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赵柏铭的爹娘赵繁荣夫妇常年在河道讨生活,皮肤都有些黑黝黝的,看着颇为老实厚道,与精明的赵文强,不大相像。

两夫妻都是一身新衣,拘谨的坐在酸枝木的太师椅上。

他们虽然常年不在村子里,但是,村里的变化,他们都是知道的,特别是一朝发达的胡家。

能娶上胡家的姑娘,两口子都非常满意。

胡家老宅重新修缮的房子,粉墙黛瓦,青砖铺路,堂屋里,一水大气的酸枝木家具,招待客人的茶具都是花开富贵青花茶杯,更别说,满桌高档的点心糖饼。

胡翠珠长得娟秀明丽,一手厨艺尽得王氏真传,听说还跟着秀才娘子读书识字,庄户人家的闺女,有几个能像她这般,长得俊,手艺好,还能写会算。

翠珠羞红着脸含笑垂眸,赵柏铭规规矩矩的坐在赵文强身旁,偶尔抬眼偷看两眼。

珍珠看着满屋闹闹哄哄,不由无奈,热闹是热闹了,可被人看猴一般,滋味也不好受呀。

艾玛,等到她定亲的时候,也得经历一遭。

两家定亲,村里有威望的老人都来了,杨秀才、方晟、柳常平以及凌显老先生都请来吃酒了。

王氏娘家那边,来了王保元夫妻和王荣发小两口。

女眷都自发的去厨房帮忙,来得宾客多,两桌酒席坐不下,隔壁的赵喜文让人把自家的桌椅搬过来了,大伙都很热心,七手八脚的布置好了场地。

厨房里的肉菜,很多是王氏与翠珠提前准备好的,所以,虽然人很多,但还算有条不紊。

照规矩,定亲的日子,席面要女方亲自动手展现她的厨艺,不过,这么多菜式,当然不可能让她一人独自完成,大伙帮衬着,等到最后,一两样主菜交给她即可。

翠珠管理老宅的厨房已经很久了,独立完成一桌酒席都不在话下,一两样菜式对她而言,再简单不过,很快端上宴席。

男宾客分了两桌,女客一桌。

菜式非常丰盛,让第一次在胡家吃酒席的赵繁荣两兄弟赞叹不已。

卤肉、腊肉切得整整齐齐的码放,鸡鸭鱼肉摆了满桌,浓浓的香味飘散了整个堂屋。

大家纷纷交口称赞,赵胡两家的定亲宴,都吃得很开怀。

席后,众人散去。

赵繁荣赵繁茂两兄弟搀扶着有些喝高了的赵文强。

两家离得不远,没几步路就回到了家中。

“爹啊,胡家变化真大,记得四五年前,他们还是村里比较落魄人家,这才隔了多久,咱村已经没人比得上他家了。”赵繁荣扶着他爹坐上炕,他经年在外,对胡家的变化,最为感触。

“嗝~”赵文强打了个饱嗝,笑着摆手,“不单是咱们村,十里八村的,也没人能比得上他家。”

他笑着歪倒在被褥上,心情十分愉快,赵柏铭的亲事定下,赵家算是完成了一桩大事。

柏铭有了强有力的靠山,以后的路肯定能更顺畅些。

赵繁荣点头,他也高兴,胡家的门槛高了,他们家能与胡家联姻,也并非容易的事情,要不是柏铭争气,正好考中了秀才,这门婚事不一定能说成呢。

看今日,梁氏的表现就知道了,分明嫌弃小定的礼单薄了。

可就那些,已经是他们一家咬牙置办起来的了。

当然,无法与她满身的金饰比较,听说,那是胡家二房的闺女小子从京城带回来的时兴首饰。

“爹,今日那梁氏的态度可不怎么好。”

赵文强半眯着眼哼了一声,“别理她,她就是个拎不清的,平日没少给胡家惹麻烦,胡家大房有王氏做主,还轮不到她指手画脚。”

话虽如此,以后毕竟是柏铭的岳母,唉,赵繁荣暗叹。

老宅里,一干人在忙着收拾碗筷。

“嫂子,翠珠定亲了,以后你要少了个能干的帮手了,哈哈。”蒋氏手脚利落的帮忙收拾,脸上带笑的打趣着王氏。

“哎呀,可不是嘛,姑以后就少了个小棉袄了。”田氏也笑着凑趣。

王荣发的新媳妇儿方枝儿抿着嘴轻笑,手里的动作很是麻利。

“哈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孩子大了总会要有归宿的,她能嫁个好人家,就是我们当长辈最大的心愿了。”王氏眉开眼笑,两个孙女都有了好归宿,她心里只有欢喜。

