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阿达抬头看过去,脚下却没动弹。

阿七忙推了它一下,“老阿达,大人叫你呢,你快过去,大人是好人,你别担心。”

阿达依然不动,直勾勾盯着罗璟。

罗璟心中暗赞,真是条聪明镇定的好狗。

“没事,它与我不够熟悉,有防备心是正常的。”

“少爷,阿达聪明又厉害,您瞅。”罗十三从一旁的碗里拿起一块羊骨,随手一抛,“阿达,接着。”

羊骨飞了老远,阿达几个纵跳,一口接住。

罗璟笑着点头,确实不错,它上个月才断的腿,这才过了多久,就可以健步如飞了。

难道动物的恢复力都比较强么?罗璟有些纳闷。

这让他想起从前的小黑,同样是断腿,它比他恢复的速度就快多了。

看着沉默拘谨的阿七和阿达,罗璟眼眸微垂,认真考虑珍珠的提议。

……

杨秀才领着四个孩子去府城考试,学堂暂时放假。

河滩旁一时安静了下来。

珍珠提着篮子进学堂的时候,阿云娘正坐在屋檐下教阿云练字。

她肚子圆滚滚的,仿佛随时都有生产的可能,难怪,杨秀才临走前,拜托她娘帮忙照看着点。

“珍珠,你来了,快坐。”阿云娘扶着小方桌就想站起来。

“哎,婶子,你别动,我来就好。”珍珠忙跑了过去。

阿云娘笑笑,依然站了起来。

“哪就那么金贵了,老林大夫特地交代了,要多动动呢,阿云,陪你珍珠姐姐说说话,娘给你们泡杯茶。”

“婶子,你就别忙活了,我在家喝过才来的,给,这是干贝、虾米、鱿鱼和大鳗鱼,用来熬粥做菜,补充点营养。”珍珠把篮子递了过去。

“上次阿云他爹不是才拿回来一捆么?这还没吃完呢,怎么又送来呀?”

阿云娘犹豫着,这海货可是不便宜,他们从前也问过价钱,从来没敢买过。

“珍珠姐,这是从海边买回来的么?”

阿云好奇地看着篮子里的东西。

“是啊,让你娘给你做好吃的。”珍珠把篮子放在了小方桌上,笑着朝阿云娘道:“婶子,我从鯪州带了很多,你们帮着多消耗一些。”

阿云娘不由失笑,珍珠的做派,她听李氏抱怨过,买东西总是喜欢大手大脚的,一买就是一堆,她听相公说了,胡家堂屋里,干海货摞得半人高呢。

她道了声谢,拿着篮子进了里屋。

“阿云,你的字写得不错呀。”珍珠拿起阿云描的字帖,认真赞道。

阿云的小脸就露出得意之色,“那是,我每天都要写三百个大字呢,我爹说我写得可好了。”

确实很好,阿云才十一岁,一手簪花小楷流畅工整,瘦洁灵动,着实不错,比她那手软趴趴的毛笔字可强多了。

珍珠看着,就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她去年就想开个女学,后来阿云娘有了身孕,就搁置了。

现在想想,女学的事情还是要办的,凭啥只给男娃上学的机会,女娃更需要接受教育的机会。

她一开始建望林学堂的时候,就想过,可是,这里风气还比较保守,普通人家的女孩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只有官宦世家或者高门大户才有可能请了先生教养女儿读书识字。

所以,她先把学堂办了起来,再让家里的妇人都跟着秀才娘子识文认字,等村民的接受度扩展到一定程度后,女学自然水到渠成。

她没有能力改变整个社会的风气,只能潜移默化的为这时期的女子做一点贡献。

现在的时机,应该合适了。

杨秀才领着四个孩子去考府试了,只要过了一两个,那望林学堂的名声就更响亮了,创办一间女学,村民们一开始,也许会觉着不符合常理,但是,一不用他们花钱,二又能读书识字,以后谈婚论嫁还能抬高身价,怎么都是很合算的。

这时期,能读会算的女孩子凤毛麟角,整个村的女娃能接受先生的教诲,能提升村子整体的形象,想来村长也不会反对的。

阿云娘端了三杯热茶过来。

阿云忙起身接过,小心放好。

“婶子,你好好坐着吧,这圆滚滚的肚子,看着都累呢。”珍珠扶着她坐下。

“呵呵,没事,下个月才到时间呢。”

