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弘历知道她口中的皇后娘娘,指的是富察含姝,他声音有些颤:“含姝、不,皇后她说什么了?”

“娘娘她什么也没说。”魏莞絮勾起嘴角:“嫔妾只是在梦中看到年轻的娘娘和皇上,两个人骑着一匹马,皇上在娘娘耳边说了那句话。”

当真是……含姝要通过魏莞絮向朕传达着什么么?弘历有些失望也有些发怔的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才问:“你当真不是骗朕?托梦这件事…当真不是皇后以前告诉你的。 ”

魏莞絮笑着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她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被单:“嫔妾怎么会欺骗皇上呢?”

弘历注意到她的动作,忙问:“是不是冷了?”

他说着伸手探了探魏莞絮的额头,发现还在烧,忍不住叹了口气:“还烧的厉害,刚才庄信林熬了服药给你,喝了吧。”

他说着把已经凉了的药递了过来,魏莞絮皱着眉头喝下,直叹这凉了的药比以往更苦。弘历看着她苦的直吐舌头的样子,神色忍不住变的温柔。

☆、赐死



魏莞絮经此一事,恢复了自由之身,弘历在此事上十分独断专行,丝毫不顾皇后等人不满的控诉,直接了当的将魏菀絮放出延禧宫,并下令后宫上下在不得提起此事。还大力严惩了延禧宫私自跑路的奴才,又重新将延禧宫惩治了一番。如此雷厉风行让皇后即便不满也没勇气说什么,毕竟弘历的态度已经这般明显……

只是在请安的时候众嫔妃看着魏菀絮在冷宫呆久了,反而更加清丽窈窕的样子都忍不住刻薄讥讽。

“哟,这不是令嫔么?”

“呵,在冷宫的滋味如何啊,这般恶毒的女子也不知皇上怎的就放了出来。”

“嘉妃姐姐,你就少说两句吧,人家能好意思站到这儿来就不错了,若是我啊,定是无颜面见各位姐姐了。”

“就是,害死了龙嗣,皇上竟就这般原谅了!”

“就是可怜了张贵人,张贵人你说两句啊!”

众人见到无论如何嘲讽魏菀絮依旧波澜不惊的品茶,仿佛这些话不是在说她似的,她们只好调转矛头冲着张贵人。张贵人本就愧对魏菀絮,此刻更是低着头不敢看她。

“呵。”没想到此时魏莞絮倒开口了,她嘲讽的轻笑出声,一双俏丽的凤眼冷冷的看着张贵人:“张贵人说不出来的,有些人害惨了别人淡定自若谈笑风生,有些人却被害只能哑口无言,一副不配为人的样子。各位姐姐,你们说这好不好笑呀?”

她说完不待众位妃嫔回应,便自顾自的吃吃笑了起来。众妃嫔面面相觑,都不知她是怎么了,尤其是她这不清不楚也不知道哪一方是指自己和张贵人的话听的大家都糊涂了,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有张贵人屈辱的攥紧了手指,神色惴惴不安。

“行了。”皇后不耐烦,冷冷的瞥了魏莞絮一眼,话却是对着所有人说的:“都退下吧,本宫累了。”

“嫔妾告退。”魏莞絮第一个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向皇后请安,扬长而去。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所有人皆是气不打一处来,除了神色郁郁的张贵人,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蹙起细眉,泪水不自觉地充盈上来。

直到陪着纯妃在御花园遛弯时,张贵人脑中依然是刚刚魏莞絮决绝的背影,忍不住怔怔出神。纯妃看到一朵菊花开的正盛,不禁说道:“妹妹,你瞧这花。”

她等了半天看张贵人没有动静,疑惑的转头只见张贵人像是九魄中去了七魂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纯妃忍不住皱眉,拍了她一下不悦地道:“想什么呢?”

张贵人回神,连连摇头:“没、没什么。”

她在想她要不要同魏莞絮说出实情,这半年的心理上的折磨几乎将张贵人击垮,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但这当然不能告诉纯妃,可张贵人失魂落魄还有点心虚的样子看在眼里,纯妃忍不住怀疑的眯起眼睛。

“妹妹。”纯妃的声音轻柔而包含威胁:“日子过的好好的,你可千万别往死路走。”

张贵人忍不住一颤,卑微的低头:“是。”

她知道纯妃在怀疑她,只能……尽快了。

只是现在魏莞絮根本不理会她,张贵人又能感觉到纯妃派人在盯着她,平日根本不敢出自己的院落,根本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和魏菀絮私底下说话。直到她去和皇后请安时方便,无意中听到皇后和纯妃的宫女再说悄悄话,而内容正是皇后从之前就打算寻个借口将她处死的内容。

张贵人脸上一白,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与其被动地让皇后宰割,不如先下手为强。皇后有机会处死她的唯一借口便是她未曾怀孕过的证据,但这个她可以先行透露给魏莞絮。只有这样,或许才能保全她的爹爹,她的家人……

张贵人到了神武门,还好正值张煜当差。

张煜看到姐姐,欣喜的跑了过来:“姐姐,你怎的过来了?”

