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罗璟的黑发很长,柔顺黑亮,擦拭许久才勉强半干。

他唇色浅淡,眼底泛青,几日没能安心休息,脸色略显疲惫。

炕已经烧了起来,珍珠让他先休息。

他却摇头,让人端上了饭菜,看着她吃完,才上炕准备休息。

院外却传来了叩门声。

珍珠蹙眉,鼓着腮帮子瞪他,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处理公事?

罗璟也无奈,有些军情拖延不得,他脸上堆笑,朝她讨好的笑笑。

等她避让到隔壁的房间后,他的下属进入房间回禀。

珍珠在墙后听得真切,荆县里的鞑子又出城了,带着一队人马和那只海东青,前往崖木峡谷。

海东青的事情,罗璟得知消息后,立马通知了盯梢的探子,让他们随时注意它的动向,没想到,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有消息了。

珍珠心中一动,这是个好时机呢。

等他下属一走,她就跑了过去。

“我让小金去找那只海东青的麻烦去。”

她眼睛亮晶晶的,害罗璟和罗十三伤得那么严重,鞑子靠的就是那只海东青能探查出对手的具体方位,折了它的羽翼,看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小金能行么?下面的鞑子可不是吃素的。”罗璟有些担心,瓦刺鞑靼的士兵,最擅长的本事除了骑马,还有射箭。

“没事,它们在高空中,普通的弓箭射不了那么高,让小金速战速决,折了海东青的羽翼就赶紧溜。”

没了海东青侦查的能力,他们以后的行动没那么多掣肘。

小金不在,珍珠找了大白,把她的意思告诉它,让它去找小金。

大白很聪明,知道那日来自天空的压力,就是海东青散发出来的威慑力。

“告诉小金,海东青有鞑子领着,别纠缠,折了它的羽翼就赶紧走人,鞑子的箭术可厉害了,知道不?”珍珠反复交代了两遍,确定大白听懂了,才放心让它离开。

回到屋内,罗璟坐在炕沿,有些担忧。

“你先休息,醒来的时候,它们应该回来了。”珍珠拉过被褥,示意他躺好。

罗璟无奈笑笑,顺着她的意思小心躺下,许是太累,又或是心安,他闭上眼没多久便睡着了。

看着他沉沉入睡,眉心却依旧紧皱,珍珠心下怜惜,他肩上的担子太重,压在他尚不够坚实的肩膀上,立身行事如履薄冰。

快速成长的代价,如同在刀刃上行走,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

罗璟一觉睡到太阳快要落山。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有落日的余晖透入,屋内却空无一人。

“珍珠?”罗璟轻唤一声。

忍着肩头的疼痛坐了起来,侧耳细听。

院外有人语低喃,她在庭院一角,正与大白小声嘀咕着什么。

罗璟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她在呢。

正好,他可以去趟净房。

等他扶着墙走出房门的时候,金黄的夕阳落满了整个院落。

“你醒了。”

珍珠转身朝他走来,笑颜如花,显然心情很好。

“大白回来了?怎么样了?小金呢?”

大白立在竹竿上,一付悠闲自在的模样,罗璟左右看了眼,没发现小金的身影。

“小金在外面呢,晚上才过来。”

小金习惯每天翱翔于天地间,长时间停留在一处它会很不自在。

珍珠过来扶着他,眸中带笑。

“结果怎么样了?”这丫头,明知道他问什么,还故意不说。

“嘻嘻,你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么。”珍珠朝他俏皮一笑。

“成功了?小金没伤着吧?”

罗璟被她逗弄得心痒痒,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惹来她一阵白眼。

“小金好得很,瞬间得手,立即远遁,哈哈。”她可以想象出下面的鞑子士兵,看到海东青被击落的瞬间,是怎样惊恐的表情。

“……”

好像什么事情到了她那里,都变得简单起来,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她的小伙伴能力太强,罗璟心中感叹。

“扣扣”院门扣动。

“大人,汤大人来看望您了。”

珍珠急忙避到了隔壁房间。

她刚掩好房门,院门已经打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哎哟,罗郎将,你伤得如此严重,怎么还出门迎客,实在太外道了。”

“璟哥哥,听说你受伤,芸儿来看看你。”

“大人,属下扶您回座位上。”

“……”

一群杂乱的声音中,少女娇柔的声音立即引起了珍珠的注意。

璟哥哥?这小子在边城也能惹上桃花?珍珠不由横了一眼隔壁。

那边一番忙乱后,有仆妇上了茶点,一通客套后,谈话渐渐进入正题。

“罗郎将此次逢凶化吉,实属大幸,罗将军为此连发三道急令,将军心中的忧心可想而知,罗郎将有个好兄长啊,呵呵,听说,你们是被鞑子最新驯服的一种雕类发现了具*置,这种雕会不会影响以后对战的局势?”

