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你们年轻人想去逛逛园子也请自便。”齐王妃笑道:“待会,才是晚宴。”

肖沛看了一眼方锦书,远远问道:“书妹妹,王府里有几株金桂很是不错,我欲赏玩。你可有兴致与我一道?”

他这样明目张胆地相邀,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方锦书的身上。

方锦书眉目不动,在原地起身敛礼道:“还望小公子恕罪,自幼父母教诲,不得与外男独处。今儿,恐要令小公子失望了。”

她从未想过要真正嫁给他,跟他独处只会让自己觉得恶心而已。抬出这样的理由来,谁也说不了她什么,只会赞她自尊自爱。

被她拒绝,肖沛悻悻然坐下,嘟囔道:“不去就不去,我也不去了!”

卫亦馨笑道:“小公子可别生气,书姐姐她只是害羞。”

方锦书垂下头并不解释,心头涌上一种荒诞之感。

这场宴席,就是一出戏台子。

每一个人都戴着想让别人看见的面具,在竭力表演着。

表面上看起来,齐王风光霁月、礼贤下士,实则多疑猜忌,手段严酷。承恩侯,一个安享太平富贵的侯爷,却藏着野心。

自己的父亲,也不是看起来那般的孔圣之徒。在他的骨子里,流淌着赌徒的血液。

更别提肖沛、卫亦馨,与自己三人。

各有各的面具,各有各的不欲让外人所知的秘密。却在这里,云淡风轻的表演着,自以为是的欺骗着旁人。

不知道,到了最后,究竟是谁在看谁的笑话?

方锦书只知道,肖沛的真面目,就快别揭穿了。

还未等来宫里的圣旨,一名亲卫却匆匆步入花园中,拱手向齐王见礼,却面色犹疑。

“有什么话,就直说。”齐王道。刚刚才说过了这是家宴,亲卫的话若是要瞒着众人,岂不是当面食言?

“王爷,刑部来人,说是捉拿要犯。”亲卫禀道。

齐王拧着眉头,重重放下酒杯道:“刑部拿人,拿到我王府来了?本王怎么不知道,府里什么时候窝藏了要犯?!”

他正在宴请客人,岂能露怯,被刑部欺上头来。

“王爷……”齐王嗫喏不敢言。

看着他的神情,齐王心头一跳,问道:“要犯是谁?”刑部若是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敢公然上门。

亲卫硬着头皮道:“乃是侯府的小公子爷。”

“什么?!”

听到这句,承恩侯暴跳着起身,将手中酒杯用力掼到地上,道:“有没有搞错!刑部欺人太甚!”

他正带着肖沛在此议亲,却被刑部的人追到王府来捉拿肖沛。这让他一张老脸往哪里搁?

“父亲别气,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肖沛忙扶着承恩侯坐下,朝着齐王道:“王爷,还烦您再详细问问。”

承恩侯冷哼一声,黑着脸坐下。

他这辈子最爱面子,被当众这般下不来台,心中暗暗记恨。刑部究竟是谁,敢如此无礼?!待他知道,定要参他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去看看,是刑部哪位大人来此,请他进来一叙。”齐王吩咐。

刑部的顾尚书,一向唯关景焕为首。而关景焕如今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太子一方,刑部在此时上门,岂不是摆明了要让自己难堪?

齐王心生怒意,按奈下胸中情绪,耐着性子处理此事。

此番变故,让卫亦馨心头惊诧莫名。

刑部竟然敢带人到王府来拿肖沛?这又是一件在她前世未曾发生过的事情。而且,怎会如此之巧?

就在立刻就要赐婚的当口,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分明记得,肖沛的案子是在延平年间才事发,随后被逐出肖家。而在整个庆隆朝,肖沛都平安无事。

“书姐姐,”她唤道,眼中尽是冷意:“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森然,仿佛要看进方锦书的心底深处。

方锦书愕然地回望着她,一阵莫名其妙。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尖道:“郡主您说笑了,我怎会知道?”