张贵人看到弟弟压抑住眼眶的酸涩,笑的极美:“姐姐来看看你。”

或许现在不看,以后便再也看不到了,张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姐姐,你今日怎么了?”

姐姐虽然在笑着,但他怎么总感觉她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呢?

张贵人摇摇头:“无事。”

她做错了一件事,就是背叛了对自己最好的人,现如今她已经没有资格和任何人倾吐自己的事情。或许,不,若是她能让魏菀絮洗清冤屈,重获盛宠,也能将功抵过一点点。

张贵人思衬让手下的宫女找来了那个总是试图给自己诊脉,看起来有点鬼祟后来她才知道是魏莞絮挚友的庄院判,庄院判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清秀的脸上全是戒备和厌恶,显然是还在深恶痛绝她背叛魏莞絮这件事。

张贵人苦笑,伸出了右手:“庄院判,我有一事,想要告知于你。”

庄信林狐疑,坐了下来。

一炷香过后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看着张贵人豁出去的神情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说的是真是假!”

“绝无半字假话。”

庄信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跑出了这里,张贵人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清秀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解脱的微笑。半晌后她坐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盒子里的首饰,有些苦恼的样子。侍女走上来为她梳头:“贵人,您要带哪套?让奴才来吧。”

“嗯……”张贵人指了指当时魏菀絮送给她的那套月白金青的首饰,微笑道:“就这套吧。”

她要打扮的好看一点,为自己送行,她的时辰不多了,或许一炷香,或许两炷香……总之总会来的。张贵人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夹袄,梳妆齐整的坐在凳子上等着。

她并没有等太久,两炷香过后,冷着脸的李玉亲自来了:“皇上请张贵人走一趟。”

张贵人微笑着站起来,看着冷脸的李玉谦逊的道:“劳烦李公公了。”

……

到了养心殿,张贵人才发现预想的结果总会更坏的这个道理,原来养心殿并不只是皇上庄信林魏菀絮三个人,而是……所有的嫔妃都在。看着皇后毒蛇一般的眼神,饶是张贵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苍白了脸色,心若擂鼓。

“跪下。”弘历怒斥,吓的屋里所有的人都颤了一下,他狠狠的骂着张贵人:“你这贱妇!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

张贵人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声音发颤:“嫔妾,嫔妾有罪……”

“这么说来。”弘历的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悲痛,狠狠的砸向旁边的桌子:“看来庄信林说的都是实话!”

“是的。”张贵人抬头,直直的看着弘历:“是嫔妾欺瞒了皇上,嫔妾嫉妒魏莞絮一人霸占盛宠,更深知独守孤宫的寂寞,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嫔妾为了陷害魏莞絮故意造成假怀孕的事情,这件事与其他人无关,都是嫔妾的错……”

“住口!”她话未说完,弘历就无法忍受的颤抖着双手将茶杯扔在张贵人身上:“你一人所为?太医难道没给你诊治过么?!宣太医!当时给她诊脉的太医。”

茶水立刻浇了张贵人湿淋淋的一身,她并未有丝毫躲闪,反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李玉慌忙的派人去请太医,魏莞絮站在弘历旁边,看着张贵人拒绝的神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张贵人难道和皇后决裂了,可说到请太医……魏莞絮仔细看了看皇后和纯妃,并未从她们脸上看到一丝惊慌。

“回、回皇上。”李玉屁滚尿流的跑了回来,跪下有些颤抖的说着:“徐太医他……重病逝世了。”

“……什么?”弘历以为自己听错了,几月前还欢天喜地领赏的太医竟然离世了?!

“回皇上,是的。”李玉硬着头皮回道:“徐太医身附旧疾,兵败如山倒,已经……已经去了几天了。”

偌大的养心殿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氛围。

“皇上。”最终还是跪在地上的张贵人打破了沉寂:“不要再费时了,徐太医是嫔妾收买的,皇上有什么火气,请尽情惩罚嫔妾吧。”

“你!”弘历闭了闭眼,攥紧拳头逼自己冷静,忽然感受到一双柔软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弘历睁眼,只见魏菀絮目光柔和的看着自己。弘历心中一定。冷声问向皇后:“皇后,你怎么看?”