翠珠红着脸庞,伸手就过来帮忙。

蒋氏忙拉开了她,“哎呀,翠珠,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

“是啊,翠珠啊,你和珍珠在一旁说说话,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干完了。”田氏也笑着搭腔,两姐妹看着都身骄肉贵,这些粗活还是她们来干吧。

珍珠正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糖饼,闻言无辜地撇撇嘴。

唉,成个亲好麻烦,定亲要宴客,成亲又要宴客,一堆人围着观看,耍猴都没那么热闹。

赵家与胡家正式结亲,让村里不少人红了眼。

“村长打的好算盘呀,胡家如今势头正盛,家业兴旺,两家一联姻,赵家也能借着东风好扬帆了。”

“瞎说,人家赵柏铭可是正经的秀才,以后要是考中了举人,那就平步青云了,谁借谁的东风还不一定呢。”

“嗤~举人那么好考?整个圳安县出了几个举人?多少人考白了胡子都没考中,他赵柏铭运气就那么好?”

“……这倒是,不过,考中秀才也是很难得了,以后就算考不上举人,做个教书先生,也能养活全家老小了,你看,咱们学堂的杨秀才,一个月挣一两多银子,比镇上的坐馆先生都不差。”

“哈哈,说到底还不是靠胡家发月钱。”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呀,你能耐,你去领试试。”

赵彩霞躲在墙角,苍白的脸上尽是隐忍的愤恨。

两家真的结亲了!她的手握成拳。

不甘、愤怒、怨恨、自怜通通涌上心头。

她上次流产,回去后,被夫家冷落了好久,一个个的都给她脸色看,见天的埋怨数落,她小月子都没养好,如今还吃着药。

好不容易回一趟娘家,却又碰上两家定亲,她浑身轻颤,咒怨上天不公。

“你这丫头,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出来了,身子本来就没养好,再出问题,你这辈子就毁了。”

田贵枝从拐角处跑来,急切地扶住了她。

摸上她冰冷的手,不由气恼地拍打了她几下,“你不要身子了?大夫都说你受不得寒了,你还出门受冻。”

扯着她就往回走。

“彩霞,你不能再任性了,不养好身体,以后生不了孩子,你夫家定会把你扫地出门的,他们家本来就想找个能生养的,你这样谁都帮不了你。”

田贵枝苦口婆心的劝说着。

赵彩霞木着张脸,任她牵着走。

她还有什么盼头,喜欢的人要娶她讨厌的人,自己的男人说变脸就变脸,流产后,再也没了从前的好脸色,总是五大三粗对她呼呼喝喝。

从前婆母对她挑刺,他还会护着她,如今两人合伙一块挑刺。

男人就不是个东西,对你好时千依百顺,新鲜劲一过,横挑鼻子竖挑眼,做什么都是错,赵彩霞越想越愤怒。

回到屋里,田贵枝拉着她往炕上坐,用被子给她盖住肚子。

“娘,我要吃煎年糕。”

赵奎从外面跑了回来就嚷嚷,他去村里看热闹回来饿了。

“哎,中午不是吃了两碗饭么?怎么又饿了?”田贵枝嘴里唠叨着,还是起身准备去厨房,“彩霞,你先暖和着,我给你弟煎年糕去。”

赵彩霞没做声。

田贵枝摇摇头,走出了房门,“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

赵彩霞嘴角勾起冷笑,哼,当初,她也不想嫁给杜大富,是谁硬说他好的?如今她变成这样,她娘就只会一味责怪她。

“嘭~”房门被剧烈地推开。

赵奎大剌剌地走进来。

“大姐,你怎么还不回去?”

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翘起二郎腿。

“你大姐在家多待半天也碍着你的眼了?”瞧瞧,这就是她的好兄弟,赵彩霞眼里尽是讽刺。

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愤慨,把赵奎吓了一缩。

“大姐,你都成家了,干嘛总回来,回来也就算了,还天天耷拉着脸,大过年,谁乐意看你那晚娘脸,你瞅瞅你自己,最近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赵奎性子冲,跟他大姐说话更直,在家里,除了他爹,他就算老大,赵奎才不怕他姐呢,直戳赵彩霞的痛处。

“本来挺好看的脸,都变丑完了,村里的人都说,你嫁人后,丑死啦。”

丑……死……啦……?赵彩霞脸上顿时刷白一片。

她颤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曾经如花瓣般粉嫩的脸颊,已经日渐消瘦到有些凹陷,丰润的双唇干哑脱皮,她早上出门照镜子的时候,随意看了两眼,皮肤暗淡无光,眼睛无精打采,整个人毫无生气。

本来,她觉着,自己在生病,憔悴点正常,可是……

他们,居然说她丑、死、啦……

一句话,把赵彩霞内心那根紧绷的弦踩到了最底。

瞬间,起了反弹的作用。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赵彩霞,十八的年纪,花一样美好,竟然说她丑死啦!