卫亦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收回目光。

论理,方锦书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来这么大的能量,能调动刑部替她办事。但卫亦馨的直觉总告诉自己,这件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卫亦馨揉了揉自己眉心,这种感觉就好像当日在庆功宴上见到太子突然出现一样,茫然失措。

也许,是当初的打击太过巨大,自己还没有从其中恢复过来吧?如今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司岚笙朝着方锦书投来安慰的目光,方锦书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可司岚笙怎么能放心得下,心头焦虑之极。

莫说是她,就是方孰玉也着急起来。

和肖家这桩婚事若再不成,方锦书身上这“克夫”的名声,岂不是背定了?

之前席间欢愉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和凝重。就连不远处黄鹂鸟的歌声,听在耳中也嫌其吵闹。

众人之中,心头最不安的,其实却是表现得最镇定自若的肖沛。

自家事,自己知道。

他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不过。

刑部敢上王府来捉拿于他,一定是查出了什么。

肖沛在心底打定主意,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竭力抵赖,一概不能承认。他的那些事情,一旦被定罪,就算看在肖太后的面子上,最轻也会被判流刑。

要知道,他身上背负的,可不止一条人命。

☆、第七百二十五章 投桃报李

承恩侯气呼呼地坐下,认定了刑部的人是在故意找茬。

这背后,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使。是太子授意,抑或是关景焕擅作主张?他的幼子,难道就娶不得方家嫡女?

在这份肃静的气氛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一名着五品官袍的男子。

他鬓角如刀裁,肤色黝黑,瞳色深墨似炭,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严肃。

“微臣,参见齐王殿下!”权墨冼见礼,道:“今日多有得罪,却不得不来,还望王爷谅解。”

“你先起来。”齐王睨了他一眼,淡淡道。

刑部胆敢到他的府上来拿人,定然是顾尚书的主意。但无论来者是谁,都免不了受他所迁怒。就算此人,是深得庆隆帝看重的权墨冼也一样。

“王爷,还请借一步说话。”权墨冼拱手。

齐王不置可否。

权墨冼再请,齐王才点点头离席,权墨冼跟在他后面。

席间的人默默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开,各怀心思。

肖沛一心想着该如何逃脱罪责,方锦书却知道,只要权墨冼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就有了十成的把握。

两人走到了一处假山脚下的凉亭处,迎着潺潺流水,齐王侧过身子,道:“有什么话,你现在可以说了。”

“王爷,”权墨冼拱手道:“您可知道,这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失踪案子?”

齐王目光一凝,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起此案,问道:“难道,这件案子与肖沛有关?”

“王爷英明。”权墨冼再次拱手,道:“苦主家四处哭诉,京兆府迫于压力,不得不加大了排查力度。”

“没想到,查来查去,却查到了侯府的小公子头上。”权墨冼所说的,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情。他不会说的是,是他亲手布下的局,才让京兆府的捕快能查到线索。

“唐府尹将此案移交到了刑部,尚书大人将此案交给微臣,命微臣严查。”权墨冼叹了一口气道:“王爷您想必是知道的,微臣在刑部不受待见。”

原来如此。

怪不得来自己府上的,竟然是他。

齐王颇为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明白。你在刑部不易,今后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王。”

他礼贤下士的名声不是白来的,这样做来,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权墨冼能力出众,虽然一直饱受朝臣排挤,但在民间拥有美名,也得庆隆帝看重。

对齐王而言,若能将权墨冼收拢在麾下,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刑部被关景焕把持着,就成了太子的地盘。偏偏,却有一个不服从他们管教的权墨冼,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却还奈何他不得。

别看权墨冼如今只是五品官,在刑部,已是手握实权的职位,跻身于前十人之中。

而且,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派系标签的官员。在他手下,聚集了好多无根基的小官吏、捕快衙役。

只不过,两人平素里少有接触机会,就算齐王有心,也无从招揽。今日,而他所来的原因虽然令人不快,此时态度却异常恭谨,令齐王很是受用。

这样的大好机会,齐王岂会白白放过。

既然对方能向自己袒露被排挤的事实,齐王也投桃报李,伸出橄榄枝。

权墨冼眼睛一亮,郑重施礼道:“微臣谢过王爷。”

“快起来。”齐王亲手将他扶起,语气越发和蔼:“来,给本王好好说说,肖沛他究竟犯下何事?”