阿云娘眼角含笑,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她这一胎怀得挺安生的,没有太大的孕辰反应。

“婶子,晚上要是有什么事,记得让阿云去找我们,千万别忍着啊。”

相处久了,珍珠知道,阿云娘是个不喜欢麻烦人的性子,能自己解决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

“好,婶子知道了。”阿云娘含笑应下。

两人说了会儿话,阿云拿出两个漂亮的大海螺,珍珠给学堂的孩子们都发了一个海螺或贝壳,阿云得了两个。

她爱惜的把玩着海螺上精巧的纹路。

“这丫头,可稀罕了,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旁。”阿云娘笑道。

“阿云,我那还有贝壳做的项链,你有空过来挑两串,戴着玩。”珍珠也笑道。

阿云眼睛一亮,就想应下,可一转头,看见了母亲平静的脸,忙收敛了表情。

“珍珠姐,不用了。”

“哈哈~,婶子,看你把阿云吓得,贝壳海螺而已,海滩上都是,小孩都随便去捡,不值钱的东西,买回来就是送给她们小姑娘玩的。”珍珠笑着拍拍阿云的肩膀,“别看你娘的脸色,记住了,去姐那挑来玩。”

阿云抿嘴偷笑,斜眼瞥了她娘一眼。

阿云娘无奈笑笑,珍珠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说话却这么老气横秋的。

“婶子,我今年本来想建个女学的,偏生你又怀了身子,唉,女先生可不好找啊。”珍珠叹了口气。

女学?阿云娘愣然,珍珠居然想建女学?

虽然,胡家的老少妇孺跟着她学习了挺长一段时间,可是,她从未想过,珍珠会为全村的女娃建一座学堂。

大夏的女学不是没有,只是比较稀少,多是大家族中特意为了家族女子兴建的,也有那女先生坐馆授业的,但都是极少部分。

整个鄂州也许都找不出一处女学。

胡家居然要建女学?

“珍珠啊,建女学是你的意思还是胡家的意思啊?”阿云娘忍不住问道。

珍珠挑眉,漂亮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这有什么区别么?”

阿云娘一噎,是啊,能有什么区别,胡家话语权最大的,不就是她么。

阿云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道:

“珍珠想什么时候办女学?”

阿云娘很敬佩胡家这位姑娘,从认识她到现在,就持续不断的做着令人钦佩的善举。

整个城隍庙的人都受惠于她,可她从不居功,每次有人称赞,她就把事情往胡家上推,胡家能在十里八乡内声名显赫,可以说都是她的功劳,而她却躲在胡家身后淡然自若。

他们这些与胡家比较亲近的人都知道,基本上,胡家所有的善举,都是珍珠提出来的。

比如,文武学堂的建设,免费让孩子入学的建议,高薪聘请落魄的夫子与病重的武学师父……

一桩桩的,都是这姑娘的善心仁德。

说起来,胡家亦不是大富大贵之家,靠着养兔卖腊味发家,摆脱贫困不过才几年,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实属不易。

如今他们一家能在望林村安定的生活,阿云娘非常感恩。

“嗯,靠河堤那块地,还能建一处校舍,只要不下雨,校舍不用一个月就能建成了,等过了田假,就可以正式开课了。”

珍珠掐着手指算日子,如今让她为难的,是夫子的人选,最好能请个女先生,要是不行,就请个年纪大些的老秀才,不过,最主要的是,请来的人,不能用什么《妇诫》、《女训》之类束缚女子的书籍,来教导女娃,珍珠希望能找个变通开明的先生。

杨秀才的性子还是挺保守的,还好,没有那么顽固,珍珠提的意见,大多都能听得进去。

阿云娘看似温婉柔和,实际却是个非常有原则的女子,她没有用《妇诫》、《女训》这些来教导胡家几个妇孺,而用了《百家姓》、《千字文》一些启蒙书籍,珍珠对她的印象很好。

可惜,她五月就生产了,坐完月子后要哺育婴儿,要不,珍珠觉着她是女学先生很合适的人选。

阿云娘心有所动,却欲言又止。

“婶子,你有好的先生推荐么?女学的先生,最好是女子,性格能圆通灵活一些,如果不好寻,就找个开朗通明的老秀才,但是,刻板固执不知变通的,就算了。”珍珠强调。

阿云娘失笑,从前珍珠对她家那口子也一再强调过,顽固守旧,墨守成规的性子入不得她的眼。

“珍珠啊,我有个远房堂姐,住在章远县内,从小就是个才女,后来嫁了人,膝下养育了两个女儿,前几年她相公得肺痨,拖垮了她们一家,前年冬天她相公走了,剩下她们母女三人艰难度日,我上次回去就听说,她想在县里给大户人家的小姐做女先生,可是,人家嫌弃她相公是得肺痨走的,都不敢聘用她,所以,你看?”

