……我们俩老就希望你幸福,你别怨我们。”

海里没说话。除了她在走的这条路是亮着光的,两旁便都是暗的。她将目光投向右边,一下子就找到了李妈,李妈仰头看着她,捂着嘴,泪光盈盈。那张桌子,惟有袁石风的位子空着。

她对他说啊,袁石风,我的婚礼你别来了,别祝福我,别记挂我。

他便真的没有来。

海里将目光移回来,上抬,王冬站在前方等她,一束追光打在他的身上,他微笑着迎接她。

婚纱宽大的裙摆在身后蔓延开来,像是一片泛着白色泡沫的浪花,浪花随着拖地的裙摆开出了花,从她的腿上向上绽放,开遍了全身。一下子就回到了小时候,她披着白色的碎花床单在房间里转着圈儿,一圈一圈地转,白色的碎花床单也跟着旋转。

从小便是梦想做新娘子的,悄悄地打扮自己,悄悄地对着镜子梳理自己,趴在窗台上,看着袁石风推着自行车出去。

她啊,还会从教室里偷来粉笔,蹲在水泥地上画上穿裙子的女孩,画一个王冠,画上大大的眼睛,再再旁边画一个男孩儿,穿着短袖,长长的裤腿。

倘若别人问她,海里,这是谁啊。

她就说,这是新娘和新郎啊。

水泥地脆弱得很,经过一晚上,画在上面的画儿就会被磨灭得不清不楚。

海里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洁白的婚纱,她再也不用把白色床单当做婚纱了,也再也不会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新娘和新郎了,此刻,她手握着捧花,接受着祝福,一步一步的,走向她的丈夫,他的丈夫站在前面等她,站得笔直,庄重而神圣。

婚礼,便是一定要走这一段路的。将大门打开,从大门处慢慢地走,一步一步,真真实实地走到丈夫的面前,这短短几步路,刹那间便会想起许多,又会舍弃许多,又会霍然许多,当真是什么滋味也有的,海里走向王冬,又瞟了一眼空落落的座位。

他没来。

那个,她曾经心目中的新郎,没有来。

——袁石风,关于我们的结局,谁都猜错了……袁石风的车就停在酒店外面,他坐在后座上,他不说话,司机也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前头,他目睹了酒店门口从热闹到现在的清冷,想来宾客都已经落座了吧,婚宴也已经开始了。

LED的显示屏上仍旧循环播放着海里和王冬的结婚照片,红色的字喜气得很,照在车窗玻璃上,透过车窗,又照在了袁石风的脸上。

沈炎说,袁石风啊,何必呢,别去了。

但他还是来了。

她眼泪汪汪说过的,袁石风,婚礼你别来了,别祝福我,别记挂我。

怎么能做到呢?

想祝福,也仍旧记挂。

袁石风闭了闭眼,问:“几点了?”

“七点半了。”司机回答。

袁石风点头,便终于下车了,合上车门,一个人,拿着喜帖,迈开了步子进入了宴会厅。里头已经热闹得很了,海里已经换上了第二套礼服,中式的旗袍装,和王冬一起,挨桌禁酒。袁石风进去的时候,海里和王冬已经敬完了第三桌,最亲的亲属都敬完了,海里的眼眶泛红,也不知是谁同她说了哪些话,把她惹哭了。

或许是感动的,或许……又是悲伤的。

她一身红色的旗袍,衬得身材越发曼妙,举着酒杯,从这一桌周旋到那一桌。有些酒伴娘替她喝了,有些酒她自己仰头喝净了,他从未知晓,她的酒量这般好,一仰头,滴酒未留。

人群起哄着,拍着王冬的肩膀说,新郎官,你娶的新娘酒量比你还好嘞!

一杯酒又抵在王冬面前:“喝!喝!喝!”

