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原本有些犹豫的心情,顿时坚定起来。

杨秀才府试受挫,妻子病弱,钱财尽散,一度让他心灰意冷,要不是娇妻有女还需他照顾,深受打击的他怕是早已颓废消沉了。

当教书先生就意味着,大部分的时间都要耗费在课堂的教学之上,想要在举业上再上一层怕是不大可能了。

杨秀才虽是不甘心,可妻子病弱女儿年幼,哪里还能再陪着他煎熬。

思来想去,能去胡家当教书先生是目前最好的去处了。

午后的天气有些阴沉,远处的灰暗的天空,警示着变天的前奏。

胡长贵的骡车赶得飞快。

“嘚嘚嘚嘚”的蹄声伴随着上下颠簸的一路前行。

杨秀才一家并未同行。

他们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约定五日后,他们一家自己顾马车前往望林村。

珍珠让胡长贵给了二两定钱,算是提前预支两个月的薪水。

杨秀才感激万分,他虽然一直在摆摊代写书信兼在书坊接抄书的活计,可是,两夫妻的身体都不大好,不时生病抓药,加上女儿年幼,不时的风寒发烧,这些日子,不仅没攒下银子,还倒欠了老丁头几百文钱。

他借住城隍庙数月,庙里的大人和孩子对他家的照顾不少,而他们一家不能替大伙分担一二,反而给老丁头添了不少麻烦,他怎能不心怀愧疚。

有了二两定钱,把欠老丁头的钱银还上,再给庙里添补些米粮,他才能安心的去望林村当教书先生。

等杨秀才把手头抄书的活计赶完,一众人依依不舍的挥别。

杨秀才一家坐上雇来的马车朝未知的望林村前行。

赶车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把式,常年在县城附近出没,对于望林村也有几分印象。

“那是个三面环山的小村落,旱地多水田少,比不上别的村落富裕,虽然靠近山林,可是猎户也不多,那泰行山脉古木参天林海莽莽,等闲人不敢进山。”老把式边赶车边唠嗑着,“杨秀才,你们一家去哪里干什么呀?”

老把式是认识杨秀才的,他时常穿梭于县城的街道边,对于底层的各色摊贩多少了解些。

“有个老朋友在望林村,小生前去拜访。”杨秀才含糊应道,胡家的学堂还未正式建成,他不好把话明着说。

去拜访朋友?老把式看了一眼满车的行李物件。

杨秀才脸颊微热,方晟在胡家,他确实也是去拜访。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望林村的村口遥遥在望。

老把式把马车往村口的土石路上赶。

一个瘦弱的身影朝他们猛招手。

“爹,是阿青哥!”小姑娘激动地朝身影挥手。

杨秀才赶紧扶着闺女,马车颠簸,一不小心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阿云,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等了好久啦。”阿青跑上前,一脸笑意。

老把式拉住马车,“小哥,杨秀才的行李不少,村里的土路可还通畅?”

“很通畅,胡家新修的青石路,路面平整宽敞,稳着呢。”阿青一溜烟跑到前面指路。

马车缓缓朝前驶去,转过岔口,一条笔直平整的青石路跃入眼帘。

路的两旁堆积着不少还没来得及铲走的碎石泥土。

果真是新修的呀!

老把式感叹的看着平坦的青石路,能这么大手笔的在乡村修建一条青砖路面,可不是普通人家修建得起的。

马车上了青石路,果然平稳许多。

“娘,这路修得真好,一点都不摇晃了。”阿云娘被马车颠簸了半天,脸色早就白中犯青了,阿云拍拍娘亲的背部,稚嫩的安慰着她。

阿云娘缓和了胸口翻涌的呕吐感,勉强朝女儿笑了笑。

杨秀才忧心的看着她,“再忍忍,马上就到啦。”

“这里!这里!”阿青在一处新建成的屋舍前狂挥手。

马车渐渐地停顿在屋舍前。

“这里昨天刚建好,村里的人知道你们今天到达,所以前几天一直在赶这边的进度,昨天刚好建成,今儿你们就可以住进去了。”阿青笑着推开堂屋正门。

一套崭新的八仙桌置于其中。

堂屋两边各连着一间屋子,屋子里各摆着一张新制的木床,一个一人多高的红木衣柜,一套黄杨木的书桌板凳。

“柳工头说了,房子赶得急,等到入了秋,再帮着把屋里的炕盘好。”望林村地势偏北,冬日寒冷,杨秀才一家身体偏羸弱,没有暖炕,根本过不了寒冬。

老把式帮着把车上的行李拿进屋,“杨秀才,这可是新建的房子,是特地准备给你们的?你的老朋友可真是够大方的,瞧着屋子,多宽敞呀!”

