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六郡王受惊了,”方锦书道:“事情已经过去,眼下先把人救起来要紧。此外,公子们身娇体嫩,快些请太医来诊脉,就怕受了凉。”

权夷庭没事,这会儿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事情的经过可以慢慢追问,要紧的是不能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出乱子。幸好这是春日,水温不算凉。但落水的孩子年纪都不大,这一受惊只恐会病了。

权夷庭放开方锦书,走到卫嘉延跟前拱手道:“郡王爷,这事我也有不对。”他挺了挺胸膛,道:“我愿意负责。”

小孩子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都是害怕躲避。像权夷庭这样愿意主动站出来的,少之又少。

卫嘉延一愣,拍了拍权夷庭的肩膀,道:“好兄弟,是我误听了他人言语,错怪了你!”

他随大哥卫嘉允,是个敢做敢当的磊落性子。

之前听说权夷庭恃才傲物看不起人,可这么一接触下来,不是他所听说的那样。权夷庭能做出好诗,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让卫嘉延在心头认同了他。

“郡王爷!小民不敢高攀。”权夷庭推辞。

“是男人就不要扭扭捏捏。”卫嘉延道:“这里的事,我们一起解决。”

他这么说,权夷庭也就不再推脱,应了下来走到一旁,吩咐下人快去找太医。

方锦书看着两人像成人一样称兄道弟,心头暗暗发笑。这件事,明显是永昌伯府从中作梗,幸好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反倒成为了朋友。

这是因祸得福,但是,如果出了人命就不同。

她的目光投向水面,希望永昌伯府家的孩子也平安无事才好。

又过了一刻钟,水面上传来一声欢呼声。那个孩子,终于被捞了上来。识水性的下人忙替他控了水,掐着人中。

卫嘉延紧张地走上前,喊道:“他怎么样?有没有事?”

“回郡王爷的话,还没醒。”船上的人扯着嗓子回话。

“快划回来。”方锦书吩咐。

他落水的时间有些长,就怕出了意外。船到岸边之时,两名太医也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今日是大日子,宾客众多。就怕出什么事,宗正寺提前请太医院派了人来坐镇,这会到的极快。

一名太医诊治其他落水的孩子,一名上前诊治永昌伯府这位嫡次孙。诊完脉用上了针灸,才勉强将他救醒。

“贤弟,你怎么样?”卫嘉延忙问道。

“我……”他正要回答,看见一旁的权夷庭,心头涌上来一阵恐惧,闭着眼不敢看权夷庭,口中应道:“没事。”

这会,他浑身湿漉漉的,在水里头泡得久了面色惨白。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胸膛就起伏不定大声喘气。

卫嘉延被吓了一跳,道:“你快歇着,别说话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齐王世子,也就是卫嘉延的大哥卫嘉允带着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齐齐见礼,卫嘉允抬手道:“无须多礼。”

他带来的人,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鞋袜、帷幔等物。在他的指挥下,用帷幔将这座亭子围起来,让下人伺候着给落水的孩子换上干爽的衣物。

“世子。”方锦书跟他见礼,看着他心头欣慰不已。

前世今生,卫嘉允都是她最牵挂的孩子。

他和父亲齐王不同,从小极为自律,跟着先生饱读诗书,跟着师傅习武射箭。更难得的是,他心底光明磊落,一片坦荡。

这种坦荡,与齐王表面上礼贤下士,实则暗地隐忍猜忌不同,是真正的心胸广阔。

在方锦书心里,他是比齐王更适合帝王之位的人。

“县主快快请起。”卫嘉允双手虚抬,将她扶起,道:“舍弟闯祸,多亏了县主替他解围。”

“世子谦虚了。都是孩子玩闹,出了点意外。“方锦书道:”六郡王处理及时,才没有大碍。”

卫嘉允再次道谢,方锦书带着权夷庭告辞。

既然齐王世子到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来善后。自己再留在这里,只会碍了有些人的眼。

一番忙碌之后,各家公子都已经收拾妥当。卫嘉允知会了各家的人,将自家的孩子领走。

有齐王世子出面道歉,有太医诊治。就算有什么怨言,各府也都自己默默咽了,打算回去问问自家孩子,怎么好好地会出这样的事情。

看着人都散了,卫嘉允扶着栏杆站着,看着卫嘉延问道:“六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得老老实实告诉我。”

