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应有尽有,几乎都能开个绸缎铺子了。

“嗯,买几匹厚实点的细棉,给护卫们做夏衣。”珍珠知道自己家绸缎多,可是,整天舞刀弄枪、摸爬滚打的护卫们,总不能穿一身绸缎练武吧。

“呃,细棉家里好像也有吧。”翠珠犹豫道,平顺的衣裳多是细棉缝制的。

“那些太轻薄,得买些扎实耐磨的。”

两人下了马车,伙计忙笑脸迎上。

把需要买的料子告诉伙计,他便领着他们去了专门的柜台。

珍珠选了四匹,青黑色、栗色、深蓝色、军绿色,耐磨耐脏质地挺直,比普通的细棉厚实不少。

用来缝制护卫们的劲装最合适不过了。

买好了东西,两人打算去县里的十里香吃顿午饭再打道回府,璞石巷那里,珍珠就不打算去了,去一趟肯定又得客套留饭,太过麻烦叨扰。

马车缓缓驶在街道中,这次给她们驾车的是罗宣,身后还跟着两名骑马的护卫。

“吁~”

行驶中的马车突然停住,罗宣勒住马匹。

车外一阵喧哗声响起。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珍珠拉开车窗看出去。

“给我滚远点,你这死哑巴,你已经不在饭馆干活了,还想讹上我,呸。”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叉着腰正破口大骂。

珍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倒在她们马车旁,难怪罗宣勒住了马儿,要是他没拉着,那老妇人保不齐要被马蹄踩踏了。

那老妇人挣扎站起了身子,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黑油纸,珍珠仔细一看,黑油纸上竟写着字,应该是用滑石写上去的。

大意是,她在这家饭馆洗碗洗菜打下手半年时间,饭馆老板只给了她两个月工钱,后面的工钱一分未付,就把她赶出了饭馆,欺负她不会说话,无处伸冤,恳请好心人能为她做主,帮她讨回工钱。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加上那老妇人挺直的背脊及哀戚的眼神,珍珠直觉就相信了她。

“刘胖子,人家在你饭馆帮工半年,你才给人家两个月工钱,你良心上过得去么?”

围观的人群有人出声了,识字的人早把内容宣读一遍,大家对这个不会说话,举牌诉苦的老妇人多少都带了点同情。

“呸,她这是讹人,她早不在我这干活了,工钱我也早结算给她了,这哑巴要是没领到工钱,不会去县衙告状呀,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讹我,你们跟着起啥哄。”刘胖子一把扯过老妇人的黑油纸,撕了个粉碎。

老妇人抢不过他,反倒又被他推倒在地,她一脸悲切,愤怒地指着刘胖子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死哑巴,你别再来捣乱了啊,再来老子跟你不客气了,有本事你去县衙告状去,天天在我门口哭丧,老子的生意都给你哭没了,给老子滚远点。”刘胖子把黑油纸甩到她身上骂道。

珍珠皱起了眉头,这胖子分明欺负老妇人口不能言,所以才会这么嚣张,不由的,她想起了从前不能说话的李氏。

“珍珠,这胖子真可恶。”翠珠也看见了外面的情形,气得有些发抖。

珍珠沉着脸,她拉开了车门对罗宣低语几句。

罗宣利落下了马车,朝刘胖子走去。

“你一个哑巴,老子好心收留你干活,你不懂感恩还想讹老子,你,哎哟——”

刘胖子刚想踹出去的脚被罗宣一脚踢开,他抱着脚嚎叫起来。

罗宣扶起了老妇人,“老人家,可要去衙门状告这个胖子?我家主人说了,你只管去告,自有人会替你收拾他。”

那妇人抬头,消瘦的脸上有些不敢相信。

刘胖子扶着脚的动作就一怔,竟然真有人要为哑巴出头,他抬眼看向扶着哑巴的男子,身材健壮威武,肌肉结实有力,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护卫。

“哎哟,壮士,您可千万别被哑巴骗了,她不是好人,在我这干活偷奸耍滑,手脚还不干净,经常偷吃东西,所以我才赶了她出去的。”

刘胖子忙凑近,对那妇人一通指责。

老妇人气得浑身颤抖,“啊——啊——”喘着粗气指着刘胖子说不出话。

刘胖子得意地瞟了她一眼,不能说话,看她怎么辩驳。

“老人家别着急,是非曲直自有衙门判断,不是他一张嘴随便能诬蔑的。”罗宣冷冷地撇了眼刘胖子。

刘胖子打了个冷颤,啊?真要告到县衙去?

