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哇~师父啊~我不要你死呀~你死了阿青可怎么办呀……”阿青扑到男子身旁,失声痛哭。

哭声极悲,闻者伤心。

“娘,方师父要死了么?”阿云拉着她娘的衣袖泪眼汪汪。

阿云娘拭去眼角的泪水,拍拍女儿,没有出声。

边上的老人各自牵着个小娃,神情哀戚,这座城隍庙里送走多少因病无钱医治的可怜人。

珍珠忍住上涌的鼻酸,出声问道:“大夫,你开付药灌下去试试,方师父现在还有气呢,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呢。”

“对,对,我师父还有气,章大夫,您试试,说不定还有救呢?”阿青闻言急急说道。

“唉,不是我不想救他,而是余毒入体,就算下重药救醒了,他身体太虚弱怕也熬不了几天。”章大夫摇摇头,”而且,下重药的药材比较贵,一付药材本钱就接近一两,就算灌下去,醒不醒得过来都难说。”

一副药一两银子?章大夫的话,让四周的人倒抽一口冷气,一两银子,老丁头扛一个月重货,也得不了一两银子。

况且,灌下去还不一定能醒过来。

那就意味着,人和财都没了,难怪人家章大夫说出这般话,一两银子,放在普通老百姓家都算大钱,何况是他们这破败的小庙。

一时,屋内鸦雀无声。

阿青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章大夫话一落,他的眼光期盼的看向了珍珠。

珍珠眼角一抽,移开视线,对着章大夫道:“大夫,麻烦你开药吧,药钱我们会付的,人还有气呢,总还有一线希望。”

章大夫惊讶的看了一眼珍珠,瞧她长相秀美,衣着淡雅,与城隍庙里的众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典雅气质。

难怪,阿青跑去找他医治他师父,原来是有善心的小姐为他垫付银子。

章大夫当了半辈子大夫,见惯了各种场面,当即点头,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笔墨,写好药方,让阿青去他药铺抓药熬制。

珍珠利索的从胡老爹的钱袋里掏出一两碎银,递给了阿青。

阿青随手用衣袖抹了把脸,万分感激的躬身接过,随后急忙抓药去了。

屋里的人们,看见珍珠当真拿出银子为方师父治病,都纷纷对她投以注目礼,感叹着女孩的大方善举。

“咳~”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让她有几分不自在,“章大夫,抓药熬药还需一段时间,要不,你帮庙里的人先看看病,她们的诊费,我爹也会帮着付的。”

章大夫的视线转向她身旁憨厚的汉子,原来是父女呀,一家都是良善之人呀。

“先不急,我先给方师父扎完针,一会儿有空就给她们看。”章大夫道。

既是要扎针,就得脱去外衣,一干人等便自觉走了出去。

珍珠问阿云娘,“庙里可有熬药的罐子?”

“有的,虽然旧点,但还是能用的。”阿云娘有问必答。

珍珠抬头看天,正午的太阳略略偏斜,应是一点钟左右,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时间还算宽裕。

便拉着阿云娘了解这个城隍庙的事情。

圳安县城西的城隍庙已经破败多年,很多流浪汉乞讨儿以此为据点,断断续续的发生了几起斗殴占地盘的事件,其间领头人都换了好几波。

三年前,老丁头从上一任领头手里抢到了地盘,就一直维持到现在。

老丁头与别的领头人很不同,他不养扒手乞儿用来偷窃或乞讨,只收留一些别人丢弃的孤儿或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老丁头五十岁出头,一身武艺浑厚刚劲,他一个人曾经把二三十个混混痞子打得抱头鼠窜,可他却是个残废,右手四指齐齐切断,手掌只余一根拇指。

但,就是这样,照样把上门惹事的混混打得落花流水。

所以,现在的城隍庙在老丁头的领导下,被丢弃的孤儿、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暂时落脚的落难人都能融洽的相处着。

老丁头今日带着两个壮实的男孩在县里干活,一般天黑才回庙里。

如今庙里的人口足有二十多个,有三个五岁以下的小娃,五个十岁以下的大娃,一个十二岁的女娃,一个有点呆傻的中年汉子,一个瘸了腿的老头,两个驼了背的老婆婆,还有就是能出门干活的两个男孩。

