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田妈妈悄悄退下去问了话,回来在方锦书的耳边道:“大老爷回来了,正在书房见那位后生。”

凭心而论,方锦书压根不想再见到权墨冼这个人。哪怕这个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做过,还是他将她救下,她也不想见。

但在她心头,见到父亲的心情尤其迫切,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祖母,父亲回来了,孙女想去给他请安。”

还不到午时,方孰玉在这个时候回来,只会是因为方锦书回府之事。

方老夫人摸了摸方锦书的头,笑道:“你父亲担心坏了,书丫头是该去。晖丫头、泉哥儿,你们既然跟学堂告了假,就都好好松快一日。”

“我让厨房整治一桌书丫头爱吃的菜出来,午饭就在我这里摆。”

祖母的一番心意,作为孙辈怎能拒绝。三人都笑着应了,从慈安堂里出来。

“大姐姐,大哥哥,我这就去父亲那里。”方锦书跟方锦晖、方梓泉两人道别。

☆、第十四章 历史的轨迹

“我陪你一道去吧。”方锦晖道。

知道她关心自己,但方锦书只想跟父亲好好相处,人越少越好。在前世,她就盼着能有这样的机会。如今,虽说换了一种方式,也算如愿以偿不是?

“不用啦,在自己家里呢,还有田妈妈在。”方锦书笑了笑,冲他们挥挥手,径自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方锦晖有一些恍惚。

“弟弟,你也没有发觉,书妹妹这次回来,好像有些不大一样了?”

方梓泉肯定的点点头,自然是不一样。

不是说方锦书有什么不好,而是她表现得实在是太好了。

姐弟两人从学堂告假出来后,还商量着该怎么去哄她,才能让她不哭不闹。

按她以往的性子,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来后不得闹翻了天。云桃云杏那两个丫鬟被送了官,她定然是不依的。

方锦书是嫡女幼女,一向被宠惯了的,身子娇弱性格却有些刁蛮。有些时候,不是说她故意要去为难别人,而是她实在是不懂得谦让。

在说话上,也一向直来直往,根本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在不经意之间,就会得罪好些人。之前她年纪小,也没什么人跟她计较。

但眼下已经八岁了,被得罪的人虽然看在她的身份上,在面上不跟她计较,私底下却是一定会记着的。

为了这个,姐弟二人之前还发愁,该怎样掰一掰她的这个性子才好。

如今在娘家,当然是千好万好的宠着,得罪了人也有他们两人给兜着,实在不行还有父母亲作为后盾。

但女子总是要嫁人的,不能在娘家一辈子。等她到了婆家,这个脾性却要吃大亏。

不料,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好法子,经了一劫,方锦书却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不但沉稳许多,也知进退了。

不过,这确实是自己的妹妹不假。

方锦晖十一岁,方梓泉十岁,他们两个只差着一年。莫看他们和方锦书只差着两三岁,但两人都启蒙了,方锦书还被抱在田妈妈手里。这么一来,看才八岁的方锦书就像隔着一辈似的。

两人对她,等于是看着长大,再是熟悉不过。别说面容,她的每一根头发丝,两人都能认得。

对于方锦书的转变,连被学堂先生赞为天资聪颖的方梓泉也弄不懂了,沉吟片刻道:“我估摸着,妹妹是被吓着了。不要说她,我们从小到大,何时离开过亲人?”

所以,她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性情有所改变,也能理解。

应该庆幸的是,方锦书没有变得胆小恐惧,也没有用蛮横来保护自己,而是进退有度。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方锦晖眼底的忧虑逐渐散去,点点头道:“弟弟说的是,我们谁也没有经过这样的事。”

话说回来,京中常有丢失小孩的事情发生,但能找回来的确是寥寥无几。为了怕提及方锦书的伤心事,两人都没有问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姐弟两人自有默契,对视了一眼,方锦晖道:“我们去母亲的院子里。”

