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要说起袁石风和海里,这俩人也着实让我头疼,也是在他们身上,我头一次信了“信念”这个词。

有一种爱情,明明两人之间距离就是一条线,离得很近,可这条线上就有很多的阻挠,要躲过阻挠,便得花好大的力气,花好多的时间,去寻找一条新的路,绕上个一圈,才得以相逢。

值得开心的是,最终还是圆满相逢了。

海里和王东结婚一年后,王东的脾气越来越差,时常动手打海里,闹得海里爸妈和袁石风都知道了。袁石风直接将海里带走,拟了离婚协议,王东不肯签,打官司,一打就是半年,那时恰逢食品安全的严打期,许多民办企业出了问题,王家的海鲜食品加工厂也出了事儿,官司就是在那会儿给赢下来了的,海里和王东最终离婚,才和袁石风在一起的。

其实说说他们的事儿,三言两语就说完了,但其中的曲折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这俩人是好不容易在一起的,所以在一起后的他们也格外的珍惜彼此。

袁石风的公司也不是一帆风顺,房产这东西跟政策是直接挂钩的,有些政策一下来,房产圈都得勒一下裤腰带,但不论什么时候,海里一定是陪在袁石风身边的。

我常骂这俩人腻歪,袁石风出个差,李海里也会屁颠屁颠地跟着,开好会出来也不过是个把小时,这两个岁数加在一起都过了半百的人像经历了生离死别似得开始拥抱。

拥抱啊!

我看不惯他们这恶心劲儿啊!

我骂:“只不过分开两个小时,要不要这样!”

袁石风搂着海里的腰,一脸“老子不在乎”的表情。

海里这女人就是嘴坏:“你可以回去抱陈心啊~”

我呵呵她全家!

出差的时候,我经常打电话给我老婆:“老婆啊,你在干嘛呢?”

我老婆说:“逛街呢。你干嘛呢?”

我说:“想干你啊。”

她大声骂我有病,一下子就把电话给我撩了。

没办法,陈心很喜欢李海里,就属跟海里的感情好,每天都要打个电话聊天,我也不知道我老婆跟袁石风老婆有什么好聊的,她们聊着聊着就哈哈大笑,我总觉得阴森森的。

我问袁石风:“你说,你老婆跟我老婆每天都在聊什么啊?”

袁石风想了想:“海里今天告诉我,你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唱《好汉歌》。”

我一怔,不由说:“今天陈心也笑得前仰后翻地告诉我,说你喜欢边看书边摸海里的小腿。”

袁石风:“……”

我去!我说着俩女人每天晚上聊天聊什么能笑成这样呢!全是在交换情报啊!

袁石风:“不能再让她们再聊下去了。”

我深表赞同!日子慢慢都会好起来的。我喜欢我现在的日子,也喜欢过去的日子,我是无神论者,觉得一大男人信佛信耶稣是特别娘炮的事情,我谁也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我信每天睁开眼时一翻身,胳膊就碰到陈心的踏实感,信存款,信跟袁石风和海里坐在一起聊天时的轻松感,我连新闻都不信,我信陈心给我的吻,信袁石风跟我说,他现在一天看不到海里就会很落不下心的话。

陈心是中学的政治老师,读政治的女人不好追,念过政治嘛,心思都深的很,一般的女人已经猜不透了,她便越发显得阴晴不定了,我追了她三年,前一年,她把我当蓝颜,喝酒吃烤串跟我勾肩搭背,路上遇见她的学生,人家问:“老师,你男朋友啊?”

她踮起脚一胳膊搭住我的肩膀:“我哥们儿。”

我硬是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年,我无意中跟她提起了袁石风和海里,于是之后两年,我便是她的故事会,出去吃饭的话题永远离不开那两个人。点好菜,她就像个小学生似的,双手上下交叠放在桌上,睁大眼看着我:“诶,最近袁石风和海里怎么样了?”

我跟她讲,海里要去伦敦了。

她啊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可激动了:“不能让她走啊!”

我跟她讲,袁石风在伦敦碰见了海里,回来后从口袋里发现许多海里写给她的纸条。

她攥紧了拳头,扁起了嘴:海里是个好姑娘。

我跟她说,前两天袁石风喝酒了,打电话给海里父母,希望他们同意她和海里在一起,他们拒绝了。

她大骂:有病啊!