而阿云家,是返乡回程盘缠用尽,暂时落脚在此,阿云娘身子不好,阿云爹是个瘦弱秀才,每日出摊替人抄写书信,积攒银钱。

阿青和他师父的情况有些特殊,阿青师父右手右腿都是废的,腿勉强能走几步,手也能屈伸活动,可就是使不出力,据说是手筋脚筋被挑断过,没接好,后来还是废了。

身上还带着别的伤病,总之,阿青师父一身病痛,长期待在小屋里,就靠着阿青上山打打猎物采些草药维持生活。

阿云娘正熬着大锅的稀饭,小小的阿云帮忙烧火,珍珠坐在小板凳上时不时添根柴,胡长贵闲不下来,在屋外帮着劈柴。

胡长贵耳力很好,两人交谈的内容他都听在耳里。

一个破败的城隍庙里,收留了这么多老弱病残,在没有任何捐赠的情况下,没有靠着结党营私或是坑蒙拐骗谋财盈利,单靠着老丁头的一己之力,竟然没有出现饿死人的情况,胡长贵对这个没见过面的老丁头佩服不已。

珍珠对老丁头感到很好奇,一身好功夫,却断了四指,没有家室,可养着一屋的老弱病残,他的行为珍珠很钦佩,只是钦佩背后,更耐人寻味的是他身上的故事。

此时,上山拾柴挖野菜摘野果的大孩子们都回来了,挤挤攘攘的把捡回的东西放进厨房,对着一身鲜亮打扮的珍珠好奇不已。

这些孩子多是面黄肌瘦,衣着褴褛。

最大一个女娃叫阿元,十一二岁模样,皮肤微黑瘦瘦小小,额头上有巴掌大小的胎记。

下来的几个男孩,多数都带点毛病,九岁的阿刚天生六指,八岁的阿光不会说话,七岁的嘎子左脚微跛。

都是因为带着残缺而被遗弃的孩子,珍珠和胡长贵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珍珠对那个老丁头更加敬佩几分,简直是一个人开了一家善堂呀。

他们的午饭是杂粮粥搭一盆青菜,每人一碗粥夹上一筷子青菜,排队舀好,各自端过一旁,或站着或蹲着吃得满足。

珍珠婉言谢绝了阿云娘的招待,直言他们吃过午饭才过来的,阿云娘笑笑不勉强,这里的生活条件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吃食方面自是简单粗糙,人家看不上是很自然的事情。

珍珠知道阿云娘可能会误会,她也不作解释,刚才趁着她忙的时候,珍珠朝杂粮粥里加了不少空间灵泉,期望多少能减缓一下这一大屋人的身体状况。

章大夫从厢房里出来,开始挨个的替庙里的众人把脉,随后一个个的开了药方,大的几个孩子身体还可以,只是有些营养不良,老人们的病症严重些,咳嗽厉害的、关节疼痛的、肠胃不好的多是一些慢性疾病,还有两个小娃常年流着鼻涕体质虚弱等等。

阿云娘的病有些复杂,时常心慌气短,乏力昏眩,加上不时气喘咳嗽,章大夫脸上的神情凝重,这些都是心疾的病症,心疾是很难根治的病症,犯起病来很容易心痛晕厥。

阿云娘听了张大夫的话,沉默许久,她从小知道自己身体不大好,多跑几步都会心口麻痹呼吸困难,生阿云的时候,就差点没活过来。

章大夫摇摇头,这种病症只能自己注意小心将养,不能断根治疗,于是他斟酌的开了三天药方。

阿青抓了药回来,在厨房里小心的熬着药。

等章大夫把庙里的病人都看完了,药也熬得差不多了。

“阿青,你先吃粥吧,我帮你看着火。”珍珠一脸笑得温和。

阿青却警惕的望着她,他可没忘记他被抓住时,她彪悍的表现。

“哈~”珍珠被他的警惕气得笑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要是不想救你师父,直接就走人了,既然付了银子,当然把人救活才不亏本。”她双手抱胸斜睨着他。

阿青知道是这个理,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这女娃有点邪门,不过,如今人家是付钱的金主,当然不能得罪。

他讪笑着移开了位置,把手里扇风的烂蒲扇递给了她,“嘿嘿,那谢谢姐姐了。”

珍珠接过,坐在石头垒的土灶旁。

阿青嘴里喝着粥,眼睛却不时盯着她,见她不时扇动蒲扇,并未作出什么举动,这才安心的喝着粥。

珍珠唇角微勾,不与他一般见识。

趁着把药倒出的瞬间,她依旧加了灵泉进去,阿青师父伤得如此重,不加灵泉估计很难撑得下去。

等药半凉,阿青熟练的给他师父喂了药。

半刻钟后,章大夫在他身上扎了几针,胡子拉碴的男子终于醒了。

“师父~”阿青大喜过望,一把扑了过去。

“……阿青。”方晟眼睛一扫,发现屋内的生面孔,“你去叫了章大夫?”他对自己的身体早已不抱希望,只有些放心不下他这个徒弟。

师父能醒,阿青高兴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抽抽涕涕的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只省略了他偷钱袋的事情。