阿云乖巧的拿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杨秀才身后。

“阿云,你过来,这是你的房间。”

阿青拉着她就朝另一边跑。

对面的房间里,床铺衣柜书桌一应俱全。

杨秀才与妻子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胡家竟这般财大气粗,新建屋舍让他们一家居住。

把行李都搬进屋里,杨秀才付了车钱,把啧啧称羡的老把式送走。

“阿青,你和方师父住哪?”阿云娘坐在堂屋崭新的椅子上,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昨晚还在破旧的城隍庙里睡在围着破布的木板床上,今天却住进了新建宽绰的房屋里。

“在旁边,也是新建成的新屋,和你们家的一样,我和师父是前天搬进去的。”阿青兴奋的朝隔壁指了指,新房子有自己的一个房间,这两日,他亢奋得都没睡好觉。

“阿青,是教书先生来了么?”门外响起了陌生的男子声音。

“是柳工头!”阿青应了一声。

“是呀,阿青,杨秀才一家来啦?”

杨秀才一家三口连忙起身朝屋外走去。

屋外聚集了十余个壮实的村民,纷纷好奇的朝屋里观望。

“哎呦,教书先生真的来啦!我家的小山就拜托您啦!”

“这就是秀才老爷?长得可真有学问。”

“长贵真的把先生请来了,真是舍得呀,可费不少银子呢。”

“先生,您是秀才老爷么?”

“……”

村民大都挽着袖口和裤腿,一身建筑粉尘,想来都是听到动静跑过来目睹真人的。

“都别围着,退后些,瞎嚷嚷啥,没看见小闺女都吓到了嘛。”柳常平挥手让手下的村民散开些,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怕把杨秀才一家吓跑了。

“杨秀才别见怪,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粗人,他们只是想来看看未来的教书先生。”柳常平笑着躬身赔礼。

“不会。”杨秀才不着痕迹的朝前一步,挡住了妻子,“小生杨显山,章远县下远村人士,乃崇业二十二年考中的秀才,此次,应胡家所邀,来此担任学堂的先生,以后还请父老乡亲们多多照顾了。”

“真的是秀才老爷呀,咱村也有秀才先生啦。”

“章远县?离咱们这可老远呢。”

“杨秀才,请您多多照顾我们家小儿才是。”

“杨秀才,我家幺儿十二岁了,刚好卡在上学的年纪,他要是不听话,您就狠狠地揍他。”

村民七嘴八舌的和杨秀才打着招呼,絮叨着自己准备上学堂的小娃子。

好一会儿后,柳常平才喝住他们,“行了,行了,先生也看过了,赶紧回去的把校舍建好,要不,谁家的娃都上不了学。”

柳常平家两个男娃,一个刚卡着十二岁,一个九岁,都在免费入学的范围。

呼啦啦的带走了一片粗汉子。

杨秀才抹抹额头的汗珠,虽然知道这些村民并无恶意,但被一群健壮的男子围堵着,仗势还是有些吓人的。

村长赵文强与黄氏姗姗来迟,他们抱着两床床崭新的被褥,在杨秀才门口与胡长贵珍珠二人碰到。

前几日,赵文强就学堂的问题特地与胡家深入的商榷。

胡家为望林村孩童办免费学堂,作为一村之长,赵文强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毫无作为。

他与胡家商量过后决定,教书先生和武术教习的口粮由村里统一负责,每个季度按份例发放足够的米粮,新屋的锅碗瓢盆被褥枕头这些零碎的家什,都由村里集资添购。

珍珠一听就知道村长打的一手好算盘,胡家出大头,村里出小头,名声却是要共享。

不过,珍珠倒没反对,想要长久的生活在望林村,离不开村长与村民的和平共处,适当的给予村里一些利益,对自家也是有好处的。

望林村的村长,亲自来看望新来的杨秀才,自是给足了他面子。

杨秀才虽然一路奔波身体疲惫,也得打起精神寒暄客套。

珍珠看着杨秀才俩夫妇满是倦色的神情,小手一挥,“我娘在家里准备了午饭,为杨秀才一家接风洗尘,大家一起吃了午饭,再谈别的事情吧。”

