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在幼时,他觉得自己的大姐权璐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可跟方锦书一比,哪怕权璐是他的亲大姐,他也不得不说句公道话,实在是差得太远。

虽然权璐已经是谈婚论嫁的花季少女,而方锦书只是年方八岁的女童。

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但他心底就莫名的这样觉得。

三人坐在火堆旁吃着烤兔,气氛有些温馨。

就在此时,从他们的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摧枯拉朽的响声,有碎石头从山壁处掉落下来。听上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垮了下来。

芳菲吓了一跳,连兔肉都忘记吃,连忙起身护在方锦书的面前。

权墨冼也站了起来,将手中拿着的烤兔放在一旁洗净的石头上,拿起那柄牛角尖刀,对她们道:“不用紧张。”

背对着她们站着,他摆了一个防御的姿势。这还是在松溪书院里,专门教习武艺的拳脚师傅所教。

方锦书看着他有些瘦削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

她无法忘记,在前世他带来的那些不可磨灭的伤害。是他,导致了方家走向末路。

而今生,自己从拐子手里逃出来时,他就伸出了援手来帮助自己逃走。眼下有了可能的危险时,他又挡在自己的面前。

他此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郎罢了。就算是能对付一只野兔,也是连骑射也才刚刚入门的读书人。他能挺身而出,这样不假思索的举动,这份人情难道自己能视而不见吗?

山壁下安静了半晌,上面不再有动静。雨也越发小了,连绵的雨丝变成了在空中随风飞舞的雨点。

“我出去看看。”权墨冼道:“你们就在这里别出声。”

他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他就将其引走。这里离净衣庵已经不远,他可以逃到那里去求助。

他一个大男人,总比两个小姑娘跑得快。

“你小心些。”从他身后,传来方锦书清脆的叮嘱声,让他心头一暖。他侧过头,在唇边绽放出一个让她们安心的笑意,冲着两人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方锦书将两手合十,贴在心口无声的祈祷着。

但愿,没有什么事才好!

他可是未来的刑部尚书,就算没有遇见自己,他也会来到这里避雨,听见这样的响声。既然在前世他也好端端的,那说明此刻并不危险。

虽然在心头有了这样的推测,方锦书仍然不能安下心来。

他出去这都半晌了,没有传来什么声音,反倒安静的很。山壁之下的空气中,充满着紧张的味道。

芳菲将一根桃木簪子紧紧握住,挡在方锦书的身前。睁大了眼睛,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

在净衣庵里的衣着简单,用来固定发髻的也只有这种最简单的木头簪子,这是两人手头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武器的东西了。

方锦书心头后悔,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些。出门时就该在身上藏好武器,比如她做好的那根淬过迷药的尖刺。

只是此刻,后悔也是无用,不如凝神面前接下来的情况。

又过了半晌,当两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时候,才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熟悉身影,方锦书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她没想到有一天,看见他的身影,竟然会让自己安心。

权墨冼缓步走了进来,在他的双臂中不知道抱着什么,他用手掌轻轻抚摸着。

待走了进来,才看清他怀中躺着一只还没睁眼的小豹子。

它眼下看起来相当狼狈,一身金黄色的皮毛淋了雨,湿湿的贴在身体上。右后腿受了伤,红色的血迹将伤口周围染红了好大一片。

许是因为淋了雨的缘故,它缩在权墨冼的怀中瑟瑟发抖,极为可怜的模样。

“呀!”

见到是只小豹子,芳菲惊喜的站起身接过来,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好可怜的小家伙。”

“在哪里捡到?”方锦书疑惑的问道,之前那么大的动静,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么个小家伙搞出来的。

“我上去看了,有猛兽搏斗过的痕迹。”权墨冼道:“上面有棵大树的根被雨水一冲,受不住力,倒了下来。”

“我在树旁边发现的它。”