“汤大人不必多虑,那雕名唤海东青,生长在海滨江河一带,数量稀少,鞑子这只,怕也是好不容易才驯服的,暂时不足为虑。”

“如此最好,鞑子占据着荆县,商队旅人不得不冒险从陡峭的川云山借道而过,已经有不少人从川云山上摔落,百姓的怨气都很深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廷的旨意还未颁布,我等就算有心,亦不能擅自行动。”

气氛一时沉寂。

“爹,璟哥哥都受伤了,您是来探病的,不是来讨论战事的。”小姑娘娇俏的声音带着撒娇的口吻。

“哈哈,对、对、对,罗郎将先把伤养好,才是现下最重要的事情。”城守汤兆哈哈一笑,顺着女儿的意思说道。

“可不是嘛,璟哥哥,我让厨娘给你熬了鸡汤,放在你家厨房里了,等会儿要记着吃哦。”

“多谢二小姐,府里的厨娘也熬了鸡汤,二小姐不必费心。”

罗璟的声音低沉淡漠,带着疏离感。

一直竖起耳朵听壁角的珍珠,听到他冷淡客气的回答,这才撇撇嘴,算你小子识相,没有姐姐妹妹的叫得亲热,要不,哼哼。

“哎呀,璟哥哥,你家厨娘粗手粗脚的,做出的东西哪里会好吃,我家厨娘是从京城特地带过来的,厨艺可不是一般厨娘能比得上的哦。”

说话的是汤兆的二女儿汤芸,她语气间带着了几分自满,潼临城做为边城要塞,常年受到战乱的威胁,城里有本事有能力的人家,早已迁往腹地,剩下一些家境殷实的人家和不能随意搬迁的官员家眷,城里最有名望的,就属他们汤府。

能特地从京城带上厨娘过来,自然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多谢二小姐记挂,罗某行伍出身,粗茶淡饭惯了。”

罗璟依旧淡然婉拒。

“璟哥哥,你怎么总是拒人千里之外呢?”汤芸委屈的嘟囔着。

“哎,芸儿,罗郎将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郎,不好口腹之欲,哪似你这等小姑娘,吃饭还挑三拣四的。”汤兆笑着打圆场。

罗璟淡笑,没有接话。

汤兆讨了个没趣,只好拉起不情愿的汤芸起身告辞。

趁他们走出院子的时候,珍珠从门缝瞧了一眼。

汤芸长得浓眉大眼,脸型略长,看着倒是挺英气的,可惜,偏要往小白花方向发展。

“啧啧,璟哥哥,你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珍珠一进屋内,便细着嗓子,学着那个汤芸的语调,调笑着朝罗璟走去。

罗璟无奈,把她拉到身边。

“不许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

“噗~”珍珠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像你这样,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假装小古板,就有正形了。”

罗璟笑着叹气,他坐在椅子上,伸手环住她的腰,埋首在她胸腹间。

“我要是不板着脸,你不得掉进醋缸子里呀。”

脸上似有火焰在燃烧,热腾腾的,熏得珍珠的脸酡红一片。

“瞎说,为什么我会掉醋缸子里,明明是你经常泡醋坛子里。”

埋在她胸前的男子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连带震到了他的肩伤。

“唉~”他轻呼一声。

“伤口疼了?让你笑,知道疼了吧。”珍珠没敢动弹,只轻轻摸着他包扎的地方。

罗璟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一丝痛楚,笑意反倒溢满了眼角,深邃的眼睛里似有流光溢彩,迷惑着珍珠移不开眼。

“嗯,我这么喜欢你,当然会经常吃醋,所以你要好好待我,别让我泡在醋坛子,里面太酸了,知道么。”

“……”

被他这么赤裸裸的直视着,然后直白的表白,珍珠不可抑制红了双颊。

他,真的那么喜欢她么?