她恶狠狠地瞪着赵奎,眼中的怒火像要喷涌而出。

“娘,我要喝鸡汤!”

赵彩霞大声地朝厨房方向喊道。

这些日子,她心情不好,吃不下睡不好,过年的肉菜,沾两口就不想吃了,如今痩得肋骨都出来了,难怪说她变丑了。

不,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把自己变丑?让别人看自己笑话?

想看她倒霉?呸,偏不让他们如意。

田贵枝急冲冲地跑了进来,惊讶中带着笑意,闺女中午吃饭的时候,就随口吃了两口,怎么劝都不听,就这一小会儿功夫,怎么突然就转变了。

“彩霞,是饿了吧,娘这给你炖鸡汤,还把鸡腿留给你。”她笑眯眯的,不管闺女是怎么想通的,都是好事,只要肯好好吃饭,身体迟早能养好,身体好了,才能给杜家开枝散叶,添个大胖小子。

赵奎纳闷地盯着他大姐,刚才明明一脸怨愤,怎么突然要喝鸡汤起来?

不管她,神经兮兮的。

赵奎径自出了屋子,找他娘要煎年糕去了。

嘉晋城的天空,天晴无雪。

四皇子的人马已经出发返京。

女眷还在收拾行李,此番回京,也许再也不会重返边境了,行囊自然也就多了。

太子薨了,三皇子与四皇子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无论结局如何,四皇子韩玺都要做好长足的打算。

从前是为了避开太子的锋芒,所以才主动请缨,镇守边境。

如今,局势大变,风云莫测,待在京城内,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四皇子府内,罗睿正遣人排查马匹与辇车。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

两位皇子的身体又差,为了以防意外发生,马匹和车队必须得万无一失。

他负手立在廊檐下,冷峻的脸带着疏离的气息。

韩馨月从一旁院子的拱门后探出脑袋。

长身玉立的男子背光而站,身上散发丝丝淡漠。

她白皙的小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干涩,裹了裹身上的裘衣,咬着下唇,眼神闪烁不定。

此去京城,怕再次相见时,已物是人非。

韩馨月痴痴地看着罗睿英挺的背影,寒风阵阵吹过,带着冷寂萧瑟。

罗睿早已察觉到她的存在,只不过,没有出声。

好半响,罗睿黑眉越蹙越紧,西北冷冽的寒风如刀般刮得人的脸生疼,郡主依旧躲在门后一动不动。

心底升起一股烦躁的怒意,抬手招过一名士兵。

“去把常公公找来。”

士兵领命而去。

常英颠儿颠儿地跑过来,他被四皇子留下,服侍四皇子妃等家眷一同赴京,举家搬迁,内院琐事繁多,常英忙得焦头烂额,要不是罗睿找他,他还真抽不出时间过来。

“罗将军,您找小的有事?”罗家兄弟是四皇子跟前的红人,常英小心地赔着笑脸。

“常公公,知道您贵人事忙,不过,殿下既然让您留下照看内院家眷,您也得上心些不是,郡主都出门多久了,怎么都没人找来?”罗睿压低了声音,眼角朝拱门处瞥了一眼。

常英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哎呀,他的小祖宗呀,怎么又跑到前院来了。

小脸还煞白煞白的,这是偷偷待了多久的时间?

难怪罗将军生气了。

他忙哈腰致歉,然后朝韩馨月跑去。

韩馨月见状,想往后跑,无奈双腿站久了,有些发软,转眼便被飞奔而来的常英扶住了。

“哎哟,我的郡主呀,您怎么跑这来了,这大冷天的,可别把您冻坏了,小的扶您回去吧。”常英小心地搀扶着韩馨月往后院走。

韩馨月回首,那挺立如山的身影静静立在寒风中,面朝冷空,没有丝毫眷恋。

她如小鹿般水润的双眸,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一切终归是镜花水月。

常英吓得手一抖,忙垂下了脑袋。

罗将军在嘉晋城有多受欢迎,常英当然知道,长相俊朗,战功赫赫,罗家兄弟骑马经过街道,能夺走所有女子的视线,皆是全城大户人家的贵女们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