原来如此,方锦书点点头,看着那只小豹子,心生怜爱。

搏斗的也不知道是它的父亲还是母亲,可眼下就只有它一个了。如果没人照顾,恐怕很难存活。

“我带它去温泉那里洗伤口。芳菲你赶紧回庵里一趟,到厨房里要一些米糊糊用水兑了,回来找我。”方锦书当机立断道。

她没养过猫猫狗狗,可她在前世里跟着父兄一道,照顾过生病的小马驹。

眼前这个小豹子看起来才出生没几天,还在吃奶的阶段。不然倒是可以把这剩下的烤兔给它吃,恢复力气。

只是净衣庵里不食荤腥,更没有产奶的牛羊,也只好先用米糊糊对付过去。

芳菲应了,又有些不放心的看了她一眼。

权墨冼道:“我陪四姑娘去温泉那里。”

芳菲面上一喜,将小豹子还给了他。飞快的屈膝施了礼,出了山壁便撒腿往净衣庵跑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看不透

温泉离这里是两个方向,不过并不算远。

小豹子这会可能有些饿极了,伸出舌头不断的四处舔着。嘴巴好似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四处呶着想要找吮吸的地方。

权墨冼将大拇指放到它口中,不一会便舔得津津有味。

方锦书在前面带路,权墨冼抱着小豹子跟在后面,两刻钟便到了。

“这口温泉不错,得天独厚。”权墨冼感叹道。

方锦书笑了笑,道:“也是师姐们带我来的。”

权墨冼将小豹子轻轻放入水中,或许是它习惯了他的怀抱,用两只前脚死死的抱住他的手不放开。

无奈之下,他只要将袖子捋高,抱着它浸到水中。

在温热的泉水中泡了片刻,它就已经止住了颤抖,甚至还舒服的打了一个哈欠。瞧着它如此可爱的模样,两人都笑了起来。

“得给它看看伤口。”方锦书道。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权墨冼点点头,将它抱到岸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放好。

方锦书拿出丝帕,轻柔的为它清洗着伤口。将被血浸染的毛皮洗净之后,她才发现在它的伤口处,还扎着两根木刺。

吃痛之下,小豹子低低叫着,那声音像极了一只可爱的猫咪。

“有木刺,我要拔了。”方锦书低着头,探查着它的伤口,对权墨冼说着。

她不是大夫,但论起处理伤口来,还算熟练。

权墨冼应了,道:“稍等,我调整一下。”

他将小豹子重新抱回手中,换了个位置。固定住将它那条受伤的腿,以防它疼痛得挣扎起来,伤着自己。

方锦书的手很稳,一手按住它的伤腿,一手抓住木刺,猛地一下拔出。小豹子痛的“嗷”地叫唤了一声,方锦书又眼疾手快的拔出了第二根。

总算好了!

方锦书松了一口气,将木刺扔掉,用丝帕给它裹住伤口,还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权墨冼固定住小豹子的身体,眼睛跟着她忙碌而灵巧的双手转动着。看着她如鸦般的发顶,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有些恍惚。

这个女孩,跟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他在乡野间长大,但眼界并不狭窄。

卢丘镇上有许多南来北往的消息,在乡试时,也见识过唐州的繁华。

方锦书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官宦人家的千金。但后来,承恩侯知道他的贡元身份后,特意请了他们一家人过去,吃了一顿饭。在那顿小型宴席上,承恩侯将他的两个女儿引见给他。

那是真正的侯府贵女。

除此之外,同窗活泼娇俏的妹妹、南市里当垆卖酒的胡姬、书院老师知书达理的女儿,都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散发着别样的芬芳美丽。

还有,给他启蒙资助他乡试的故乡恩师,他的女儿纯朴而美丽,见到他时未语先羞。但每次都鼓起勇气叫他“冼哥哥”,悄悄替他缝补磨破的衣衫。

但在这么多的女子中,方锦书是最特别的一个。

这种特别,不是来源于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他看不透的女孩。

回想第一次见面时,她看上去很害怕,但其实却很冷静镇定。不但很好的回答了他的问题,还一路指引着马车将她送回方府。

一个刚刚才从拐子手里逃出来的小姑娘,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风浪的闺阁小姐,哪来这样的心志?

而这次相遇,她的仪态、她的镇静、她处理伤口时的娴熟,在周遭环境改变时她超强的适应力,都跟她的身份不吻合。

一个从小在方家娇养着长大的嫡出幼女,在暖房生长的花朵,怎会拥有这样坚毅从容的性格?