虽然两人定了亲,可是有些问题,她一直回避着,也从未正面回应过他,两人之间,她总是被动的那一个。

她肯爽快答应他的求婚,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顺应这个年代的规则,还有一半,源自于对他的熟悉与好感。

喜欢的成分肯定是有的,不管在什么年代,婚姻都要以感情作为基础,她喜欢他,毋庸置疑,只是,喜欢的程度到哪,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的眼神真挚而温柔,就这么专注地看着她,似在等待她的答复,又似想把她深深刻入眸中。

珍珠粉唇微抿,嘴角扬起迷人的弧度。

“嗯,我也喜欢你,所以,别随便泡醋缸子里,醋喝太多,会倒牙的。”

既然认定了,就用心维护,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与他携手的日子还很长,总是让他主动,他也会累的。

要与他一起偕老,她也得学着主动。

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头迅速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然后笑着跑开了。

罗璟捂着唇角,耳尖开始泛红,这丫头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调戏起他来。

不过,他喜欢。

……

一队人马追风掣电般赶回了荆县。

刚入城门,领头的拉克申放慢了马速。

“蒙克,你先带怒桑哈去老三那吧,我肚子疼,回去上趟茅房。”

说完,一甩缰绳,驱使胯下的骏马飞驰而去,他身后的士兵忙策马跟上,在灰扑扑的街道中卷起了一道粉尘。

“二王子——”

蒙克猝不及防的被点名,顿时哀嚎不已,而拉克申已经跑得只剩一个背影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匹马上,怒桑哈抱着折了羽翼的海东青,依旧一脸悲愤填膺,蒙克的脸就扭曲起来。

今日,拉克申向查干巴拉借怒桑哈出门,一路顺畅的抵达崖木峡谷,海东青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一行人心情轻松的朝峡谷上游前行,走到一片林地时,天空突然传出了响亮的鹰唳声。

众人以为是海东青的叫声,纷纷抬头观望,却看见了令他们睚眦欲裂的一幕。

一只巨大凶猛的金雕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直直朝海东青凶残地扑了过去,海东青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金雕巨大的利爪抓住了翅膀。

海东青似被吓得不轻,竟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的被金雕的利爪撕裂一边羽翼。

随后,那只金雕松开了利爪,双翅一振,几息之间不见了踪影。

海东青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最终无力跌落。

怒桑哈悲痛狂呼,扑过去接住了掉落的海东青,看着它带血垂落的羽翼恸哭不已。

事情发生得太快,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凶悍的金雕早已不见了影子。

拉克申当时就懵了,他跟查干巴拉磨了半天,才把海东青借到手,出门没多久,就被别的凶禽抓残了。

查干巴拉会把他一刀砍了吧?

回城的路上,拉克申的脸色一直青白交错,他的属下个个噤若寒蝉,查干巴拉得了海东青后,宝贝似的炫耀了很多次,借给拉克申一个时辰不到,就成了一只废鸟。

还没回到荆县,众人已经感觉,查干巴拉的怒火,能把他们烧成灰烬。

未曾想,拉克申刚进城,便借着屎意遁了。

空留他的副将蒙克,在风中凌乱。

想起查干巴拉那凶残的模样,蒙克就打了个哆嗦。

“拉克申——”

县衙后的庭院内传出了巨大的怒吼声。

声音之凄厉,让周遭的士兵都打了个寒颤。

“贼娘养的,他躲哪里去了?”

查干巴拉双手揪着蒙克的衣襟,扭曲着一张可怖的脸,双眸瞪得如铜铃一般,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蒙克魁梧的身子被他提了起来,吓得牙齿都打颤,“……二,二王子说,肚子疼……去上茅房……”

“扑通”一声,蒙克被查干巴拉甩在了地上。

他转身跑回了房里,随后提着他的宝刀又冲了出来。

“肚子疼?妈个巴子,老子直接送他上天,看他还疼不疼。”

说着,就要冲出了院子。

“三王子,二王子刚才领着他的部下回部落了。”吉达从外面进来回禀。

“狗娘养的拉克申,有种你一辈子躲在部落里不出来。”

查干巴拉怒不可遏,一脚踹上了身旁的院墙上。

“轰隆隆”

老旧的院墙经受不住查干巴拉愤怒的一击,轰隆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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