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才是月亮

即使有高家的助力, 沈禧回到沈氏也不是轻易的事,沈高远已经和现任妻子有新的孩子了,那个还在上高中的儿子, 才是他更属意的继承人。

但沈禧的势头很猛,他有能力,人脉资源一块又被远洋集团补上了短板, 成功在沈氏内部撬开了一道缝隙,集团很难拒绝一个成熟的候选人。

方达的主任和他有旧,是他舅舅的朋友,在他的劝说下很快就做出了要和诚铭竞争的姿态。

远洋的业务体量和利润, 对任何律所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谁都想来分一口。

白月容最近对他更热络了些, 不像是追求,倒像是拉近关系,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从律师转行到甲方。

“能干甲方谁愿意干乙方。”她指尖绕着自己的头发, 带点惆怅的靠在护栏上, “乙方伺候人,看人脸色,压力大,还得背锅。甲方多好, 制定规则,掌控资源, 站着就把钱挣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律师?”学法律有很多条出路, 法院、检察院、公务员、企业法务……并不一定要走律师这条公认最辛苦、竞争最激烈的路。

沈禧想知道白月容是怎么想的, 更想知道温疏宁是怎么想的。

“为了正义啊。” 白月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也带着一丝自嘲,“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扯淡,特别……幼稚?”

沈禧却没笑,“现在呢?”

白月容的笑容收敛起来,“现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散在风中,“正义不重要…”

利益才重要。



诚铭第一季度的业务量直线下降,为了维持律所的收益和现金流,李光宁也不得不开始接手一些从前她个人最不喜欢、也尽量避免过多涉足的委托类型——离婚诉讼。

任何法律事务,一旦扯上婚姻关系、家庭纠葛,往往就变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感情的有无,爱恨的交织,财产的纠葛,子女的抚养……

只听委托人的一面之词是没用的,人嘴两张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甚至双方都可能隐瞒、扭曲事实。律师夹在中间,既要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又要面对对方当事人及其律师的激烈对抗,有时还得处理委托人自身反复无常的情绪,常常是费力不讨好,两头受气,被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这桩找上门来的离婚委托,给出的价码实在太高了,高到连一向有原则的李光宁,也很难断然拒绝。

对方委托人,文华集团董事长长子文谦鹤的现任妻子谭华,直接承诺,只要李光宁代理她的离婚诉讼,并帮她争取到预期的利益,事成之后,除了正常的律师费,她愿意额外支付相当于文华集团百分之零点五股份的折现价作为“酬谢”。

会面当天,李光宁带上了温疏宁一起。地点约在了一家私密性极好、格调高雅的中式茶楼。

茶楼中,三个女人坐在一起,李光宁轻抿了一口茶水,用眼神示意温疏宁率先开口。

温疏宁会意,她长相没有攻击性,声音又轻柔,李光宁外出议事很愿意带上她。

一般她来开启话题,进行初步沟通和事实梳理时,往往效果很好,尤其是面对女性委托人时,更容易建立起信任。

桌子对面的女人很漂亮,是很…直白的漂亮,就像电视上的大明星一样艳丽,可眼神却是哀怨的。

谭华直接撩开了头发,指着自己额头的淤青,“他打我,骂我,从我嫁过去的第一天起,他就有情人,有外遇。”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不给我家用钱,我花的钱,一直都是我婚前自己赚的钱。”

“我要离婚!我一定要离!而且,我要文华集团百分之一的股份,作为我的精神损害赔偿和财产补偿!少一点都不行!”她咬了咬牙,眼神逐渐变得狠绝起来,“关于委托费的承诺,我可以直接写进代理合同里,签字画押。只要你们能帮我打赢这场官司,让我拿到我应得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们!”

她恨死了文谦鹤,只要能让他不好过,她花多少钱都情愿。

文华集团势大,别的律所一听到她要告文谦鹤根本听都不听她的诉求,只有诚铭敢接,那她就敢告!