那可不成啊,一进衙门,先不论赢输,光是打点的花费就不值当,哑巴的工钱都填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

而且,这家人看着就不好惹,说不定在县衙里有门路,到时候被查出来他没给哑巴工钱,那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刘胖子就一哆嗦。

“嘿嘿,别啊,林婆子,我当初好心收留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他堆起笑脸对着妇人说道。

林婆子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了丝犹豫。

“刘胖子,装什么好心呀,你还不是看着有免费干活的,才收留人家。”

“就是,就是,寒冬腊月给你家洗碗洗菜洗衣裳,一个月就给五十文钱,就这五十文钱你还想耍赖不给,要脸不?”

“可不是么,瞅着有人给林阿婆撑腰了,才换了副嘴脸。”

人群里凑热闹的邻里挖苦他。

刘胖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恶狠狠地瞪着人群说话的人。

这胖子人缘很差呢,罗宣唇角勾起一抹笑。

“老人家走,到公堂上再与他对质。”

扶着老妇人就想朝县衙走去。

“哎~别、别、别——”

刘胖子忙拦下了他们,一张胖脸耷拉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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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破旧的巷子口,四周的屋舍老旧破损,周遭环境又脏又乱。

高大稳健的黑蓬马车缓缓停靠在了巷子边上,引得附近的居民探头观望,这片穷巷子难得有这么气派的马车出现。

“林婆婆,你一个人住么?”

珍珠看了一眼车窗外的环境,能猜出林婆婆的住所有多简陋。

刘胖子最终一脸肉疼的把工钱结给了林婆婆。

围观的众人对他一阵嘘声。

林婆婆握着两串钱,泪盈满眶,她对着围观的众人左右鞠了个躬,感谢他们能为她仗义出声。

大家又是一阵唏嘘。

珍珠耳朵尖,很快从议论纷纷的声音中,把林婆婆的身世串了起来。

林婆婆是前朝退役的宫女,被放出宫时,已经二十五六了,过了女子待嫁的年龄不说,还成了哑巴,回到家后,被父母兄弟嫌弃,后来,把她嫁给了一个老头做填房,老头没几年死了,又被老头的儿子嫌弃,给了份薄薄的家产把她分了出去。

她无夫无子独自生活了十几年,原本的日子清贫却也过得下去,可前几年,那老头的儿子染上了赌瘾,败光了自家的产业后,就把主意打到了林婆婆的房子上,他偷了地契把房子抵押给赌场,输光后,赌场的人就把林婆婆撵出了房子。

那老头的儿子越赌越输,媳妇被催债的人逼得走投无路,半夜带着年幼的孩子跑去外地,老头的儿子躲了一段时间,尸体被人在河边发现了,不知是自己跳的河还是被赌场里的人扔了下去,案情拖了段时间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林婆婆没了住所,只得赁了个便宜的小木棚,靠卖绣活为生。

这两年,她的视力逐渐变差,连绣活都做不了,去年底,刘胖子饭馆忙,就以一个月五十文钱加一餐午饭的工钱让林婆婆帮着洗碗洗菜,林婆婆勤勤恳恳地干了半年,刘胖子才给过两次工钱。

林婆婆无奈,她租住的小木棚,要二十文一个月,刘胖子不给工钱,她就连栖身之地都没有了,所以,她才连着两日都手持黑油纸站在刘胖子的饭馆前。

好在,这世道还是有不少好人的。

林婆婆坐在马车里,就想给恩人磕个头。

有了这二百文钱,她还能多熬些日子。

“哎,婆婆,你可别折煞我们。”

珍珠和翠珠忙扶住了她。

林婆婆满面沧桑的脸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看在珍珠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心酸,林婆婆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风霜却染白了她的双鬓。

这时代,女子总是弱势群体,娘家嫌夫家弃,被抢了房子也没地方申冤。

珍珠抿了抿嘴,心中打定了主意。

“林婆婆,你可愿意去我家干活?我家缺一个干杂活的帮工,就是喂猪喂鸡喂骡子洗衣扫地之类的活,包吃住,一个月三百文钱,干满一年工钱会酌情上涨。”

翠珠有些楞然地看着珍珠,又请帮工?可她家里已经有虹玉姑姑和雪兰姐了,还要请么?虽然林婆婆很可怜,可是,她有了年纪,干活肯定没那么利索,这是不是太轻率了些。

林婆婆眼眶泛红双唇抖动,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明媚的少女。

她,说的是真的么?

