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光是梳洗用的黄杨木梳,就足足装了六个匣子,更别提那一箱又一箱的绸缎布料。

从做寝衣中衣的杭绸细布,到四季不同季节的绸缎衣料,再到冬季的羊皮、兔毛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最让在路边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眼馋的,是陪嫁中的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

珊瑚、青玉、蜜蜡、沉香珠串各一;白玉、水晶、珍珠、翡翠各式佩,每一样都有两件;点翠簪、累丝簪、翡翠簪、白玉簪,不同款式各两件。

压髻花、绢花、金银花钿若干。

☆、第八百三十四章 惊马

还有不同质地的镯子、流苏、挑簪、金银杂簪、耳坠、戒指,直看得人挪不开眼。

而那些文人,看的却是陪嫁中的那些书籍字画。

此外,司岚笙还替方锦书准备了十分齐全的药材。这些药材,都是在百草堂里采买,经过苏良智的手把关。

跟在嫁妆最后面的,是方家陪嫁去权家的仆妇。

考虑到权家缺人手,司岚笙精心挑选了几房人,都是各自有着长处、手艺的下人,作为陪房跟着方锦书去权家。

芳菲芳芷两人,是方锦书用惯的心腹丫头,陪伴着她的喜轿,走在两侧。二等丫鬟,方锦书就只要了春雨一人,也跟在她们身边。

原来翠微院里的那些粗使洒扫丫头,大多都是方家的家生子,方锦书一个也没要。

一来她不想让这些下人骨肉分离,二来她是嫁去权家做媳妇,要是清影居里都是她的人,显得她太不相信婆家。

嫁妆队伍走得很慢,一路上吹吹打打,喜气洋洋。

权璐骑马护在喜轿旁边,缓慢而行。

她身为女子,原本没有这等抛头露面的机会,能骑在马上正大光明地在街上行走。这种体验,对她也十分新奇。

骑马对她来说,也是一项极有挑战的事情。

为了替弟弟迎娶,她才咬牙学会几日而已。好在给她挑的这匹马十分温顺,她策马缓步而行,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轿子走得很稳,奈何方锦书一早起来,肚子里只有那两块糕点垫着肚子,连水也没喝几口。坐在里面,越发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起来。

喜轿队伍走过定鼎门大街、同福大街,进入安从坊。眼看还有两条巷子就到了,在拐角处却迎面冲过来一匹失控的黄骠马。

黄骠马奔得很急,当众人听到它的马蹄声时,已然避让不及。

抬着嫁妆的队伍一阵散乱,好几口箱子被掀翻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绫罗绸缎。好在这几箱都是衣料,只是面上的衣料子被污了,损失不大。

领头送嫁妆的,是方家护院长吴山。见状,他立刻从前面回转,吆喝着稳住众人。

但那匹黄骠马,却是直愣愣地冲着喜轿而去。

吴山大喝一声:“宝全!快!”

吴宝全是他的侄儿,自幼跟着清凉寺武僧习武,基本功十分扎实,拳脚功夫过硬。

他自己在江湖上闯荡,在方家落脚后,深感方家待人真诚,便把侄儿接过来一起在方家长住下来,签了一个长契。

黄骠马的奔势甚急,几息之内,距离喜轿就只有一箭之地。

权璐所骑的马受到惊吓,“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权璐骑马本就很勉强,这么一来差点被摔下马去。

她吓得脸色刷白,幸好在情急之中,还记得教她骑马的人所说的话。用力扯住缰绳,整个人俯身抱住马脖子,才险之又险地挂在马上。

吴宝全大喝一声,挡在黄骠马的前面。

他将内劲灌注到双臂,跳起来抱住马脖子,以此来阻止黄骠马继续往前冲。

但黄骠马双眼通红,明显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劲头比正常时候大的多。哪怕脖子上多挂了一个人,也没有停止脚步。

方锦书听到外面一片兵荒马乱,不知发生何事,一把扯开红盖头,问道:“何事?”

芳菲来不及应她,先吩咐抬着喜轿的轿夫,道:“快,快避开!”