珍珠一挑眉,没拆穿他。

“多谢兄台的救命之恩,方某不才,暂时无力回报,望兄台多多包涵。”方晟在阿青的搀扶下坐起身子抱拳施礼。

“啊,不,不用谢,阿青很有孝心,为了你的事情急得哭了好几次了。”胡长贵对阿青大哭的印象很深,光这一两个时辰里,他都哭了五六回了,而且,每次都哭得情深意切,声嘶力竭。

“……”珍珠抿着嘴忍着笑。

阿青抱着师父的动作僵了僵,脸上不由泛起了红晕。

方晟知道自家徒弟的毛病,消瘦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章大夫重新给他把脉,良久,才诧异的放开了他的手腕。

一付重药下去,方晟这么虚弱的身子,竟完全承受住了,没有过激的排斥现象,很好的融合了药效,隐隐的压制住了蔓延的毒素。

章大夫有些疑惑,却又想起,这个方晟原是武林中有名的高手,后来遭了敌人的暗算,变成这付模样,可能是因为过硬的身体素质,所以能承受住霸道的重药。

当然,这一关虽然熬过了,并不代表以后就能顺当的好起来,毕竟城隍庙这地方的条件,根本提供不起,精心调养的条件。

方晟的一身的余毒想要清除干净,是难上加难,只能说,如果条件允许,清理余毒的同时好好调养身子,多活几年是可能的。

章大夫直言不讳,把他的诊断说了出来。

屋内,一时没有人吱声。

方晟沉默,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罢了,拖着这付破败的身子,他还能有什么指望,过一日算一日吧,在他没死前,把阿青训练起来,让他能独立门户就可以了。

阿青刚刚落定的心又悬了起来,扶着师父的手紧了紧。

珍珠眼珠转了转,想起刚才她与阿青的问答。

“阿青,你为什么叫他师父?”

“因为他就是我师父呀!”

“哦,那你跟着你师父学了什么本事?”

“那可多啦,我师父教我习武认字,认识草药,挖陷阱捕捉猎物,嗯,还教我为人之本处事之道,反正我师父本领大着呢。”

“哦,那他最厉害的是什么?”

“当然是武学啦,师父以前可是有名的高手。”

“哦,我可不大相信,高手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哼,那是卑鄙小人下毒暗算我家师父,还狠毒的挑断了师父的手筋脚筋,要不,师父怎么会落魄成这样,不过,那个卑鄙小人也讨不了好,照样被我师父宰了。”

“既然仇人都死了,那你师父没有家或者朋友么?怎么现在混得这么差?”

“……,你知道什么,高手都是孤独的,师傅以前有不少储蓄,不过,为了解毒看病都花光了。”

“哦~,原来这样。”

武林高手呀,虽然是病得半死的高手,珍珠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

随后,拉过胡长贵小声嘀咕起来。

赵柏铭坐在车上,眼角不住抽搐。

躺在脚边的病人,是胡家请回去教习武艺的师父。

一脸病容,瘦成竹竿,胡子拉碴,脏乱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清理过,除了一身衣裳还算干净,整个形象和沿街乞讨的流浪汉差不多。

坐在他对面的男孩阿青,是他的徒弟,头发脏乱瘦瘦小小,脸上倒还算干净,一双黑亮的眼睛骨碌碌的直转悠,颇有几分狡黠。

胡家不会是被骗了吧?这俩师徒,怎么看都不像正统习武出身人家,可当着别人的面,他实在不好说些什么,只能皱着眉头维持镇定。

珍珠当然看出赵柏铭的疑惑,俩师徒的形象太差,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习武之人性格坚韧身强体壮是基本,就像村霸梁虎,那狠厉的眼神彪壮的腱子肉,一看本事就不小。

珍珠鼓动胡老爹把人请回家中,是想着让平安平顺学点武艺防身,她仔细观察过阿青,虽然个子瘦小,但精气神很足。

他今年九岁,跟了方晟三年,方晟拖着破败病痛的身子,即为生计发愁又为生活奔波,能教阿青的时间很有限,可就是这样随便的教,阿青的身体素质都比平常小孩好许多,跑起步来,如脚下生风般,胡老爹要不是经过灵泉的长期改善,肯定是追不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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