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在宣纸上写下这一句,缓慢收笔。

南山,属于他的南山,就快见到了。

“公子,从宫里传来的消息。”木川迈步入内,竭力压抑着面上的喜意,沉声禀道:“皇上亲自下旨,捋去宝昌公主封号,成为宝昌郡主,重授汤沐食邑,一应规制遵从郡主。”

他知道,主子在等着什么。

尘埃落定,权墨冼只微微翘了翘嘴角。

一件已经注定结果的事情,并不能带来成功后的喜悦。他所等的,只是一个结果的呈现。

宝昌郡主,这很好。

这是高芒立朝以来,头一个被降了位份的嫡出公主。想必闲来无事的史官,也会在史书上写上一笔,连后世也会猜测这位公主是如何刁蛮任性,以至于被皇帝惩治。

“走,我们去醉白楼买上一只芙蓉鸭。”权墨冼眼里透出笑意来。

这,就当做这次小小胜利的庆功宴吧。

“是!”木川拱手应了。

主仆两人先后走出刑部,木川觉得,自家公子的背影,看起来不再像以往那般沉重。

洛阳城的街道,繁华如昔。

宝昌公主府里却迎来一场绝望。

宫里的太监前来传旨之后,宗正寺的人紧随其后,将“公主府”的牌匾给摘了下来。

“大人,敢问新的牌匾何时能到。”管家拱手问道。

“不敢当。”那名奉命行事的官员拱手,道:“陛下突然下旨,我们没有准备,已经吩咐下去了,但估计还得有几日功夫。”

就算是宝昌郡主,那也是皇上的亲生骨肉,曾经备受宠爱。

他一个宗正寺的办事官吏,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谢过大人。”管家心头发愁,双手奉上了辛苦银子。

这该如何是好?

在“郡主府”牌匾没有做好之前,大门口岂不是要空荡荡好几日。实在是有失体统,恐怕会成为京城里的笑话。

从公主降为郡主,再加上之前被禁足和驸马被判流刑之事,定然会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子。

不过,这样的事情,他操心也没用。归根结底,还是在主子身上。他怎会知道,昔日颇得恩宠,在宫中进出无碍的宝昌公主,竟然会沦落到这一天?

厢房里,金雀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侧,不敢看宝昌郡主的脸色。

是她传话,才让主子做出了这个决定。而如今,果然被降为郡主,她生怕被迁怒。

宝昌郡主坐在窗边,脸色阴晴不定,心情忽喜忽忧。

一方丝帕在她的手中,一会儿捏成球状,一会儿反复拉扯着。好好一张丝帕,在她的手底下扯得不成样子。

自请降为郡主,这是权墨冼替她出的主意。

在宝昌看来,这是以退为进的一招,父皇不会忍心这么做。

但她被禁足已久,对朝堂上的动静失去了掌控。她不知道,管家就在今日被弹劾。前因后果加起来,便促成了这个事实。

“你说,父皇他这是原谅我了吗?”她心头不安的紧,问着金雀。

“主子,”金雀不敢唤她郡主,就怕刺激到了她,斟酌着言辞道:“皇上解除了您的禁令,不如明儿婢子伺候着您进宫去。”

“你说得对。”宝昌郡主霍然而起,道:“对!我得去父皇面前,得去他面前!”

“你,现在就去给我找衣服来,我得好生装扮一番?”宝昌郡主团团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是跟往常一样的好,还是扮可怜好?”

金雀躬着身等候着她的吩咐,心头却暗暗同情起她来。

这个主意,是权墨冼出的,公主全盘相信了。

说实话,金雀也不认为皇帝会当真降了公主的位份,但这件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如此不可思议,她只觉得遍体生寒。

回过头来想一想,假若,这一切都是权墨冼故意为之的呢?

她可没有忘记,当年奉命去见权墨冼时,他眼底的不屑之意。

那样孤傲、清高的男子,为何后来在明明知道发妻死亡与公主有关的时候,却选择了和公主保持往来。甚至任由自己的名声被传得那样不堪,也不加辩解。

如果他的接近,是为了毁掉公主。

这,也太可怕了!