“姑娘,有匹马受了惊冲了过来。”芳芷一边回话,一边看着四周的地势。

奈何此时刚刚过了巷子拐角,前面是抬着的嫁妆,箱子散了几个在地上。再加上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被惊得连连后退拥挤成一团,没有挪腾之处。

喜轿后面,是跟着的陪房,一共有十来人。

瞧见这场突变,方家的下人虽然慌,却没有乱了手脚。在一名中年男子的指挥下,往后退去,想要给喜轿让出一条道来。

但黄骠马来势汹汹,后面的人根本退不及。

轿夫抬着方锦书,也再顾不得颠不颠簸,只管往后退去,能退多少算多少。

方锦书用手撑住轿子两边,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法子。她一个出嫁路上的新嫁娘,总不能跳下喜轿,落荒而逃吧?

而且,就算是要逃,估计也来不及。

她朝着左右看了看,除了一些喜庆的装饰之外,轿子里没有别的东西。

方锦书用手摸了摸轿箱,质地坚硬。她在心底拿定主意,若真被马撞上来,她就缩到轿子角落处。

这是她在前世就习得的经验,在危急时刻,怎样才能将伤害减低到最轻。

外面有人正在阻止这匹失控的马,她相信自己就算被撞,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受伤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

这些事情,几乎在同时发生。

从黄骠马出现到眼下,也不过才短短过了片刻而已。

人们的慌乱与失声惊呼、马匹的嘶鸣、散落在地的绸缎,忙往后退的轿夫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混乱的局面。

而带来这一切混乱源头的黄骠马,不安地挣扎着。吴宝全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坠着它的脖子,期望能将它阻止。

黄骠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仍然奋力向前,离喜轿的距离越来越近。

芳菲大声喊道:“姑娘小心!”

众人紧张的回过头,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到了喜轿那里。

方锦书躲到了轿子角落处,双手撑着坚硬的轿厢壁,等待着接下来的冲击。

吴宝全目呲欲裂,双腿蹬在地上,大喝一声,拼尽了全身力气。

正在此时,从屋檐上跃下来一道身影,如从天而降的鹰,准确地落在黄骠马的身上。

只见他身形矫健,好似浑身充满着力量的猎豹,双掌在马头处轻轻一击,再顺着马背脊梁处往下一拉。

黄骠马便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

那名男子一跃而起,顺势将脱力的吴宝全拉了起来,朝着随后赶到的属下冷声吩咐:“查!”

青天白日,洛阳城里绝无可能出现一匹无主的疯马。这里头,一定有人在做文章。

他既然看见了,断容不得这等事情。

他的神色冷冽如冰,散发出威压全场的气势。

☆、第八百三十五章 误了吉时

他傲然屹立在场中,桀骜不驯。

空气一下子变得凝滞,众人都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连动作都变得凝固。

除了,权璐所骑的那匹马,在喘着粗气。

他看了那匹马一眼,马儿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安静下来。都说马能通人性,看见黄骠马的下场,它哪里再敢放肆?

权璐这才放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勒住缰绳的手,被磨破了皮渗出血迹。浑身因为之前太过用力抱住马匹,这下放松下来只觉每个关节都在疼痛。

但好在,她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是谁?

卓绝的武功,威压的气势。

人群中有人将他认了出来,吃惊地捂住嘴巴。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据说,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会带来鲜血。

他的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人群中,有一名躲在嫁妆箱子后、着灰麻衣短打的男子,缓慢地弯下腰,脚尖向后,准备逃离。

只见他右手缓缓抬起,食指冲着灰麻衣男子轻轻点了点。

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弩箭,穿透灰麻衣男子的脚后跟,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

鲜血飞溅,深可见骨。

如此伤势让他面容扭曲,扶着小腿一声惨叫,随即又咬住牙关,冷汗涔涔而下。四周的人受了惊吓,连忙向后四散退去,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无人的空地。

“县主,受惊了。”

方锦书伸出手,缓缓揭开轿帘一角。

她已经将红盖头重新盖好,坐在里面动作优雅地施了个半礼,道:“谢过武指挥使大人出手搭救,请恕我不能全礼。”

不错,他正是骁骑卫指挥使,武正翔。

武正翔微微一笑,道:“县主客气了。扰了县主的喜事,是我的不对。”