两人在几句问答之间,关系已经拉近不少。权墨冼苦笑道:“王爷,在下实在是没有想到,这查来查去,竟然查出来一桩大案。”

听他自称“在下”,齐王的心情越发好了,问道:“此话怎讲?”

“在下根据京兆府提供的线索,一路追查到了玉生馆里。”权墨冼看了齐王一眼,齐王点头示意他明白玉生馆是怎样的地方,让他继续。

“怎料当我到时,一名叫青枫的小倌已经自知作孽太多,自尽横死在当场。刑部的捕头找到机关,发现一道暗室,从中解救出来两男三女。”

“找到他们之时,他们身体均不着片缕,浑身伤痕累累。甚至,有两人得了癔症,连人都认不清,只知道求饶。”

“王爷!”权墨冼道:“您是没见着那等惨状,让人不忍目睹。而这五人,都是被肖沛所掳来,囚禁在暗室中,供他淫乐猥亵。”

“当真如此?!”

猛然听到这样的事实,齐王惊道:“难道之前失踪那人……”

权墨冼点点头,道:“那名商人之子,也正在其中。”

“在下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带着人去玉生馆之时,苦主听闻可能找到了人,也跟着去了。但,谁知道是这等情形?”

“这么一来,事态就再也控制不住。”权墨冼揉了揉额头,道:“苦主见到自己儿子如此惨状,当下就在衙门里闹了开来,要捉拿凶手。”

权墨冼所言,俱都是事实。

此时的洛阳城里,早就闹得沸反盈天,无数百姓聚集在刑部衙门面前,替被囚禁之人喊冤,要求严惩凶手。就连衙门出动了衙役捕快,也弹压不住。

这样的大事,也只有在齐王府里饮宴,暂时隔绝了外界消息的这几人不知了。

而这时机,正是权墨冼精心选择所致。他派出的人看着肖沛进入了齐王府里,才开始发动整个布局。

齐王问起,他便如实回答。就算齐王事后去详查,也不会有任何出入。

“所以,顾尚书就派你来了?”齐王问道。

权墨冼无奈地摊摊手,道:“谁让这件案子是在下经手,推脱不掉的。”

齐王冷哼一声,道:“那个老狐狸的算盘倒是打的精!又能借此事落了我的颜面,自己还能躲在后面看笑话,让你来得罪人。”

他是王爷,自然可以骂顾尚书是老狐狸。权墨冼却是顾尚书的手下,只好摸摸鼻子待在一旁,并不接话。

过了片刻,权墨冼道:“王爷不怪罪在下,就是在下的福分。只是眼下的事态不可收拾,王爷您还是拿个主意的好。”

☆、第七百二十六章 臣倾慕之

齐王的眉头紧紧皱起,这确实是一件颇为棘手之事。

肖沛做下的事委实过分,而此次人证俱在抵赖不得,并引起了公愤。就算他是王爷,也包庇不得。

若是替肖沛开脱,岂不与他成了一丘之貉?他一直以来在民间营造出的良好口碑,就会毁于一旦。

但是,如果就此让权墨冼将人带走,等于被刑部欺上门来,自己还乖乖交人。

朝堂之上,不会理会这许多其中的缘由,只看事实。太子一方,定然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放,借机生事削弱他的势力。

一边是民怨,一边是大势,这实在是难以抉择。

就在齐王思索之间,之前他遣去宫里请旨的心腹返回,远远地冲着两人作揖见礼。

“过来。”齐王道。

“启禀王爷……”他看了权墨冼一眼心生犹豫,不知道那件事该不该说。

看见他的神色,齐王便知道他要说的事情。

既然肖沛此事已经在洛阳城里闹得满城风雨,出去请旨的人定然会有所察觉,才返回府中。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进宫?

“王爷既是有事,在下暂避一二。”权墨冼道。

齐王摆摆手,道:“不用,我信你。”他既然已经猜出了是同一件事,无谓让权墨冼回避,以示自己对他的信任。

果然,权墨冼感到道:“王爷如此信任在下,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齐王微微颔首,示意心腹:“你如实讲来。”

“王爷,属下还未进宫,就听说侯府的公子爷犯下了案子。”心腹恭声禀道:“属下寻思着,赐婚兹事体大,需慎重些才好。便打听了一番,见苦主都闹上了刑部衙门,便赶紧先回来回禀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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