金雀这样想着,交握在小腹前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宝昌郡主猛一回头,瞧见她的反常,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婢子,婢子觉得有些冷。”她心里想的话,哪里敢在宝昌郡主面前道出。郡主对那个男人的迷恋,容不得有任何人说他的半点不好。

何况她的猜测,没有半分证据。

就这样贸贸然地说出来,恐怕权墨冼没事,她倒是送掉半条命。

“着凉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冻着了。”金雀答道。

不,自己不能说。

她在心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掌握了郡主心的男人,是权墨冼。如果她的猜想是真,连郡主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她一个区区侍女,有什么把握对付他?

或许,是自己胡乱猜测,猜错了呢?

☆、第九百三十一章 功亏一篑

如果,权墨冼知道金雀猜到了真相,他一定会给她竖起大拇指。

这个时候,他刚刚踏入清影居的院门,木川捧着食盒跟在他的后面。

“好香啊。”木川动了动鼻子,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酒香。

权墨冼微微一笑,她果然是最懂得自己的人。

春雨迎上前来,屈膝见礼道:“公子回来了,大奶奶在花厅里设了宴,正候着您。”

既然被称之为宴,就不是普通的晚饭。

倒在白瓷小盅里的新丰市酒清澈见底,散发着浓郁的酒香。花开并蒂莲的小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可口的饭菜,光是瞧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给父亲请安。”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权夷庭迎在门口,给权墨冼见礼。

“起来吧。”权墨冼将他牵起来,摸了摸他的头,问道:“今儿去公主府,玩得可好?”

回家后,有方锦书的开导和照顾,权夷庭原本已不再介意在公主府上发生的事情。可这会被父亲一提起,忍不住扁了扁嘴。

“怎么了?”权墨冼一眼就看出不妥。

方锦书上前,笑道:“先用过饭,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她见木川提着一个食盒,权墨冼神清气爽,想来是有好消息。特意让人回府传话,又去买了酒菜,显然是为了庆祝。

方锦书当然不愿为了之前的事情,破坏了他的这份好心情。

听她这么说,权夷庭懂事的牵着权墨冼的手来到饭桌前:“父亲请入席。”

权墨冼收回目光笑了笑,既然母子二人心意如此,他怎能拂了两人的好意?从善如流地入了席,笑道:“今日之后,我或许每日都能回府用晚饭。”

“太好啦!”权夷庭的眼睛亮若星辰,盛满了快乐。

方锦书看着他微微一笑,这意味着,事情进展顺利,权墨冼方才能如此胸有成竹。

木川上前,将食盒打开,拿去里面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芙蓉鸭。权夷庭嗅了嗅鼻子,吞了一下口水。

看着权夷庭露出的小馋猫样子,权墨冼点了点他的鼻头,笑道:“刚才回来顺路买的,快趁热吃。”

“母亲那里,可送去了?”方锦书问道。

“娘子放心好了,母亲那里我怎会忘记。”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用过晚饭,再相携送权夷庭回去慈恩堂,跟权大娘请安。

“母亲,从明儿起夫君不会像之前那样忙碌。”方锦书道:“不如,往后就将晚饭摆在慈恩堂里?人多些吃饭才够热闹。”

权家本来人口就少,之前分开吃,是因为任颖住在慈恩堂里,有她和权夷庭陪着权大娘一道用饭,方锦书就只是早晚请安。

如今任颖不在,权夷庭更喜欢待在清影居里,或者去跑马场习武。权大娘这里,未免太寂寞了些。

权墨冼笑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敢情好。”权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儿媳妇一片孝心,怎能让她不高兴?

在回清影居的路上,权墨冼借着夜色的掩护,将方锦书的手包在大掌中,问道:“在公主府发生了何事,这会儿可以告诉我了吧?”

“永昌伯府,意欲对嘟嘟不利。”方锦书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权墨冼的黑眸中,闪烁着怒意。

“欺人太甚!”权墨冼沉声道:“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出了那样一个窝囊,只懂得欺压良善的驸马!”

权夷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就算是拼着被皇上不喜,也要将永昌伯府拉下马。

什么永昌伯,什么权贵?