然后,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怎么能这样啊,明明两个人都喜欢对方,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啊……

那回哭得是伤心的,袁石风和海里的事儿我总共跟她讲了两年了,现在听到这里的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看着她说,陈心,别哭了。

她拿出纸巾擤鼻涕,她说,沈炎,你说人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有这么多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会因为双方家庭,经济,甚至过往的一些事儿而没能在一起呢,明明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儿啊,为什么最后变成了与这么多人有关系的事儿呢?

我咬了咬牙,伸手上去,给她抹眼泪。

我想,我真是挺爱她的,我对谁都没正经,可偏偏对她就正经得一塌糊涂了。追她三年,我连她的脸都没碰一下,就怕让她觉得唐突,觉得我随便,这回是我第一次自说自话伸手上去,碰了她的脸,用拇指刮去她的眼泪。

我说,陈心,有好多感情都充满遗憾,都虎头蛇尾的,都言不由衷的,你跟我之间不缺任何阻碍,我喜欢你,就缺你一个真心了,你问问自己,你喜欢我不?

我说,我总叫你小傻瓜,你总骂我肉麻,可是,你问问自己,你喜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的话,那行,从此以后我就不叫你小傻瓜了,开始叫你傻逼。

她一愣,便是愣了许久。

我以为完蛋了,老子追一个人算是到尽头了,结果,她抹了抹眼泪,说,好,沈炎,我们在一起吧。

所以,我常常说,我跟陈心能在一起,还得归功于袁石风和海里。

我追了陈心三个年头啊,第三个年头我们在一起了,我常带陈心和袁石风去吃饭,她也乖的,跟袁石风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过问他和海里的事儿,就好像她从来不知道有海里这个人存在似的,跟袁石风客气地聊天,礼礼貌貌的。

我送她回家的路上,她才跟我说,她觉得袁石风的模样比实际年龄要大,人稳,沉,她说她看着袁石风的时候就想哭。

不是每个人的爱情都能水到渠成和一帆风顺的,所以,我那么珍惜和陈心在一起的日子。

我和陈心在一起的第四个年头,袁石风的妈妈走了。

走得特别突然,特别让人触目惊心。

这事儿是有预兆的,出事儿前两个星期,袁石风让我帮他找个护工,照看袁娘,我奇怪,袁娘不是一直住在疗养院吗,疗养院不是有专业的护工,每天也有例行身体检查吗,怎么突然不住了。

袁石风整个人显得特别累,他说别人有一个家属来探望自己的亲人,袁娘把他认成了年轻时候的袁爸,抱着他就不肯撒手了,一直抱着,哭着问他为什么才来啊,别人都安慰不了,那家属一走,袁娘整个人又不行了,一夜一夜不睡的,就哭啊哭啊,袁石风说,得把她带回家,晚上,他守着照顾。

那几个星期,袁石风一天的睡眠加起来恐怕连三个小时都没有,就在两个星期之后,袁石风带袁娘去买衣裳,袁娘自己跑开,从商场跳了下去。

五楼。

下面一片冰凉的水泥地。

袁石风说,他和袁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天气要凉了,给你买一件长点儿的大衣好不。

袁娘说,也给你爸买一件吧。

袁石风说好,先挑你的。

他挑完衣服回头的时候,就没瞧见袁娘了。

袁娘的最后一句话,仍是记挂着袁爸的。

监控不是袁石风去看的,他自然是不能看的,我代他去的,想看看是不是袁娘自已跳下去的。

监控里,袁娘走到电梯旁,打开窗户,看了一会儿外面,一点儿犹豫也没有,直接跳了出去。

袁娘当场便不行了,但袁石风仍旧把她送进医院,拽着医生的领子让他们救人,医生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象征性地做了些措施,但没用的,白布依旧遮住了袁娘的脸。

我陪着袁石风守在外面,他笔直笔直地站在走廊里,太平静了,太冷静了,我倒希望他哭出来的。

最后,他说,沈炎,帮我安排一下我妈的丧事和墓地吧。

我说好。

他走进手术室,合上门,我站在门口等他,等了一会儿,放心不下,开了条门缝看他。

看到他跪在地上。

……

我想,再艰难的日子也过来了。

纵使我是无神论者,但人啊,总要相信一句话:日子慢慢都会好起来的。我不信佛不信耶稣,但认同一句话:老天爷是公平的,现在欠你的,以后都会慢慢还给你的。我的脾气历来就爆,脾气上来的时候爱谁谁,把车往大马路上一停,爱怎么停就这么停,陈心说不行,说危险,她说一句,我立马改。