“对,对,赵叔赵婶都到我家吃饭去。”胡长贵连忙附和。

“阿青,去叫你师父过去吃饭啦。”师徒俩搬入新房子两天,暂时还在胡家一起吃饭。

一群人呼啦啦的朝胡家走去。

杨秀才一家的到来,胡家很是重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教书的先生是很受人尊重的。

王氏特地腾出时间,过来帮忙。

胡老太爷一早穿了件新制的藏青色长衫,精神抖擞地来到小儿子家坐镇。

自从小儿子家开办学堂的消息传出,全村的风向都变了,从前多数羡慕或是嫉妒胡家,现在都变了口风,围着他不是讨好称赞,就是拐着弯的打探消息。

接风洗尘的宴席照例分了两桌。

双方一通介绍,相互认识,寒暄一番,才入座上席。

桌上卤鹿肉是主菜,卤得劲道的鹿肉,切得整整齐齐,码了一大盘。

爆炒猪肚、红烧黄鳝、酥炸银鱼、酸辣鱼块、香辣小杂鱼、青菜鱼丸汤、炒油菜。

满桌的鱼类,都是昨日珍珠、阿青和罗璟去碧潭的成果。

罗璟自觉断腿处已无大碍,便跟了过去,一来一回,除了晚上有点疼外,别的时候倒没察觉不适。

碧潭水冷,珍珠只让他站在潭边用抄网捞鱼。

她和阿青则一人一边,站在没腿肚的潭里捞鱼。

三人去了半天,大大小小的鱼捞了三个半筐。

招呼杨秀才一家的菜式就出来了。

洗尘宴在一干人的赞叹声中结束。

杨秀才提着一个木桶,桶里五六条黄鳝窜动。

阿云娘抱着一个瓦罐,里面是卤好的肉类。

阿云则捧着一个盘子,上面都是油炸好的小银鱼和小杂鱼。

一家三口吃得肚子溜圆,还捎带了一堆吃食回了新落成的小院。

胡家的意思是让杨秀才一家先歇息几天,熟悉一下村里的情况,等校舍建好,再准备教书工作。

村长的意思,校舍估计还要十天左右建成,杨秀才可以先考核一下村里准备上学的男娃,谁的天份好可以优先上学。

村长的话一出,珍珠立马否决,第一批学生从满十二岁的男孩往下招,今年暂时只招二十个,没轮到的等明年开春的第二批。

村里的男孩不分资质和天份,都能免费上满三年,当然,要是不听从先生或教习的教诲,违反学堂的规定,那先生和教习有权对其劝退。

三年后通过先生和教习的考核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学堂学习,或者前往太平书院进学。

赵文强被珍珠的话惊得一愣愣的,小丫头片子又没上过学,哪来那么多弯弯道道的。

不过,学堂是胡家出资建的,他们有所规定也很正常。

赵文强没在纠结,反正他的大孙子在太平书院,小孙子还不到年龄,学堂的各种事项,让胡家去操心吧。

这一天,杨秀才刚入住的新居热闹非凡,前来看望教书先生的村民是一波接一波。

特别是家里有男娃的村民家,大多都准备了各种实惠的贺礼,一把青菜、一筐豆角、几个鸡蛋、一刀子肉、一坛子酸菜等等。

下午的时候,村长便让人送来了三个月的米粮。

等到晚上,院门落了锁,阿云娘一清点,好家伙,十天的菜都足够了。

“相公,这胡家可真是大手笔呀,下午的时候,我听几个来串门的妇人说,胡家去年才发的家,往常胡家过得也甚是清贫,这样一户刚发家的农户,竟舍得花大笔的银子开学堂。”阿云娘有些困惑,在她看来,舍得花银子做善事的人家,多是根基稳定,基业雄厚的大户人家。

胡家,去年还穷得吃糠咽菜呢,这是那些妇人的原话。

“胡二爷宅心仁厚,挣了钱财,不忘惠泽村里。”杨秀才把自家的行李一一拿出,摆放整齐,“不过,我冷眼瞧着,胡二爷家,说话做主的,应是他家的闺女,你没瞧见吗,胡家闺女和村长说话的时候,胡二爷两夫妻都没做声,显然是习惯了这样的状态。”

“……,好像是这样呢。”阿云娘回想中午的情形,“难怪了,当时,胡二爷就与老丁头说,给庙里送兔子的主意是他闺女出的。”

“娘,胡家姐姐心肠好又聪明,所以她爹娘都喜欢听她的吧。”阿云亮晶晶的眼睛闪着崇拜。

杨秀才温柔的摸摸女儿的脑袋,“阿云喜欢胡家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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