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死了你知道吗?”

听见声音,孩子终于抬起了头,圆圆的一张小脸,他看了君魇一眼,又立刻低了下去:“乳娘说她心口疼,想睡一会儿。”

君魇注意到,长的挺漂亮一孩子,眼睛却是无神的,动作迟缓,像是个痴呆儿。君魇扳开妇人的眼睛看了看,眼白带着黑,她又抓起她的手看了看,指甲根也是黑的。什么心口痛要睡一觉,这明明是被人给毒死的。

君魇站起来,把小孩也拉了起来:“知道自己家怎么走吗?”

孩子只是睁着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望着她,满脸的茫然,好像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君魇叹了口气,那就只有把他送到官府去了,管都管了,还能半路扔了不成,大人她做事,向来是有有始有终的。

她伸手去拉他,孩子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家?阿爹阿娘在的地方,我知道在那里。”

好吧,终于想起来了,还好是没等到她把他送到官府去了才想起来。

“那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们,然后再让你的家人来接你的乳娘。”

小孩偏头看了看她,还是那副痴傻的样子,君魇却觉得他是在考虑能不能跟她走。好在最后,小孩还是把自己肉嘟嘟的小手放进了她的手心。

从外城墙开始,一道直通皇宫大门的辇道将整个都城分成了东西两个区域。西边是普通老百姓居住的地方,君魇要来赶的集市,就开在这片区域。而东边,住的多是朝廷里的达官显贵。

两个城区面积差不多宽,但东城区住人的地方不大,官贵们住的又比较集中。这边的路修的很宽,也不像西边的纵横交错、复杂难找。小孩领着君魇,他每走一段距离,都会停下来回想半天,然后再接着往下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的耽搁了大半天,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扇大门前,小孩的手往里指了指。

“阮府”

君魇蹲下身子,目光和孩子齐平,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阮阿宝”

君魇笑了:“找对了,真乖!”

她上前扣门,等了一会儿,有人将门打开了:“请问你找谁……”

君魇把小孩拉到面前,门僮的声音忽然就停住了:“小少爷!你怎么回来了。”他刚说完话就扒住门框冲里叫人。

君魇皱眉,她把他家少年给送回来了,这人不但不欣喜,反倒还一脸惊吓。

她拍了拍他的肩:“你家小少爷就交给你了,还有一件事,我是在城外的树林里捡到他的,那里还有一个人,他叫她乳娘,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是被毒死的。人送到了,话也传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门僮想留住她,但君魇步子快,他没追上。阮阿宝站在他身边,只是呆呆的看着君魇越走越远。

秋天终于还是到了,热辣辣的秋老虎已经过去,树叶变黄,秋草衰败。君魇这几日都跟着村里的老人小孩们到山上去捡栗子和山核桃,冬天快到了,能多存一点吃食是一点。

君魇倒是无所谓,她虽然禁了自己的法术,但她本来就是天地化生的魔,吃不吃东西都可以。她就是觉得好玩,也顺便给漫长的冬天囤积点零食。

这几日不管是上山还是回村,都听村里面的人在议论,说是右相通敌叛国被抓住了,皇上震怒,下旨将他家整个家族都满门抄斩了,一家一百多口人,一个都没留下。

她还听那些人说,右相姓阮,家里面有个痴傻的小公子。



☆、第二十章

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年三月,春风送暖、万物复苏,空寂沉默了三个月的天地又重新焕发出令人惊艳的生机来。

君搬了个小马扎放在家门口,旁边摆个煨着火的小炉子,炉子上还有个冒着白色烟气的铁水壶。天还有些冷,她裹着棉袄面朝远山坐着,手里捧着杯热茶,时不时的喝一口或迟缓的起身添上热水。动作神情就像个迟暮的老太太。

人间的天可真好,有四季变换,有生老病死,有人情冷暖。她坐在这里看远山,每一天都有变化,不过才十来天,就由一片苍白枯朽变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了。在神族,这也才堪堪过了大半天吧。

隔壁王嫂从竹篱笆外探进半个身子,笑着开口:“小君姑娘,我这里有点自己育的茄子、辣椒苗,你要不要拿些去种?”

君魇一听是蔬菜苗,立马从马扎上起来,将杯子一搁就跑去开门。她很喜欢种东西,一株植物,从种子到发芽,长成幼苗,然后开花结果,最后枯萎,守着这个过程,她觉得非常有成就感。

“谢谢王嫂,不用多了,一种给我十株就行了!”