听了一下午的爱恨情仇,又把梳理出来不知道真假的信息都交给李光宁之后,温疏宁离开茶楼的时候已经有些恍惚了。

她很少看电视剧,也从来不知道人的情感可以带来这么大的感染性和冲击力。

谭华讲的很详细,甚至有些琐碎,从相识相恋一直到变成互相憎恨的怨侣,似乎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又似乎一切都没有原因。

温疏宁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要太过代入。

她和高宴声和他们不一样,也不会…变成他们。

交完材料,李光宁直接给她放了假,让她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按时来律所就行。

温疏宁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下午三点多。回家也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反而容易胡思乱想。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了驾校的预约小程序,直接约了科二的课程。

车,这种目前虽然已经普及开来,但仍然需要一点经济门槛的代步产品,温疏宁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她的目标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攒钱,在东海买房子,然后把外婆接过来。

现在她手里的钱,外加上爸爸当时的赔偿金,已经差不多够在东海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但她还想再等一等,房价还在跌,说不定她还能省点钱。

但是高宴声给她报了驾校,理由很简单,他看不见。

盲人是没办法开车的,他有驾照也用不了。

情浓的深夜,他哄她,“宁宁,你好好学,学完了带我出去兜风,带我看山看海…我信不过别人的技术,我…只信你。”

鬼使神差的,温疏宁答应了。



林康乐回国后,组了几次聚会,约了高宴声好几次都被他找借口推脱了,不是公司忙,就是要去医院复查,他实在没忍住,这天下午,干脆开着车,直接堵在了远洋集团总部的楼下。他就不信,人都到楼下了,高宴声还能找出借口溜掉。

“声哥,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车都在楼下了,这次你可不能拒绝我了。”

他靠着宾利流畅的车身,仰头看着远洋集团的大厦。

远洋集团的大厦是高家自己买下来的,这几年地皮价格下降,不少人家在看笑话,林康乐却觉得高家当年当机立断。

地皮价格再掉,以高家出手的价格也是合适的,不少港口都有他们的投资,大厦又不需要租金,空置的楼层租出去还能赚一笔,怎么可能是亏本买卖。

这栋大厦,就像高宴声一样,只要投资,稳赚不赔。

办公室中,高宴声刚挂断林康乐的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眼药水熟练的往眼睛里滴了几滴,刘主任说他最近眼压太高,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引起的持续性眩晕,用些消炎的眼药水可能会有所缓解。

知道林康乐都到了楼下,再推脱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他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就这么穿着衬衫,走出了办公室。

“声哥!这里。”林康乐几步走过去,带着高宴声往自己的宾利走,“早上约你,你就说晚上要和女朋友吃饭,我直接堵到你门口,总不能再推脱了吧。女朋友什么时候不能陪?咱们哥几个可是好久没见了。”

“又不差我一个。”高宴声无奈的跨进林康乐拉开的车门,长腿在加长的宾利里竟然显得有些拘束。

“怎么不差。”林康乐坐进驾驶位,踩了脚油门,直接往聚会的别墅开去,“要是声哥你能把女朋友带出来就更好了,我们好多人都想知道能拿下你的女孩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高宴声笑了笑,并不搭话。

林康乐余光中看到他正在摩挲手里的盲杖,盲杖的最上方还挂着一个月亮形状的钩织挂坠,看起来是手工制作的,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林康乐挑了挑眉,心念一动,笑着开口问道,“声哥,盲杖上那个……小月亮,是你女朋友做的吧?”

“什么?”

“那个小月亮。”

“是她。”高宴声握住月亮的边角,笑容忽然温柔。

温疏宁前一阵学了点钩织打发时间,她手巧,学的也快,很快就弄出来各种花样。

她勾了个月亮,觉得可爱,就挂在自己的包上,她还说他就像月亮,挂着月亮就像他在身边,有安全感。

当时高宴声听了,心里又甜又涩。他不同意。他怎么会是月亮?