阿云娘有些紧张,肺痨是带着传染性的,很多人听见这个词,想都不想就摇头拒绝,都觉得她们家里有得肺痨的患者,亲属定然也会被传染上,可实际上,不是每个肺痨患者都会传染家人的。

她堂姐请大夫检查过。她们母女三人都没染上肺痨,可是,没人相信她们,就算相信亦不敢聘用,尽管堂姐年轻时,曾有才女之名,如今却连生活都难以持续。

肺痨啊,在古代确实是不治之症,哎,也是个命苦的,珍珠摇摇头,为这时代的女子默哀。

阿云娘见她摇头,脸色暗了下来,是啊,谁会冒着染上肺痨的危险,聘用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如果不是她清楚堂姐的为人,她亦不会向珍珠推荐的。

“你先让她过来看看吧,成不成都不要紧,车马伙食我给她报销。”珍珠说道,“啊,她两个女儿多大了?要不要一起带过来,就当来过来看望你这个小姨也行啊。”

阿云娘目露惊喜,她这是答应了?

“……,哎,珍珠啊,车马伙食不用麻烦你,这些我们可以出的,她的女儿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岁。”

珍珠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既然是来应聘女先生的职位,胡家出点车马费用是应当的。”

“……,谢谢你珍珠,你是我见过心肠最好的姑娘。”阿云娘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珍珠被夸得有些脸红,她其实就是钱多了没地方使,想变着花样往外撒钱,当然,顺手做做好事,最好不过。

……

四月的春阳照耀着京城的天空。

四皇子府内绿意盎然,墙角枝繁叶茂的四季桂,冒出了一簇簇浅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越来越多,娇嫩鹅黄,煞是迷人。

桂花的芳香随风飘散,整个院落内都染上了柔和的香味。

“啪”

拍打书案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内响起。

胡檀木的书案上一本奏折散乱开来。

“这些蠢货,一个个的,都是吃屎长大的。”韩玺咬牙切齿的咒骂着。

垂手立在一边的李倾,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样的好时机,送到门前了,还犹豫不前,非要鞑子兵临城下了,才着急上火。”韩玺怒目圆瞪,他昨夜接到罗睿的消息,立马写好了奏折,一早递了上去,没想到这帮顽固不化的守旧派,硬是压着不通过,父皇病好后,似乎变得更加优柔寡断了,前一刻他分析战况,父皇听得连连点头,后一刻,反战派辩驳他的观点,父皇亦是不时点头,最后,他要求出兵收回荆县的奏折又被驳了回来。

韩玺气得七窍生烟。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一直待在边境呢,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在边境,各种发兵布阵,根本毋须通过朝堂,直接打了再说。

弄到现在,四处遭到肘制不说,还他么的延误战机。

“老三那蠢蛋,一日日的,只会装模作样,可恨父皇还觉着他那副装出来的样子,有他仁厚的影子,父皇也是越发的老糊涂了。”韩玺烦躁地走来走去,他要不还是回边境算了,守好边境,让他们这些蠢货自己唱戏好了。

“咳~殿下慎言。”李倾躬身提醒。

“慎言个屁。”韩玺在边境待惯了,时常与武官打成一片,说话做事习惯利落干脆,早看不惯京城这些文官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

“……”李倾的腰身弯得更低。

“不行,本宫还不信了,没了出兵令,就拿不回那两座城池。”韩玺坐到了书案前。

“磨墨。”

“是。”李倾忙上前。

韩玺提笔给罗睿写信,所谓兵不厌诈,明的不成,可以来暗的,韩玺让他们大着胆子,出了事有他兜着,户部的军饷与粮草,他尽可能保持正常运送,只要拿回两座城池,朝廷上不会追究最初的动机是什么。

总之,让他们伺机而动,别被朝廷缚住了手脚。

韩玺从来就不是墨守成规的性子。

他写完了信,脸上终于涌现出笑意。

“给罗将军发出去。”

“是。”

李倾拿着信出了书房,没多会儿就转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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