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接连两天晚上,我都在假山与阿诚相遇。他是个很健谈的男孩子,会讲笑话,会安慰人,他说从小他的父亲都没怎么管过他,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闯荡,还在国外打过几年工,没想到刚回国就被抓了。

“初夏,假如,明天就死了,你有什么遗憾的事吗?”

我歪着头思考:“有啊,很多遗憾的事。最遗憾的么,肯定是没谈过恋爱啊。你呢?”

他望着不远处的照明塔:“我没有。”

“怎么会?”

“真的没有。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吃苦也吃过,大风大浪也经历过,该拥有的,也都拥有过了,没什么可遗憾的。”

“你不是说你交过很多女朋友吗?”

他笑:“那只能叫床伴,不算真正的女朋友。”

我撇撇嘴:“切,小屁孩儿,还懂什么叫床伴。”

他突然凑近,瞳孔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小姐姐,我床上功夫很好的,要不,你试试?”

我尖叫了一声推开他,脸颊发烫:“你……你说什么呀你!”

他哈哈大笑:“这么敏感,看来是真的没交过男朋友啊。”

我气急地站起身:“不正经!欺负人!不理你了!”

说罢,我扭头便走。刚蹑手蹑脚的爬上床铺,嬷嬷就来查房了。我的心脏扑通通的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嬷嬷,是因为,阿诚的话。若我和他都是自由身,我一定会对我和他之间充满了幻想,可是,偏偏是在这个魔窟让我遇上他,而我,还是个卧底。

那天过后,我再也没见过阿诚,我在假山一直等到嬷嬷快查房才恋恋不舍地回去,可是却没能等到他。他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已经被杀了?

心里担心着阿诚,以致在做工的时候我还心神不宁的,差点装错了子弹。

小艳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歇息之时偷偷把我拉到一边,严肃地跟我说:“初夏,来了这些天,你还看不清形势吗?就算你躲得过每个星期一,平时你粗心马虎、一个不留神,也是会要了你的命!我不管你到底怎么了,如果你想活,就必须打起精神,努力干活!”

我愁眉苦脸:“你说,我们一定会死吧?”

小艳没好气的回答:“会死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至少,你专心一点,才能活得更久一点。”

正说着,芸姐朝我们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们停止,原来是有人来巡视工厂了。

我和小艳忙低眉顺眼的站好,免得被嬷嬷找了借口,非打即骂还是好的,就怕嬷嬷举枪要了我们的命。

一干人等绕着整间工厂走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嬷嬷一直对走在前头的一个年轻女人笑模笑样的点头哈腰,颇有巴结之势。

午饭时,我悄悄问芸姐:“上午来的女人是谁啊?”

“我也只见过两次,听以前的姐妹说,她是首领的大总管,偶尔会来这边选侍女。如果能被选上,也算是脱离了魔窟。至少,能暂时活命了。”

我好奇:“首领选侍女?要干什么啊?”

芸姐的筷子敲了敲我的头:“你说还能干什么?”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首领是男的女的。”

“首领的总管、侍女,都是女的,你觉得首领能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嘿嘿一笑:“芸姐,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小艳补充道:“侍女也不是那么好干的,不然你以为大总管为什么会来选侍女。”

“为什么?”

“当然是死翘翘了才会来挑一个补上啊。”

我恍然大悟:“对喔!这首领是老、是少、是丑、是俊,咱们一概不知,没准是个超级无敌的大变态,秃头、疤脸、老掉牙,不然怎么会以杀人为乐趣!”

小艳“嘘”了一声:“初夏,别乱说!小心招来杀身之祸!”

事实证明,乱说话真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又是一个新的星期开始,早上,男囚和女囚按规矩站好队,我忍不住地往男囚的方向看,想找寻阿诚的身影,刚把视线转移过去,小艳低声咳嗽,我还没发觉有何不妥,小艳急得忙压低嗓音叫我:“初夏!初夏!”

我冷不防地抬头,这一看可不要紧,把我的魂魄吓得出了窍,站在高台上的首领,正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

正文 第110章 死里逃生

今天的首领换了一副面具,此刻,他托着一架步枪,一身肃杀之气,瞄准的正是我。

纵然把死亡念过千遍万遍,但与它面对面,我还是会胆怯、会恐惧,我想的是父母,想的是我会不会得到烈士的头衔,还有,那个在星光下陪了我三天、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子。

热血涌上心头,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跳出。

我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扑在高台上,抓住首领的脚踝,大声喊道:“首领!我喜欢你!你不能杀我!”