卫嘉延最敬重的便是这位大哥,这会儿知道自己犯了错,越发不敢拿正眼瞧大哥的脸色。

他低着头、背着手,足尖踢着地上一粒小石头,小声道:“大哥,我知道错了。伯夫人在我面前说什么,权夷庭天纵奇才,满京城里没有一个孩子能比得上他。所以,我……”

“伯夫人?永昌伯夫人?”卫嘉允问道。

“嗯。”卫嘉延点点头。

卫嘉允叹了口气,道:“往些日子我觉着你年纪尚幼,很多事都没告诉你。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倘若卫嘉延知道驸马被权墨冼判了流刑一事,就没有这么容易上当。

“大哥你说什么?”卫嘉延抬起头,不明所以地问道。

卫嘉允把驸马一案简单说了,问道:“这下,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卫嘉延猛然一脚,愤愤然将那粒小石头踢远,怒道:“这是拿我当枪使!永昌伯府,真是好大的胆子!”

卫嘉允摸了摸他的头,道:“想不被利用,就得明理。明日起,你下学后到我房里来做功课。京里正在发生的事,你都该知晓才是。”

“谢过大哥。”卫嘉延抱拳,问道:“弟弟给大哥添麻烦了!”

他心头清楚,为了替他善后,卫嘉允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谁让你是我弟弟呢?”卫嘉允笑道:“父王母妃都有事在身,管教你就是为兄的职责。”

☆、第九百二十九章 不可饶恕

卫嘉延面色赫然,呐呐道:“弟弟保证,一定不让大哥再操心。”

作为世子,卫嘉允身上的担子比他大得多。他自问不再是小孩子,怎么能再拖累大哥?

“没关系的。”卫嘉允道:“我们既是兄弟,便注定了要互相扶持。”

争储一事越演越烈,齐王府上下越发要小心谨慎。

这些孩子,都是各府上的公子爷,或多或少的牵扯着朝堂上掌握着实权的人物。

他不能帮助父王什么,至少可以替父王分忧。

今日之事有惊无险,实在是侥幸至极。而下一次,就难保还能有这份幸运。他必须要尽兄长的职责,教导幼弟。

这里兄弟俩谈心,那边方锦书也在关心着权夷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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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今日是我错了。”权夷庭耷拉着小脸,道:“他们那条船靠过来的时候,孩儿便觉得不妙,生气的紧。”

他再怎么聪颖,也只是孩子。

在赏景作诗之时,那些冷嘲热讽就让他心底积攒了怒气。没有爆发出来,只不过是在默默克制。

上了船,对方还一再挑衅,这让他心头怒极了。

“有人要欺负你,你自然不能忍着。”方锦书牵着他的手,温言道:“母亲不怪你。”

难道,忍气吞声才是应当之事?世上没有这个道理。

“那艘船是怎么翻的?”方锦书问道。

权夷庭有些迷惘,牵着方锦书的手道:“母亲,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们一船人都在奚落孩儿,伯府的那个小公子还拿了长杆来打我们。”

当时和权夷庭同船的有好几个孩子,有的害怕有的想要反击。这么一来,就有些乱了,船在水中左摇右晃,差一点就有人落水。

永昌伯府的小公子,目标乃是权墨冼。

那一刻,他只记得他怒极了,一手抓住那条长竹竿用力一拉,一手扶住船舷。

他自打练习骑马射箭以来,手底下有了几分力气。但再有力气,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幼童罢了,不可能敌得过。

就在他差点被拽下船之际,说来也巧了,一股大风刮过。

权夷庭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股大风沿着他的手,冲着对方而去,一下子将那艘船掀了个底翻天。

顿时,一阵尖叫哭喊声之后,迎来一片沉寂。

和他同船的人,都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船上的艄公愣了一下之后,连忙救人。

“母亲,孩儿也不明白,何来这么大的风。”

在洛阳城里,能将一艘船刮翻的风,就连冬日也很罕见,何况是春日。

难道,和权夷庭神秘的来历有关?