这实在太过古怪。

追根究底,是权墨冼与生俱来的本性。他自幼就有一种天赋,能从纷乱的事实中看到真相。以至于还在卢丘时,东家丢了钱西家丢了鸭都会来寻求他的帮助,在四邻八乡里甚至小有名气。

而他,也很乐于帮助邻里。每一次解决掉这些的难题,他能获得一种满足的成就感,令身心舒泰。

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能力,才能在日后年纪轻轻的就坐上刑部尚书的高位。

方锦书不知道他在脑中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她的全幅身心都被眼前这个小家伙吸引了过去。扎好蝴蝶结后,将小豹子轻轻的抱在怀里。

它的身体很软。刚刚泡过温泉之后,古铜色的毛皮油光锃亮的服贴在身上,再瞧不见之前那副狼狈之极的模样。

只是它看起来更加饿了,皱着褐黑色的鼻子到处嗅闻着。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却耷拉着,小模样看上去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轻柔的抚摸着它的头顶,方锦书看着权墨冼,发愁道:“芳菲怎地还没回来,瞧它已经饿坏了。”

权墨冼醒过神来,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了出去,笑道:“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对方可是方家的千金大小姐,又不是镇上那些邻家女孩。自己想那么多做什么,她再有什么古怪,终究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和自己无干。

两次相遇,都是意外。

除了此情此地,两人将再无交集。

看着方锦书黑白分明的眸子,他自嘲的笑了笑,接过了小豹子。一到了他的手里,小豹子便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趴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你难道养过小豹子?”看他手法如此娴熟,方锦书不解的问道。

权墨冼失笑摇头,道:“怎么可能?为了供我读书,幼时家里养过好大一群鸭子,还养了两条大黄狗来看家。生下的狗崽子,都是我抱大的。”

“只是后来父亲去世,家里的族产被侵占了去,只剩下十多只鸭子。”说到这段过往,他的语气中没有黯然,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冷漠,好像在说旁人的往事。

方锦书敏锐的察觉到他心中的郁结,想到他日后在京中的传闻,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没想到他的少年时代,原来受了这些苦楚坎坷。这个时候,她总该说些什么,想了想道:“权举人不必放在心上,世态炎凉乃是人之常情。如今,他们不都得来奉承于你?”

“奉承?”权墨冼嘴角的笑容有些冷冽,眼眸如墨一般漆黑。

☆、第一百一十六章 卢丘

奉承?

当初中了贡元之时,他也是这样想的。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小,才不过刚刚启蒙。看着母亲大姐被族人欺负,便憋着一口气,寒窗苦读终于在乡试中拔得头筹。

卢丘这样小小的地方,能出一个举人,是大事。甚至,是整个泌阳县的大事,是县令在学政上的出色政绩。何况他不只是举人,还是贡元。

这个喜报,是里正领着官衙的人,敲锣打鼓的送到。县衙里还送来一百两银子,作为中举的犒赏。之后没几天,由山南东道学政大人亲自盖章的证明文书,就发到了他的手中。

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让权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四邻都羡慕她,有了这么争气的一个儿子。

如果说童生只能算是读书人的话,举人就是半步踏入了仕途,享有种种特权,在民间人称举人老爷。

不仅领着朝廷的俸禄,还能见官不跪。名下的田地、奴仆,也不用再交赋税和服徭役。

因为这等显而易见的好处,一旦成为举人,就会有人拿着田契来投。只要将田产土地挂在他的名下,就能免税,双方都有好处。

莫说在卢丘这样的小地方,就是在泌阳县,只要家里出了一个举人,日子眼看着就能好起来。

然而最初的喜悦过去之后,现实却很残酷。

权家的族人,只想着如何将他举人的身份压榨干净。

先是几个族老出面,带了一些不痛不痒的礼,假惺惺的来贺喜一番。接着在卢丘放出话去,权墨冼名下只能挂本族的产业。权家在当地是大户,摆出这等架势来,教好些人望而却步。

权墨冼不是那种只知闷头苦读的儒生,但权家以势相逼,他也只能暂且忍耐一时。和整个庞大的权家相比,他还不足以抗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