在他这里,不过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的蛆虫。

他心头尊敬的,是那些真正为国效命的忠臣良将。如忠国公一家子,再如镇守边关的大将军。他们的祖上,也都是为了开国而立下汗马功劳之人。

“齐王府世子介入了此事,我们反不好擅自做主了。”方锦书徐徐道:“不过,我相信,会给我们一个说法。”

方孰玉是齐王詹事,权夷庭也是齐王的一颗暗棋。

他们和齐王的干系如此之深,在卫嘉允出手的情况下,必须得给齐王府颜面。

权墨冼眸色深沉,略略点头道:“希望如此。”

若不能令他满意,就休怪他自己出手,要找永昌伯府讨一个公道。

翌日一早,方锦书才刚刚从慈恩堂里请安回来,还未来得及处理家事,便有人来报,永昌伯府的管家带着礼物上门。

驸马被判流刑,永昌伯夫人惹不起旁人,只好将权墨冼恨到了骨子里。

要说,她这份恨意确实没错。若不是权墨冼设局,区区乡民岂有这个状告驸马的勇气与本事?

但,若不是驸马作孽,又如何会被权墨冼所利用?

她不管这么多,一心决意要让权墨冼付出代价。可先头因权墨冼被刺一案,整个朝堂沸沸扬扬,至今尚未停歇,她不敢对他出手,就只好拿最年幼的权夷庭出气。

明面上,权墨冼和齐王已经公开决裂。

所以,她才挑起卫嘉延的好胜心,利用他来对付权夷庭,再从旁煽风点火,最好趁乱要了权夷庭的小命!

可不料,她明明成功了,最后却功亏一篑。

不但未能教训权夷庭,自己最宝贝的孙子反倒落了水。这件事,还被齐王世子看出了端倪,让她挨了永昌伯的训斥。

她心头郁结,却不得不致歉。

当然,她自己是不可能登门的,区区一个五品文官,还没有看在她的眼里。准备了足够的礼物,让管家上门,也就给足了权家的面子。

“让他在花厅等我。”方锦书拿起手边正在做的一双袜子,淡淡吩咐。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永昌伯府的管家站在花厅里,一脸不耐。他一个堂堂伯府管家,什么时候被这样冷遇过?要不是看在齐王府的面子上,他早就甩袖而去。

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作响声。

他应声望去,一名神色端肃,凤目冷清的美丽妇人,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这种在举手投足中散发出的雍容贵气,就算是伯夫人也及不上。

管家陡然记起她的另一个身份:这位权大奶奶,乃宫中亲封的县主。

☆、第九百三十二章 好人有好报

当即,他收起满腹牢骚,恭敬见礼:“见过县主。”

“免礼。”方锦书淡淡道,扶着芳菲的手走到主位坐下。

管家呈上礼单,道:“县主,是我们行事不周,才让贵公子受惊。伯夫人命我前来致歉,还望县主不计前嫌,原谅则个。”

芳芷接过他手上的礼单,送到方锦书面前。

方锦书扫了一眼,那上面的礼品谈不上多贵重珍稀,胜在量多。由此可见,伯夫人拟这份礼单时,郁卒的心情。

她的嘴角弯了弯,道:“夫君秉公量刑,我理解伯夫人的心情。只是……”

方锦书顿了顿,凤目中闪过凌冽的冷光,沉声道:“伯夫人若是觉得我们权家好欺,那她就想错了!”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管家只觉得有一种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真是怪了。

就算是县主,也不会有这等威严?

不待他细想,方锦书缓和了语气又道:“这份礼,我们收下了。你回去转告伯夫人,看在王府世子的份上,这件事就此作罢。”

她不是不追究,只是看在卫嘉延的脸面上,才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出了权家,管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匆匆而去。他没想到走这一趟,在方锦书面前,他连多话都不敢说一句。

伯夫人听了回禀,愈发恼怒。

身边的丫鬟轻声劝道:“夫人,婢子跟着您进宫的时候,瞧着县主一直跟着靖安公主。”

伯夫人冷哼一声,忍了这口窝囊气,心情不佳。

只是这份情绪,到了傍晚就被另一种所代替。

儿媳妇遣人来报,她的嫡次孙从午后起便惊厥过去,高热不退。请大夫来看,说是因为昨日落水受惊,小儿受外邪侵扰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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