救了妹妹出来的恩人,母亲留了在花厅里说话。只要见到她们,就什么都知道了,不需要再去询问妹妹。

……

方锦书出了月亮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的书房里走去。

与后宅的精巧雅致、曲径通幽不同,前院的格局方正,修葺得端庄大气。

书房里,方孰玉坐在主位上,权墨冼垂手站着,两人说着话。

无论是从辈分,还是论仕途,方孰玉都是权墨冼的长辈前辈。他是一甲进士出身,由先帝点了供职于清贵无比的翰林院。在他面前,权墨冼一个贡元还没有坐的资格。

司岚笙在打发人去报讯时,就说明了权家一家三口的情况,方孰玉也明白了妻子的打算。

救了方锦书一命的恩情,他自然会设法偿还,但此时,他是把权墨冼当做后辈在考较。方家本是魏州的望族,嫡支从立国之日起,就一直在京中做官,人脉甚广。

但很可惜,在先帝时,方家的嫡支却站错了队。庆隆帝甫一登基,就将方家嫡支赶回了魏州老家。

不过,这对于方孰玉一支来说却是好事。

方孰玉的父亲方穆,是方家庶支。在以往,虽然也凭真本事做到了四品的礼部侍郎,但嫡支却一直压着他,有什么事,也是他们付出。

而眼下,魏州嫡支再怎么不甘,也只得将京中的官场资源都留给了他们一家,比如这座宅子。

但是,如今的方家毕竟根基太浅。这等好苗子放在跟前,方孰玉岂能不心动?

考较了权墨冼的经义文章,方孰玉在心头暗暗点头。眼前这少年郎,虽说家中贫寒,但博闻强记,兼见解独到。

科举一途,要将八股文做得四平八稳并不难。难的是破题、立意。大比时,光做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但如果言语空洞无物的话,也很难得到好名次。

只有独到的见解,才能做出振聋发聩,令主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出来。

方孰玉自己就是从重重考试中杀出来的佼佼者,对这里头的门道再清晰不过。看着权墨冼的笑容,就更加温和了一些。

这时,他只叹自己没有适龄的女儿。否则提前许给了他,倒是一门极好的投资。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少年郎中举没什么问题,只是名次先后而已。

春闱榜下捉婿,乃是京中一道风景。

“你们一家救了小女,方某不甚感激。”方孰玉道:“此次来京,你有何打算?若不嫌弃,我可以修书一封,你可持着书信去柳大人那里投卷。”

投卷,也是科场习俗。要参加大比的学子们,有条件都会提前来到京中,四处投卷。若是得了哪位大人前辈的亲眼,或者留下诗名才名,对春闱将大有裨益。

“你们刚上京,若无落脚之处,我让内子收拾一处宅院出来,你专心读书。”

在方孰玉想来,如此相助,可将他笼络起来,作为未来的政治资本进行投资。同时,也是偿还他救了方锦书的这个大人情。

若是方锦书在此,一定十分赞成父亲的举动。权墨冼可是日后的刑部尚书,大学士之位最年轻的竞争者。他若是成了方孰玉的门生,日后定然不可能做出弹劾恩师的举动。

可惜,历史的轨迹,哪里是这样容易打破的?

☆、第十五章 以孝之名

权墨冼拱了拱手,道:“大人的好意,小生心领了。只是家母安排我们上京投亲,小生不能拂了她的意思,自行主张。”

方孰玉颇为觉得可惜,但既然是对方的母亲有命,一个孝字压下来,他也只能放弃。

“既然如此,那我修书一封给柳大人,聊表心意。”

他口中的柳大人,是正三品的吏部尚书柳伯承,管着官员的考核、升迁、任职。同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当朝大儒涂山长的得意门生,在儒林有很高的声望。

每到大比之年,柳府门口排队等待的士子,从门口一直到街尾。像权墨冼这样的寒门学子,若是没有人举荐,连大门都进不去。

但这份好意,权墨冼仍然是拒绝了,道:“大人的拳拳爱护之心,按说小生不该拒绝。只是家母答应了旁人,小生不敢擅自做主,还望大人理解小生的苦衷。”

此言一出,代表权墨冼拒绝了他的招揽,方孰玉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心头起了恼意。

权墨冼却自有他的主张。

一来,礼部侍郎是方孰玉的父亲,而不是他。就算要做门生,给方家做门生和给礼部侍郎做门生,有着本质的区别。

二来,方孰玉的这番话,说得虽然是为了他好,其实也是打着私心算盘。

看起来,方孰玉虽然付出了很多,又是提供政治资源,又是供他吃住。但实际上,这些对于方家来说不算什么,区区付出,就招揽到一颗好苗子,还顺带偿还掉救了方锦书这个大恩情。