王嫂低头替她数幼苗,边数边说:“这马上要农忙了,我们几个姑婆婶子们商量着明天去集市上逛逛,小君姑娘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等一忙起来,集市上怕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君魇笑笑:“我还是不跟你们一起去了,你们都走的早,我要睡到老晚才起的来,你们就先走吧,不用等我。”

“那行吧,如果姑娘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来隔壁叫我一声。”

“好”

君魇懂些药理知识,时常帮村里的人看个头疼脑热、风寒风湿啥的。村人记她的恩,不时送她些东西,君魇收的理所当然,她又不是白拿的。

君魇最后决定还是去趟集市,她一个冬天都在家里窝着,也该出去沾沾人气了。

还是如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梳洗完毕再慢悠悠的出门,等到东城区集市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从敞开的门往里瞥去,有些人家桌上都摆上碗筷准备吃饭了。

君魇正走在集市的外围,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就是卖菜的摊子,现在整个集市里人很少,大家都收摊回去吃饭了。她一手提了个篮子,一手捏个肉包子,边走边啃。忽然,身后传来了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大一声,君魇很清楚的听到了,她忽的转过头。

身后站了个五、六岁的小孩,头发乱蓬蓬的,已经结成了一捋一捋的,脸也是黑乎乎的,除了两个圆圆的大眼睛在转,其他的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上衣还好,裤子上破的全都是洞,左边的裤腿甚至从膝盖直接裂开到了裤脚。脚上的两只布鞋倒还是好好的,就是太脏了,泥一层灰一层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的了。

君魇盯着他,扬了扬手中的肉包子,小孩的目光就跟着包子转了一圈,然后又吞了吞口水。

“想要吗?”君魇问他

“饿”

小孩答非所问,目光仍然盯着她手上的包子。细细小小的声音恍惚在哪里听到过,君魇一时没想起来。

看他饿的厉害,她也不好一个人吃独食,她掏出篮子里剩下的两个用纸包好的包子,递给他:“拿去吧”。

小孩先看了她一眼,见君魇没有逗他,才小心翼翼的接过。他的手很脏,从手掌到指甲都是黑乎乎的,他怕弄脏君魇的手,只捏住了很少的一点,然后等她自己放手。

等她放开手,小孩拿上包子立马转身跑走了。君魇也没停留,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一个小巷子里。她要去巷子底那家酒肆打几斤白酒,用来泡成祛风湿的药酒,村里时常有人来向她讨买。

巷子很深,要走很长一段距离,不过自古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那家的酒也确实是好酒,酒香都飘出了巷子口,听这里的人说那家酒肆都开了好几代人了。

君魇心里盘算着这次要打多少,如果太重的话要怎么弄回家去,耳朵里却突然传来了小孩的呜呜声,就在她前面往左拐的另一条小巷里。

古人云:闲事莫管,饭吃三碗。君魇抬腿,目不斜视的跨过那个转角口。片刻后,她又倒退着回来了,另一条小巷里是四个小孩,三个大的一个小的。

最小的那个倒在地上,被另外三个大点的孩子围在中间拳打脚踢:

“小骗子,明明讨到的是两个包子,竟然只拿了一个回来,还敢骗我们只有一个,阿三都看到了,另一个明明被你自己吃了,不听话的东西,踢死你好了……”

小一点的小孩没有反抗,只是凭本能的抱着头任他们踢,嘴里发出“呜呜”的呼疼声。那个孩子,正是君魇给包子的灰扑扑的小乞丐。

她停在巷子口,苦着脸纠结要不要管,那个趴着的小孩已经看到她了。他爬着朝她伸出手:“姐姐,我是阿宝”。

声音很小,君魇却听到了。

金云国都城金城的一家客栈里,君魇正跟掌柜的订房间,阮阿宝局促的站在她脚边。他把头埋的低低的,两只黑乎乎的手不停的绞着自己的袖口。

君魇付了定金,领着他上二楼。推开门,房间打扫的非常干净,他站在门边不敢动。君魇把他拉到桌子边,倒了杯水给他:“你先坐一下”。

他听话的乖乖坐好,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水。不一会儿,两个客栈小二抬着一大桶的热水敲开了房门,把水放下后又出去了。

君魇招手叫他:“过来”。

阿宝走过去,抬头不解的看她。

“能自己洗澡吗?”