我抽烟,饭局上跟人应酬时抽,私下没事儿也抽,陈心说不好,说吸烟降低精子率,我立马戒。

我粗鲁,随口爆粗口,陈心说不喜欢,说我跟地痞似的,我立马谨言慎行。

我想那孙猴子对唐僧一定是爱情吧,只有爱情才能把一只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说服得安分守己,孙猴子脑袋上的紧箍咒就是戒指吧,唐僧对孙猴子说了“我爱你”。

我把这个想法讲给海里听,海里哈哈大笑。

她笑起来真好看的,到底是比我们都小那么几岁的,就算张大嘴,露出她的智齿,也觉得好看。我觉得现在的海里真好,闲来时给别人做做翻译,翻译一些儿童绘本,正职是大学讲师,把她伦敦念的那套带回了国,我和陈心听过她的课,听不懂,但她在课上讲的闲话我却记住了,她窜改泰戈尔的“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精美”,她说“生如傻瓜之绚烂,死如哑巴之静美”才是,她说现代人的创造力是十分野蛮又富有创造性的,“逼”这种动词都被创造成名词了,“草”这种名词也可以被当做动词使了。

台下的大学生听得哈哈大笑。

听闻海里的文学课是顶多人上的,是出勤率最高的。

我看着讲台上泰然自若,生气活现,受人喜爱的她,想,真好。

陈心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挽着我的胳膊,她说:“爱恨纠葛不能成为女人一生的主题。”

虽然我是个男人,说这话的人是我的老婆,并且我希望她的生活里我是她的全部,但是,我不得不认同她的这句话。

所以,对陈心,我的期盼是,你爱我吧,但是有多爱我也请有多爱你自己吧。

男人嘛,天生的侵略者,天生带着一股子的蛮横和粗鲁,总会以爱之名去伤害人,所以假若伤害了你,这时候就请你用力地爱自己吧。

这部分,我觉得海里做的就是不行的。

王冬和海里结婚后,王冬打海里不是一两次。袁石风赶去涌炀岛把海里强行带回来的时候,海里的嘴角都还是有淤血的,我气得骂她,问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说了没用。

我冷笑,气得连骂人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说有哪个男人他妈的这么孬打自己老婆的啊!我说李海里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当初别人不小心泼你一杯咖啡你二话不说回敬别人一杯咖啡啊,你现在挨揍你自己忍着?!

她说王冬事后都会跪着道歉,求她原谅。

我气得一脚踢翻茶几。

李海里你脑子有病啊!

如果不是陈心拦着,或者袁石风抬起眼皮朝我警告一眼,我想我还会继续骂下去。

气愤,特别恨铁不成钢,还……心疼。

海里哭,那次,哭得是凶的,我想,没人比袁石风还要心疼了。

我和陈心离开,留他们两个人独处,我合上门出去的时候,看见海里埋着脸哭,袁石风蹲在她面前,把她掩着脸的手拉下来。

陈心在电梯里跟我说,海里的心思就是这么简单,她觉得她一定得过得好,不能让袁石风记挂,不能让他担心,倘若她过得不好,袁石风也一定会过得不好,所以她忍着,就这么简单的心思。

我听着,掏出烟,我说,现在让我抽一根吧。

陈心答应了。

我点燃了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搂紧了陈心的肩膀。

幸好……一切都过去了。

就像那次听海里讲课,课末,她微笑着看着全场的学生:“祝愿你们每个人,蓦然回首的时候,心怀感激,感激过去,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那人就在你的身边,跟你一起灯火阑珊。”

下课铃响了,陈心拽拽我的袖子,指了指教室外面,我转头,看到窗外,走廊处,刚刚掐点而来,接海里下课的袁石风。海里和袁石风仍旧住在袁石风最先的那套公寓里。

我想着,这两个人都是恋旧的人,都是特别重感情的人,袁石风再挣多少钱,日子依旧过得平平稳稳。

陈心评价他们,说他们俩是把日子过得不露马脚的人。

在袁石风和海里婚礼的时候,袁石风是拉着海里的手说了这样一句话的,他说,年纪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是一阵风,但慢慢地爱着,就是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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