所有人都惊呆了,我能感受到从后方集聚过来的诧异目光,士兵和首领的随从,齐齐地向我举枪,只等待首领的一声令下,一秒不到我就会被打成筛子!

首领做了个手势,士兵和随从放下了枪。他缓缓地俯身,掂起我的下颌。他的面具上只有很小的洞,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到底怎样,但那一刻,我的眼睛里一定写满了求生的欲望!

他开口道:“女人,你说什么?”

只这一句,我就断定,他是用了变声器!

面具、宽大的衣袍,再加上不属于他的声音,因此,我真的无法判断,他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定要说服他留下我的命!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试一试!

我清了清嗓子:“首领,也许,你被许多人崇拜、敬仰,但,那都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爱,超越年龄、超越性别、超越种族。就比如我,我爱你,没有道理的爱你,我不管你是男的女的,不管你多大,我爱的只是你,纯粹的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首领,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你就会懂,爱,是无法表达的。你的权势、你的财富,能使你得到一切,唯独,得不到真正的爱。爱是最简单的东西,也是最复杂的东西,所以,当有人不顾一切的爱上你,你应该庆幸自己获得的是真爱,而不是掺了杂质的虚假的爱。”

“既然,你这么爱我,就应该为了我去死。”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死,我无话可说。可是,我死了以后,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心无旁骛的爱你了。首领,想杀一个人很容易,想让一个人爱你,怕是你杀了再多的人,也无法得到。”

他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脸,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肌肤,从额头至颈项,绕着颈间游走了一圈,皮质手套的怪异触感,激起我一连串的鸡皮疙瘩。我强忍着身体上和心理上的不适,咬着牙豁出去了,只要能活着,我做任何事都可以!

说了一大堆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驴唇不对马嘴的话,首领竟然很满意,他点点头:“好!暂且留下你。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爱我的!”

说罢,他利落地举枪,子弹干脆的依次出膛,从我的头顶划过,我吓得一闭眼,待睁开时,士兵已抬走了四具尸体。

我还抓着他的脚踝不放,他的枪口拨开我的手:“女人,你可以走了。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人,你可不要后悔。”

我大声说道:“我不后悔!能成为首领的人,是我的荣幸!”

他满意的点头:“好!”

例行的射杀结束,男囚和女囚被分别带走去上工了,我虚脱的瘫倒在地,眼前昏花一片,双耳轰鸣作响,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我抬头望向太阳,尽管阳光很刺眼,但,能活着真好。

小艳搀起我:“初夏,走了。”

拖着几欲失去知觉的双腿,硬是撑着做了一上午的活儿,中午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对早上的事还心有余悸。

有人夺走了我的餐盘,摔在地上,愤愤的说:“你可好了!巧言善辩的迷惑了首领,保住了命。可怜我姐姐,成了你的替死鬼!”

小艳为我鸣不平:“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在这魔窟里,谁不是为求自保?我们初夏靠自己的本事说服了首领,你怨恨什么?怪只怪你姐姐没有初夏这么巧言善辩。有能耐你也迷惑首领去啊!”

嬷嬷一鞭子甩下来:“嫌今早死了四个人还不够是吗?谁还想提早去阎王爷那报道!我来成全!”

大家都不吭声了,默默地吃饭,看热闹的也低了头,大气儿也不敢喘。

嬷嬷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我:“你,重新打饭去吧!下午不用做工了,坐在门口看着她们打卡。”

我机械地应道:“哦,知道了,谢谢嬷嬷。”

嬷嬷走后,小艳兴奋地晃晃我的胳膊:“初夏初夏,你表白首领那招还真管用!不仅保了命,还得了个清闲的活儿。我看,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去当侍女了。”

芸姐却说:“唉,万事瞬息变化无常,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初夏,你还是要小心点的。”

“嗯。”