望着眼前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木桶,他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

君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命令他自己脱掉衣服。然后让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确定没问题后,她把他提起来放进了木桶里。

“我只帮你洗头,其他的你自己搓。”他乖乖点头。

君魇帮他把头发和脸洗干净,阿宝自己搓着小胳膊,桶里的水变得很浑浊。恰好这时小二敲门,说是送饭菜。

君魇擦干手上的水过去开门,小二哥把饭菜摆到桌子上,君魇站在一边:

“能再麻烦小二哥两件事吗?”

“客官你说”

“这孩子太脏了,把水洗浑了都没洗干净,麻烦你再帮我抬桶水来,再帮他再买套衣服,顺便带瓶活血化瘀的药。”

君魇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剩下的,就当是你的跑腿费。”

小二抛了抛手中的银子,咧开嘴一笑:“好勒,客官你等着,小的马上就回来。”

第二桶水送来的时候,衣服也一并送来了。君魇帮阿宝洗干净,把他抱出来让他站在凳子上,自己去找块干净的布替他把身上的水擦拭干。

小小的身体很瘦,上面还有好几处被踢出来的青紫痕迹,根根肋骨清晰可见,胳膊腿儿更别说了,简直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连君魇曾经牵过的肉嘟嘟的手也变成了鸡爪子。真可怜,也不知道这小孩这几个月是怎么活下来的。

帮他擦好药穿好衣服,两人面对面在桌子上坐下,君魇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然后把筷子递给他:“会用吗?”

阿宝接过,点头。

君魇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一筷子肉,等他开始往嘴里送了,她放下筷子问他:“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阿宝嘴里还包着一大口饭,闻言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摇头:

“不知道,醒来就那个样子了。”他朝后指了指那堆脱下来的脏衣服。

君魇也没抱太大希望,不过让她惊讶的是,这次再见这孩子,她发现他变了很多。不是指身体和身份,而是指脑子,虽然反应还是很慢,但并不笨,不似先前那副呆傻的样子。

阿宝见她没有再问什么,又重新开吃,君魇也夹了一筷子菜进嘴里,等吞咽下去之后,她很严肃的盯着他开口:

“你听着,以后你跟着我,就不叫阮阿宝了,你叫小宝,君小宝,我叫君魇。君魇、君小宝,你是我哥哥的儿子,是我的侄子,你爹死了,现在来跟着我,听清楚了吗?”

阿宝听见爹死了时眼神暗淡了一下,但他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也放下了筷子,盯着她的眼睛,保证一般的开口:“听清楚了,我叫君小宝,是你哥哥的儿子,你的侄子,我该叫你姑姑。”

君魇笑了,又替他夹了一筷子的肉:“好孩子,来先吃饭,吃饱了我们再说其他的。”



☆、第二十一章

为了避免引起别人怀疑,他们在客栈足不出户的待了三天,君魇才领着君小宝回村子。

村里人都很好奇小君姑娘怎么出个门三天,就带了个小孩回来。君魇只好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解释这是自己哥哥的儿子,哥哥、嫂子都不在了,以后这孩子就跟她在一起生活了。还有些刨根问底的,她就懒得开口了,随你们去猜。

君小宝今年其实已经有七岁了,但人看起来还要偏小一些。虽然日晒雨淋了好几个月,这孩子皮肤还是跟当初一样白,就是脸瘦下去了许多,不过倒是衬得眼睛更大更圆了。

君魇没吃早饭的习惯,不过她这两天还是忍住脾气早早的爬起来给君小宝煮粥。本来就饿得皮包骨头了,再营养不良,她怕他以后就长不高了,那得多让人挫败。

更何况每天一大早的,这孩子就来她床边站着,不说话也不干什么,就是盯着她,看她睁开眼了,就轻轻的说一句:姑姑,饿。一想发火,小眼神就变得可怜巴巴的,君魇简直被磨得没脾气了。

吃完早饭,君魇指挥他自己去洗碗,她盘着腿坐在凳子上,单手撑着下巴:“能自己洗吧?”

小宝缓缓点头:“可以”。

“那好,你先去洗,洗完过来,咱们商量点事。”

“好”

看到他擦着手过来,君魇把腿放下,坐端正,君小宝惴惴不安的在她对面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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