那日口口声声为张贵人讨说法的皇后和纯妃,此刻安静的如同鹌鹑一般,皇后身子一颤,勉强笑道:“兹事体大,还望皇上裁决。”

弘历冷笑一声,反手握住魏莞絮的手,下了命令:“张贵人,性情善妒,无恶不作,即刻起打入天牢,赐死,三日后执行。”

整个养心殿的人听到都忍不住心下发凉,大多数人都是不解张贵人到底为什么自己跑来送死,只有她自己还在笑着,恭敬的磕头:“嫔妾多谢皇上赏赐。”

☆、暗示

天牢里只有蟑螂和老鼠陪着张贵人,嗑墙皮的声音吱吱直响。平日里张贵人是极其害怕这些东西的。可现如今她经历过最可怕的人心,即将死去,还有什么可怕的?怕,只不过是人心里的障碍罢了。张贵人笑了,侧耳倾听着循序渐进的脚步声。

她知道,会有人来的。而且并未回头,便知道来的人是魏莞絮。

“张贵人。”果然是魏菀絮的声音,张贵人回头,看到她最对不起的朋友脸上有一丝困惑:“你怎会……”

“妹妹。”张贵人笑着打断她,走过去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我还是想这么叫你一声。”

魏莞絮一愣,随即有些动容的抿了抿唇,半晌后才轻轻的道:“姐姐……”

她这一声儿,让张贵人眼中瞬间浮现了泪花,双手摁住胸口喃喃自语:“妹妹,谢谢你,你是这冰冷的紫禁城中我唯一的阳光,可惜……被我自己亲手浇灭了。”

“别说这些了。”魏莞絮勉强笑笑:“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贵人苦笑一声:“我没有办法,皇后要杀我,即便我自己不说,她也会前去告知皇上我并没有怀孕事情。”

而张贵人和皇后决裂的原因她并没有说,只不过魏莞絮想都能想到,她不禁有些颤抖的开口:“你、你也太傻了……”

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啊!这句话还未说出口,张贵人就笑笑打断她:“妹妹,背负着心灵上的债活着实在是太累了,不如被皇上赐死,反倒干干净净。”

听到她的话,魏莞絮禁不住红了眼眶,沉默半晌,她声音微哑的开口:“姐姐,你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尽管告诉我,妹妹绝对帮你实现。”

张贵人听了沉默了,纠结了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说实在的,我真不忍心再麻烦妹妹,爹爹好歹是个九品官员,远在徐州,我倒不担心皇后对他下手。只是……弟弟,我有一个弟弟,在神武门当侍卫,单字一个煜。此后我不在了,还望妹妹多帮我照看一些。”

“姐姐。”魏菀絮有些迟疑的问:“你还想再见他一面吗?”

张贵人呼吸一滞,眼中明显的亮了起来,只不过片刻后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还是不了,他若晚一天知道我死了,就好过一天。”

“姐姐放心。”魏莞絮强笑着安慰她:“张煜此后,便犹如我亲弟。”

“谢谢你,妹妹,真的谢谢你。”哪怕内心千百次的告诉自己不要失态,可到了最后的时刻,她依然忍不住捂住脸低低的哭了起来:“姐姐欠你的,只有来生再还了,其实我在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还天真的想过他的名字,我想叫他……”

话音未落,魏莞絮就听到‘噗嗤’一声,她整个人木住呆呆的看着倒地的张贵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怀里一把匕首,在说完最后的嘱托便毫不迟疑的插入自己的腹部,决绝的甚至都不给自己考虑喊痛的时间,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短暂凄凉的一生。

魏莞絮忍不住捂住嘴,眼中满是惊痛,她慢慢的靠墙滑落在地上,捂着唇呜呜的哭了出来。

……

魏莞絮从天牢失魂落魄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同样失魂落魄的庄信林,后者不知怎么了,坐在天牢外一块大石上,脸上满是惊恐不忍。魏莞絮强打起精神走过去,拍了拍他:“怎么了?”

岂料庄信林被忽然一拍,大惊之下直接站了起来,惊魂未定的看着魏莞絮,魏莞絮被他吓了一跳,两个人如同两个傻子一样大眼瞪小眼。半晌后庄信林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使劲揉了揉脸,仓惶道:“不好意思,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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