愿意请她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干活?

她孤苦无依的独自生活了半辈子,临老了还能遇上这么善心的好人么?

“林婆婆,你要是愿意,可以今天直接跟我们回村里去,或者,你还有什么要处理的事情,等过两日再去望林村找我们也行。”

珍珠早就想多请一个帮工了,家里活越来越多,李氏要带秀珠又要忙着全家的衣裳鞋袜,还要帮她绣嫁衣,有些时候根本忙不过来,虹玉姑姑管着厨房,人多的时候,李氏也要帮忙,雪兰姐的活亦不少,家里的鸡、猪、骡子与马都要喂,还要洗衣扫地端菜倒水,整日也不得空闲。

方晟一直想让赵虹玉休息,他嫌胡家来的客人太多,没事就整天宴请客人,把赵虹玉累得团团转。

珍珠颇感无奈,家里的客人确实不少,请客的次数也多,方晟埋怨很正常。

林婆婆早年受的苦太多,所以看着苍老,其实才五十出头,算不上太老,到胡家帮工,养一阵子精气神就好了,这没什么可担忧的。

“啊——”林婆婆张嘴,激动地吐出了音节。

随后,她又忙点头,泪水就从她眼角掉落。

“婆婆,你别激动,想好了再答复也可以。”

“啊——”林婆婆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悲喜交加。

马车奔驶在官道上,罗宣动作熟练地甩着马鞭,这条官道,他跑了很多次,哪里有坑有凹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了。

胡家姑娘,心肠真好,总是做着矜贫救厄的事情。

罗宣感慨。

落难的、潦倒的、生病的、困难的……

她家请的人几乎都是处于受挫艰难的生活状态。

方师父被请来的时候,体弱病重差点没了性命;杨秀才一家被请来的时候,潦倒到寄住在破旧的城隍庙里;凌显老先生祖孙三人更甚,在流放地苦熬了十余年。

新来的女先生吕素青,亦是山穷水尽时,被请到了望林村。

如今,再添上这个苦命的林婆婆。

“……”

罗宣心中的波澜简直无法言喻。

胡姑娘嫁给少爷后,罗家以后会不会成为闻名一方的善人之家?

马车很快回到了村里。

林婆婆拎着小布包心情忐忑地下了马车。

她刚看到马车上两个长相清丽秀雅的少女时,以为是哪户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后来,她们说回村里,她才知道,原来两个少女并不住在县城里,而是住在某个村子里。

村子里出来的姑娘,居然穿着浣花锦和花素绫的料子,家境应该很是殷实。

翠珠在交叉口处下车回了老宅。

“罗宣,今日辛苦你们了,明天我找几个针线能手,给你们各缝两套夏衫。”护卫已经把布匹搬进了屋里,明日让王氏找几个手艺好的婆子媳妇帮忙,两身衣裳很快能赶出来。

“多谢胡姑娘,那我们就先过去了。”罗宣笑着道谢,调转方向,驾马而去。

“林婆婆,你跟我来吧。”珍珠招呼一旁站得笔直的林婆婆。

林婆婆忙恭敬地点头跟上。

开门的潘雪兰好奇地看了林婆婆一眼,等她们进去后掩上院门。

“珍珠啊,你怎么又买布料了?”

还没走进堂屋,李氏絮叨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珍珠吐吐舌头,她买的时候就知道,她娘肯定要念她的。

“家里的布料都多得放不下了,你怎么……”李氏的唠叨声在看见生人之后顿了下来。

“娘,这是林婆婆,是我请的新帮工,林婆婆,这是我娘。”珍珠给她们介绍。

李氏闻言,就瞪大了眼睛,怎么出去一趟,又请了个帮工回来?

林婆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李氏忙还礼。

“娘,林婆婆不会说话,孤身一人,以后你多照顾点。”珍珠继续说道。

潘雪兰走进堂屋,准备帮着把布匹搬到后院去。

“雪兰姐~”珍珠对她一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婆婆,也是家里的帮工,她不会说话,她有啥不懂的,你多教教她。”

潘雪兰一怔,又请了个帮工?是她做得不够好么?她有些踌躇地看着珍珠。

“呵呵,你别多想,家里活多,你以后不是要接虹玉姑姑的活嘛,得跟着虹玉姑姑多学些手艺,等虹玉姑姑歇息的时候,你可得撑得起面啊。”珍珠看出了她的顾虑,忙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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