另外,只要权墨冼手中持着他的荐书,去了柳府。权墨冼的身上,就打上了方孰玉的烙印。在官场的潜规则中,他就是方孰玉的门生。

这样一举多得之事,方孰玉自然是极愿意做的。

他确是饱读诗书的温润君子不假,但同时,他也是深谙官场之道的科场老手。在翰林院,个个都是人精,方孰玉能在他们当中拔得头筹,自然不简单。

假如是旁的寒门学子,此时自然是感激涕零了。

可惜,眼前这人是权墨冼。日后一眼就能看穿罪行之人,就算年轻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这样以母亲的名义婉拒,方家就还得欠他一个大人情,他也不会刚到京中就烙印上某一个政治派系符号。

要知道,文官之间的倾轧,这当中的弯弯绕绕,比武勋之家要多得多。

更何况他的政治主张,也不见得和方家相同。

他还没有入仕,在没看清形势之前,不着急站队。

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凝固。就在此时,田妈妈轻轻叩了叩门,“大老爷,四姑娘来了。”

田妈妈的话,打破了这份尴尬,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相视笑了起来。

“你这后生,恁的多礼。”方孰玉捻着颌下短须,道:“既然是令堂的决定,当然不能拂了她老人家的意思。”

“往后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来寻我。”

说着,解下一块腰间的玉佩递给他,作为信物。

虽然招揽不成,还欠下一个莫大的人情。但俗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谁知道他将来的前途如何?

观其资质,往后还要同殿为官。能借此机会,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这样的结果,正是权墨冼想要的。当下便拱手道别,去二门上接母亲和大姐去。

权墨冼从房中出来,方锦书正要进去。

两人在交错之间,目光在空中短暂对视,旋即又分开。

梳洗过的方锦书跟方才他在马车上见到时,太不一样。她身上散发出好闻的玉兰花香,一头如丝缎般的黑发挽了个垂鬓分肖髻,衬得小巧的耳珠好似透明一般可爱。

在初见她之时,权墨冼就知道她的容貌不差。但她这样一打扮出来,仍然是让他惊艳。

在初秋的阳光下,她的肌肤如同新剥开的鸡蛋一般,吹弹可破。面上有着一层薄薄的绒毛,令他想起了家中养过的小鸭子,也是这般可爱得恨不得揉上一揉。

权墨冼止住了手痒,对方可是侍郎府上的小姐,跟自己一个天一个地,岂能随意冒犯?

或许这次一别,就再无相见之机。说起来,若不是她落了难,自己这辈子,可能也不会见到她这样养在深闺中的女子吧。

只是,她的眼神沉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方锦书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的眼中没有露出敌意来。跟他见了一个礼,便头也不回的进了书房。

“父亲。”

方锦书看着书案后的父亲,站在门口轻轻唤道。

跟她记忆中相比,方孰玉年轻了许多。头上没有因为操劳国事而生出来的根根银丝,眼角和额头没有丝丝皱纹,腰背仍然挺直,眼神也还清亮如同少年人。

他,曾经是她上一世海誓山盟的恋人,也是她辜负了的良人。

如今,他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成为了她的父亲。

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父亲,我是来偿还前世欠下你的债。方锦书在心头,轻轻呢喃了一句。

“书丫头来啦?这才几天没见到,怎么就不认得父亲了吗?”方孰玉见她迟迟未动,打趣道。

“父亲!”

方锦书回过神来,快步跑向了他。

“书丫头!”方孰玉亲昵的唤着她,面上笑了起来,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们这等人家,讲究抱孙不抱子。相对于方锦晖、方梓泉两人分别是长子长女,方孰玉对她宠得要多得多。

方锦书也很爱粘着父亲,撒娇卖好。父女两个的感情好得很,有时连司岚笙都会吃味。

此时,她心头酸涩,鼻头一红,眼中便落下泪来。这眼泪,有前世的歉疚,也有今生见到他时的激动喜悦。

她在心头暗暗想着:父亲,我是来报恩的。这一世,我必会保得方家满门锦绣,不会重蹈覆辙。

“丫头莫哭,”爱女一见面就痛哭不已,这让方孰玉很是心疼。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去眼泪,道:“父亲知道你受委屈了,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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