于是,他蛮不讲理地把这个小月亮从她的包上讨要了过来,挂在了自己的盲杖上。

她才是月亮。



来别墅的都是圈里的人,一堆最顶级的公子哥在一块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推杯换盏之间交换点彼此想要的信息。

但今天,林康乐有更好奇的事情。他和坐在不远处的成誉和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各自端着酒杯,踱步到了高宴声坐着的那组沙发旁,“说说呗,怎么从来没见你带过女朋友。”

成誉和也在一旁坐下,摇晃着手里的水晶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他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和探究,补充道,“就是。我们都好奇死了,到底什么样的天仙,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兄弟聚会都三请四催才肯赏脸。”

“她不会喜欢这种场合的。”高宴声轻抿了一口红酒。

红酒香气醇厚,很轻易的就能品尝出是奔富葛兰许。

成誉和挑眉,显然不信,“不会有女人能拒绝的。”

纸醉金迷,奢华富贵的生活,一旦见识过,就摆脱不了了。

那种由俭入奢的眩晕感,那种被众人簇拥、被金钱和地位包裹的虚荣……是会上瘾的。

会像个魔咒一样缠绕着那些家庭不够富裕的女孩。

让她们想尽一切手段留在他们身边,然后…变得索然无味。

“万一她喜欢呢。”成誉和承认自己带了点想看热闹的心思,向来眼高于顶的高宴声这么宝贝的女孩子,也会和那些其他人一样吗?

酒杯被高宴声放到手边的桌子上,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让人无法分辨。

“会有机会的。”

机会…来得很快。

聚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凌晨。别墅里的喧嚣渐渐散去,空气里残留着酒气和雪茄的味道。高宴声扶着沙发靠背站起身,摸索着拿出手机,就准备自己叫个车回家。虽然喝了点酒,但并不多,叫个司机或者打车,对他而言是常态。

但成誉和拦住了,“不叫女朋友来接?”

高宴声扶着沙发椅背的手微微一动,摇了摇头,“太晚了,她一个出来,不安全。”

“那我送你。”成誉和瞄了眼高宴声手里的盲杖,脚步声故意重了一点,给他引路。

出租屋的楼下。

成誉和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扫了一眼高宴声,又转头看着旁边的步梯楼,勉强按下了心中的吃惊。

“你就住这?”

高宴声一路听着导航,正准备道谢下车。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拽了一下,没开。又拽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车门被锁住了。

“你喝了酒,这里又是步梯楼,给她打个电话,下来接你。”成誉和直接侧身按住了他的肩膀,“你不愿意的话,我给你打。”

高宴声被他这番过度热心弄得有些莫名,“她下来了。”

“下来了?” 成誉和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他这才看到不远处微弱的灯光下,似乎确实有个人影在不断靠近。

他努力回忆,一路上,高宴声有拿出手机发过消息吗?

“咔哒”一声轻响,成誉和终于解了锁。副驾驶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温疏宁的脸出现在车门边。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随意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一套浅米色的、毛茸茸的、带着可爱动物耳朵的珊瑚绒睡衣,脚上穿着一双不太搭调的平底鞋。看起来……确实是临时接到消息,匆忙下楼的样子。

“小心点。”她在他头顶挡了一下,大概是刚洗过澡,薄荷的味道若隐若现,同居后,高宴声发现那是她的沐浴露的味道,现在,他也染上了她的味道。

成誉和从驾驶位走下来,点了支烟,没抽,烟雾在夜色中晕开,隔着朦胧的烟雾,他仔细的打量着温疏宁。

“谢谢你送他回来。”温疏宁握着高宴声的手腕,仰头跟成誉和道谢。

她只能认出成誉和身上的休闲套装似乎出自一个很贵的牌子,她在高宴声的衣柜里看见过,还好奇的搜索了价格。

很贵,令人咂舌。

但高宴声不怎么爱穿,他好像更喜欢她买来用来中和他身上黑白灰三色的花衬衫…嗯,各种颜色的衬衫。

“不客气。”成誉和的目光从她脸颊一直移到脖颈,身上包裹得太严实看不清身材,但…很漂亮。

很…清纯。

原来高宴声喜欢这种类型。成誉和心里想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不过,他转念又想,高宴声看不见。他未必真的知道自己女朋友长什么样子。听韩潇咬牙切齿地描述,是这女生在高宴声失明后,心机深沉地刻意接近、趁虚而入。

但…看起来不像。

眼睛那么干净的姑娘,做不出来那种事。

他向来看人很准。

“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成誉和将烟掐掉,笑得文质彬彬,“他很喜欢你。”

甚至…不惜去警告韩家。

温疏宁一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站在旁边的高宴声却将她挡在了身后。

“谢谢你送我回来,不过…我们的感情,就不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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