他挥了挥手,示意下属将灰麻衣男子抓住,带着他的人退到一边。骁骑卫将那匹黄骠马也抬开,让出一条路来。

众人这才慢慢缓过神来,抬嫁妆箱子的下人将箱子扶正、吹打锣鼓将僵硬的手指重新按上乐器的孔洞、喜婆捡起了地上的帕子,围观的百姓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吴山上前将吴宝全扶起走到一边,方家跟着嫁妆的管家上前跟武正翔致了谢,重新组织起嫁妆队伍。

权璐稳住心神,整理了吉服衣冠重新策马前行。

经过这次突如其来的惊吓,仍然是吹锣打鼓的送嫁队伍,却总觉得多了一分战战兢兢,不如之前的喜庆热闹。

那些跟着嫁妆队伍看热闹的百姓,悄悄的退去许多。

他们可不想因为看热闹,再遭遇一次危险。刚刚是发疯的马,下一次谁知道会是什么?

“你说方家四姑娘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好好的出嫁遇到这种事。”一名妇人小声跟同伴嘀咕着。

“我看不是得罪人,是撞了什么邪。”她的同伴撇撇嘴道:“都是成亲,偏偏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忘了,她之前退过婚,克夫。”

方锦书婚事不顺,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

看着比自己身世好的人倒霉,总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但最后她却得了曹皇后的赐婚,并摇身一变成为县主。这让众人在吃惊的同时,更多的是眼红嫉妒。

这会撞上这样的事,便立即和之前的事联系了起来。

就算是赐婚,也挡不住这些闲言碎语。顶多,变成私底下议论罢了。

好在这里距离权家已经不远,又前行了一刻钟,喜轿便抵达门口。

权璐下马,射了轿门,喜婆扶着方锦书跨过火盆,众人跟在身后,朝着里面走去。

发生了惊马之事,这会已经错过了吉时。但在这当口,没人会去不识趣的提起。

权大娘坐在厅堂之中,心头惴惴不安。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会错过了吉时?但权家实在是没个帮衬的人手,权璐又在亲迎的队伍里,她也只能干着急罢了。

权夷庭走过来,牵着她的手,仰头道:“祖母您别急。”

怎么能不急?

好不容易儿子才再娶了媳妇,偏偏波折不断。

但她总不能在孩子面前露了痕迹,勉强笑道:“好孩子,祖母不急。”

话虽如此说,她伸长了脖子往外望着、盼着。

终于,听到门口的动静,看见权璐用一条红色喜绸牵着新娘进来,她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吉时重要,但重要不过一家人平安。

只要人在,就比什么都强。

她的学识眼界有限,但却懂得这个朴素的真理。

司仪站在门口,不住地跟喜婆打着眼色。

这会儿吉时已过,接下来该怎么做?是装作不知道,照常拜堂成亲呢,还是重新测算吉时。

喜婆心头也慌的很。

她经历过这么多亲事,也还是头一次碰到过了吉时的情况。

这种事情,她也不能擅自做主。

权璐脚步暂缓,脑子里在急速思考着对策。

该怎么办?

方锦书伸手,将喜绸拉住,轻轻往回扯了扯。权璐感受到力量,微微侧身朝着她看去。

头上有红盖头遮住视线,方锦书只能看见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盖头下嫁衣滚着金边的裙摆,和微微露出来的攒着珍珠的红色绣鞋尖端。

她冲着权璐的方向,慎重地点了点头,相信权璐能领会她的意思。

误了吉时,向来被认为是不吉之兆。给他们这桩还没有开始的亲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在方锦书看来,她从来没有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寄托在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上面。

上天既然让她重活一世,她就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要救方家,便注定了要面对无数坎坷。

这一点变故对她来说,真算不得什么。

拜堂成亲,成为权墨冼的妻子,这才是最要紧之事。

至于他们婚后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好,她更相信自己和他之间的默契。

努力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看见她示意,权璐吞了一下口水,心头暗自感激。

她的犹豫,大半来源于方锦书。权家能娶到这么好的儿媳妇,她生怕方锦书会介意此事。

正当她要示意喜婆,仪式照常举行时,门外来贺的宾客让开一条道路,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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