起哄。

王冬喝光一杯酒,宾客鼓掌,连声叫好。

这般的热闹,热闹中,海里拿着空酒杯,抿了抿嘴,嘴唇上便都是酒香味,她下意识地去看袁石风的位置,还是空着。

他真的没有来。

她也不知自己是盼着他来,还是不希望他来。

目光回收的时候,站在旁边的王冬忽然挺直了身体,海里疑惑,抬起头,发现王冬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海里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下子就看到西装笔挺的袁石风。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还是这般高啊,比王冬都高,无论他站在哪儿,便总会有一股气势,使得旁人不由自主地朝他看来。

他到底是来的,目光轻抚着海里的无措。

他出现了,她便是害怕的,是更难过的。

所以啊,他犹豫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该不该踏进她的婚礼。可总得是要来的,是想说,海里啊,我从未真的离开你。

谁都未说话,王冬的手牢牢地搂住了海里的腰。

袁石风从旁边那里酒杯,填满酒,朝海里喝王冬举杯,杯子举到与鼻尖一般通高,总得是要说些什么话的,他却什么都未说,杯子一举,一笑,便是仰头喝净。

整整一杯白酒,一下子就灌了下去。袁石风将杯子放回桌上,目光便是牢牢锁在海里身上的:“幸福。”

嘴唇一启,简简单单,就是这两个字。

不是“祝你幸福”,不是“希望你幸福”,就是两个字,幸福。

他笑着,一笑,眼角便都是有了褶皱的。

“谢谢。”王冬举杯,还他一杯酒,亦是干干脆脆地喝尽,不再看他,强硬地搂着海里转身就走,去往下一桌了。袁石风站在原地,将白酒的辛辣味咽到心口。

海里一身红妆,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便是最后一眼似得,千般的无奈和悲伤,又一转头,就只剩下她挽起的发髻中,那红色的纱在对着他。

她的背影,一转身,便是多少牵绊。

袁石风慢慢地环视了一圈这间硕大的宴会厅,一圈环视下来,瞧见了紧紧盯着他的李爸李妈,恐怕最不愿意他来的除了王冬便是这俩老了。

硕大的宴会厅,布满了粉色玫瑰的舞台,每一个角落里都摆着海里和王冬的结婚照片。喜气洋洋,和乐美满。

他终究是来了,终究是舍不得不再见的。

怎会不记挂,不祝福呢?

他是如此知她,倘若他真的不来,她定是不安,会四处寻找,会焦虑地左顾右盼,他到底是来了,不舍她左顾右盼,不舍她再等,再寻找。

在你婚礼上,敬一杯酒,说一个词,幸福。

她着一身红色旗袍,受尽宾客的祝福,袁石风静静地看着她,未扰,转身离开。

吵嚷声越来越远,他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独自离开,门一关,里头的幸福也就与他无关了。

涌炀岛的夏季,夜色寂寥,从前能看到许多的繁星,入今只有寥寥几颗了。

袁石风将西装的扣子一颗一颗的解开,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时间仿佛回到了中考时。

他还是年轻气盛的少年,考场上悬着的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他拿着笔,看着考卷。

海里说,袁石风,你中考考到外面去的话,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白色的海浪,黄色的稻田,她的乌黑的麻花辫。

吊扇无力地旋转,监考老师开始提示时间,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袁石风拿出橡皮,将选择题全部擦干摸尽,橡皮屑一掸,落了满地,他起身,直接交卷。

……

不顾一切又热情洋溢的青春年少,都是爱情的记忆符号。如果我们仍旧是那时的少年,自行车铃铛一打,承载着彼此,驶向炊烟袅袅的家。

和风细雨的海,柔情的稻田,孤零零的火烧云,灰烬的田梗路。

记忆中的马尾辫,绑在窗帘上的红色蝴蝶结。

她在叫:袁石风,你等等我。

一晃,便是那时的青春年少。

……

袁石风走下台阶,回望酒店的LED显示屏: 新娘,李海里;新郎,王冬。

番外

我是沈炎。我的老婆叫陈心。我的哥们是袁石风,他的老婆是李海里。

我能追到陈心,说到底,这要归功于袁石风和海里。陈心喜欢八卦袁石风和海里的事儿,于是我一边请她吃饭,一边跟她讲这俩人的爱情纠葛,于是,我就是这么追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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