方锦书默默思忖着,蹲下身子看着权夷庭的眼睛,温柔的笑道:“他们想要欺负嘟嘟,这是连上苍都看不过眼了。我们家的庭哥儿,可是受上天眷顾的孩子。”

她心知肚明,权夷庭年纪虽幼,却不能是随便用几句话就能搪塞过去的孩子。

与其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不如用天意来解释。

权夷庭懵懵懂懂的心,因为她这番话而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真的吗?母亲,我真的是受上苍眷顾吗?”每一个孩子,都希望自己与众不同。他确有不凡之处,自己却并不清楚。

“当然是真的,母亲怎会骗你。”

方锦书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清亮而诚挚。

权夷庭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比这春日还要明媚的笑容。牵着方锦书的手,两人一道往前厅而去。

这件事,幸好没有闹出人命。

在卫嘉允的处置下,把影响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当太子府上的人听说后,这里已经散去,不能再将事情闹大。

吃完喜宴,道贺的宾客先后散去。

方锦书和众人道别,和权大娘、权夷庭一道上了权家的马车,驶回安从坊。

因有了方锦书的嘱咐,权夷庭并没有将今日遇险的事告诉权大娘。一行人回到慈恩堂后,权夷庭便借着要学画,跟着方锦书回到了清影居。

在公主府上受了惊,而方锦书是可以让他安心的人。

“嘟嘟,今日之事,你可知哪里不妥?”方锦书让他坐在罗汉床上,轻言细语地跟他说着话。她是嫡母,有教导之责。

权夷庭想了想,道:“孩儿不该受不过他们激。其实那会儿,我已经想过,或许是有人在其中撺掇。”

“是了。”方锦书温言道:“你年纪还小,能想明白这一点已是不易,不要太过自责。下次,可知道怎么做了?”

权夷庭点点头,有些委屈地问道:“母亲,可是孩儿做错了什么,才惹得有人对付我?”

方锦书想了想道:“不是你做错了,是有人对你父亲不满,这才迁怒于你。永昌伯府的驸马犯罪被判刑,今日针对你的那孩子,正是伯府的嫡次孙。”

世间有光明,就有黑暗。

对一个普通六岁幼童来说,这样的话题未免太过艰涩。

可方锦书相信,权夷庭并非普通孩童。他知道这些事情,只会有益无害。这些事实,他越早了解,便越能保护自己。

“他是被父亲判的刑?”权夷庭问道。

“是的。”方锦书道:“你不要责怪你父亲,那是他的职责所在。”

权夷庭眨了眨眼,道:“这原是我自己不小心,孩儿怎会责怪父亲呢。”

“是我们嘟嘟太优秀,他们才会嫉妒于你。”方锦书笑道:“做人不可锋芒毕露,但不招人妒是庸才。”

她的嘴角浮起自信的笑容,神采飞扬:“优秀,并不是一种罪过。”

永昌伯府的人心思恶毒,借卫嘉延的手拉权夷庭入局,设法打击于他,却因为权夷庭的才华而失败。

一计不成,恼羞成怒再生一计。

船上的风波,那是想要取权夷庭的命!

虽然权夷庭安然无恙,方锦书却并不会饶恕他们的罪过。杀人未遂,不代表没有做过。

只是这些事情,就不必告诉权夷庭知道,是她要来解决的问题。

“大奶奶,”芳芷进门禀道:“公子遣人回来说,今儿回来一道用晚饭。”

这是权墨冼休沐上衙后,第一日回家用饭。

方锦书敏锐的察觉到,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第九百三十章 毁

此时,权墨冼正在等一个消息,等一个注定会发生的结果。

一个五品官员,能左右公主的命运,这听起来十分玄乎。

但对权墨冼而言,这是他筹谋了多年,才最终达成的结果。论起来,他的谋划并不严密,太过严密只会因为某一个环节出现问题而功亏一篑。

他的把握,来自于对人性的把控。

宝昌公主的骄横自私,注定了在驸马一案上,不会觉得她有错,舍弃驸马也就成为了她自然而然的选择。

对庆隆帝,权墨冼不敢妄自揣测。

但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会有着普通人的情绪。在朝堂上,和世家的博弈正到了关键之处,宝昌公主之事却像疥癣之疾,挥之不去。

如果说在宝昌公主被禁足之前,权墨冼只有五六分把握,那在听见她被禁足之后,就变成了七八分。

今日御史再上折子弹劾之后,就有了十成十。

他合上卷宗,铺上一张崭新的宣纸用镇尺压好,将毛笔在砚台中吸满了墨汁。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做得缓慢又仔细,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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