自从我在首领面前说了那些话,大家看我的眼神全变了一层含义,默不作声的那些还算是好的,有的主动与我巴结,有的刻意与我保持距离,这截然不同的几种态度,让我甚是头疼。

这才过了一晚上,刚吃了早饭,大家正要去上工,嬷嬷传达了一个消息来,昨天半夜,有人效仿我,冒险跑去禁区找首领,向他示爱,结果被首领当场枪杀了。嬷嬷警告我们,不要以为搭上首领就能侥幸活命,在基地里,除了严格遵守游戏规则,别无其它捷径。

说完这一番话,我感觉所有的目光都朝我聚集,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传来。好听的,说我命好、幸运,不好听的,说我使了狐媚术,爬上了首领的床。

小艳气道:“都想死是吧?明知道初夏已经被首领看中了,你们还说!初夏一句话,你们谁都活不了!”

下午,大家依次打卡做活,我暂时没事做,于是打算在工厂附近转转,透透气。

有士兵抬着两个昏迷的女孩子往女囚区的方向走,我知道这是刚抓来的。日复一日,每隔几天就会有人死、又有新人来,如果我有摄录工具,录下这一幕,应该也可以作为强有力的证据吧?只是,我除了发报器,一无所有。早知道魔窟会是这般景象,我提前在粉底盒里面再安装一个微型录像机就好了,一边录像,一边传递出去,组织上收集起信息来岂不是更快。又一想,真若这么容易,在我之前的那几个人,不早就做了么,还轮得着我进来嘛。

想着想着,顿觉十分泄气,不知不觉,走出了距离工厂很远的地方。

两个士兵的枪齐齐地对准我:“什么人?”

我顿时吓了一身冷汗,迅速地举起双手:“别开枪、别开枪!我……我是在军火工厂监工的!一时迷路走错了!两位大哥饶命啊!”

这两名士兵仔细瞧了瞧我,立刻端正站好:“季小姐。”

我瞠目结舌:“你……你们认识我?”

“前方是首领居住的禁区,你暂时还没有得到首领的许可,所以还请季小姐不要越界。”

我忙不迭地点头:“哦,好、好!”

话音未落,我转身便跑,生怕跑得慢了,被他们的子弹追上。

一路跑回了工厂,气喘吁吁、惊魂未定,衣服已被脊背上的汗湿透,刚才那一幕让我疑惑丛生,首领的办事效率挺高啊?昨天刚宣布我是他的人,今天连普通士兵都认识我了。我摸摸自己的胸脯,这是不是说明,我暂时可以不用死了?

我刚进来的时候还是炎热的夏季,转眼已到了秋天,因为一直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证据,所以那发报器我也没用上。天气渐渐转凉,夜晚更是如此,我也不愿意再去假山了,反正再没碰到过阿诚,独自去假山,还会平添我的难过。奇怪的是,首领始终没找我,起初想巴结我的那些人,一见我也没什么作用,渐渐也不再理我,我巴不得她们在我的眼前消失,乐得清净。嬷嬷始终让我做着监工打卡的活儿,但态度与对待其他人无异,仍是一脸刻板,厉声厉色。

下了工,吃过晚饭,我和小艳在她的床铺上玩五子棋,我冷不丁地瞥见隔壁床铺、前天刚被抓来的女孩子,叫香香,她的手里拿了跟我一模一样的粉底盒,我的心跳加快,怦怦作响,难不成,是来支援我的同事?我进来这么久了,一丁点有用的情报都没能传递出去,说不定组织上以为我死了,又另派了人来。

我已经沉不住气,借口上厕所,在路过香香的时候,我说了句:“今天的太阳不错啊。”

香香猛地抬头看我,一脸惊讶,怔了好几秒才回答:“不太好,也就那么回事。”听着盼望已久的暗号从她口中说出,她脸上又是这副表情,我心里立刻托了底,果然是同僚!

为分辨尚在魔窟的、生死未卜的同事,组织上一早就定了这个接头暗号,若在白天,便说月亮,若在晚上,就说太阳,另一人则回答“不太好,也就那么回事”,别人听不懂,自己人的心里可是一清二楚的。

我略显激动,干咳一声,继续朝厕所的方向走,香香默契地紧随其后。

确定卫生间没有其他人,我这才放任自己的情绪,积蓄多日的眼泪终于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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