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看见对方准备转身离开,前辈大叔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冰令使大人……”

被那双冷漠无波的银眸注视着,他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地道:“那个、那个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不知天高地厚,真的……真的禁不起、禁不起——”

努力再三,一个“骗”字堵在喉咙口,终归挤不出去。

听着这么断断续续的话,对方也不知有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只是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啊,差点忘了……”他说着伸手从口袋中拿出个物件,递了过来,“这是给你的。”

“这、这是?”前辈大叔神情一凛,连忙疾步上前来,准备双手接过。

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副冷漠无殊的面容上这时忽而略微泛上些许哂意,艳色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言声清晰非常:

“我的嫁妆。”

“……”

前辈大叔伸到半途的手一抖,又缩了回去。

对方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以为意,只是随手将那盒子扔向他怀中,自己脚步一转就要往外走:“此次出行匆忙,身上没带够钱,这个还是用他这几天的工资买的……以后我会再补上。”

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接住,前辈大叔目光发直地目送他走远,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喊话道:“……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需不需要我告诉你一声?

毕竟那个小鬼从小到大闹脾气都是躲在同一个地方,从无例外。

那道身影脚下不停头也不回,曳长的银发尾梢跟着很快消失在了行廊的另一头,只有话语尾音冷静淡凉地传过来:

“我会找到他的。”

大冰块君最后是在这所房子后院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找到了某个正在闹别扭的小孩。

“遇人不淑……非我良人……感情骗子……大猪蹄子……过去几天的情义终究是错付了……”

小雪花独自坐在一堵半人高的矮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腿,闺怨深深地碎碎念中。

大冰块忍着好笑走过去:“……你一个人躲在这儿胡乱念叨什么呢?”

少年闷闷不乐地一扭头,没好气道:“……不想理你。”

大冰块牵起他的手摇了摇:“求你了,理我一下吧。”

“……幼稚。”

小雪花哼了哼,严肃指控道:“你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

听他这一副依旧轻描淡写不知悔改的语气,少年立马凶巴巴地瞪了过去:“你不会自己反省吗?你骗我的事情可多了!”

对方闻言稍加沉吟,最后一叹气:“好吧……我的确是有一件事情骗了你。”

小雪花端着表情,示意状朝他扬了扬下巴。

大冰块就此开始诚心忏悔:“之前我跟你说,那个面具只有我命中注定的伴侣才能为我摘下,那其实是我编的……那就是个普通的面具。”

“我就猜到……心机鬼……”少年嘟着嘴闷声嘀咕了一句,示意他接着说。

结果等了半天,再没等到第二句。

“……”

小雪花脸都气红了:“就没啦!?”

对方却依旧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别的我实在想不出来了……”看他一副要气坏了的模样,他又放软语气,“最聪明的小雪花大人,给一点提示好不好?”

“……”才被稍微哄一哄,小雪花满腔的气怒,就跟被针扎了个小孔的气球一样,无声无息地瘪了下去。

他努力撑着气势,嗫喏着控诉道:“你之前说你也是雪童子……”

大冰块牵着他的手微微笑了下:“这个说法并没有什么问题,我的确也是雪童子出身。包括当代的冬令神,本质上同样是雪童子啊。”

偷换概念!

小雪花虽然并不服气,可莫名觉得无法反驳,只好另起话题:“你明明说你的灵试考核成绩只有D—……”

大冰块稍稍歪头想了想:“其实当年,灵试考核的档案局并没有收录我的成绩,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改天我让他们给我弄一份,记成D—就是了。”

强盗逻辑!

小雪花努力忍住心里一拱一拱的火气,深吸一口气:“你还说连怎么结雪花都不会……”

对方闻言只是一本正经地挑了挑眉头:“那你肯定记错了,我说的是——'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么结雪花'。”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别人教。

“……”

文字游戏!

油嘴滑舌!

大屁.眼子!

越听越觉得自己被耍了,少年简直有些气急败坏,最后一股脑地急声道:“你、你说想永远跟我在一起,结果实际上再过几天,你就要自己回北极去了!还说没骗我!”

听他这一通话却嚷嚷完,对方终于不再应声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从初见第一面,小雪花就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真的是一双非常美丽的银眸。

在过去的几天中,每每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他都有一种好像被温柔的银白月光照耀着的感觉。

可是在一切真相揭开之后,到头来,也许只有初始印象才是准确的——那种被他误以为是月光的颜色,其实是冗厚的寒冰才对吧?

又等了一会儿,眼前人依旧没有出声否认,哪怕是像前面那样强掰歪理也没有。

小雪花无声地扁了扁嘴唇,眼眶鼻尖微微泛了红,垂下眸不再看他。

大冰块目光深深地注视着他良久,终于微微叹息一声,伸手轻刮了下少年挺秀的鼻梁:

“……傻瓜。”

原本牵拢着手指的手掌,改由捧起低埋的脸颊,他强自令少年与自己对视,像是想让他看进自己心里去:

“是什么让你以为,在等待了这么多年、跨越了大半个世界、才终于让你成为我的——在这样的现在,我还会甘愿独自离开呢?”

这番话中有好几个字眼都颇令人费解,小雪花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什、么?”

对方却并没有给他过多细细思索回想的时间,话锋陡然一转,不紧不慢地展开了攻势:“还是说,你要留在这里,不想跟我走吗?”

“……”

少年的眼圈还有些隐隐的发红,呆乎乎地看着他,整个人反应无能。

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光洁的脸颊皮肤,那双银眸带着点莫测地、意味不明地微微眯了眯:

“之前那些话,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口中啧啧感叹,开始背诵起了几分钟前听到的范本模板:“遇人不淑,非我良人,感情骗子,大猪蹄子,过去几天的情义终究是错付了——”

他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细语地控诉道:“……始乱终弃,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小雪花,嗯?”

小雪花都还没回过神来,一堆罪名就接二连三砸到了头顶上,连忙下意识伸手过去捂住那张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我才没有……不许污蔑我。”

轻吻了下柔软的手心,大冰块好像抱小孩子一样将他从墙上抱了下来:

“扯平了。”

少年两手乖乖搂着他的脖子,嘴上却还不服气:“怎么就扯平了?明明你多说了一句。”

“那怎么办?我只好用行动补偿给你了。”说着就要朝他低头下来。

小雪花想也没想地继续捂住他的嘴。

“你……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回北极?”

对方的话语被捂在手心里,有些闷声闷气的:“你不想去吗?”

“呃……也不是。”小雪花的神情有些纠结。

马上答应的话,是不是显得太积极了?好像他有多么迫不及待一样……可要是不答应就更奇怪了,明明之前误以为对方要一个人走,自己还难过了半天……

思虑再三,小雪花最后决定,答应肯定是答应的,但也要努力尝试让自己显得矜持一些,嗯。

他想了想道:“可是,我听说,那边会很冷啊……”

——这话其实说得十分没头没脑,因为雪童子天生不畏严寒,低温的环境对于他们而言反倒才是舒适的。

不过大冰块并没有拆穿他,反倒十分配合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往他掌心上努了努嘴。

意识到自己捂着他的嘴让他说话不方便,小雪花也十分配合地把手收了回来,改由捂住自己的嘴。

“不会让你冷的……”

大冰块君抱着他的手臂力道紧了几分,意有所指般:“我保证让你,从早到晚,都暖和得不得了。”

话语间,目光带着某种意味难言的暗示,仿若炙热的暗焰,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无声舔舐而过。

……流氓!

小雪花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第一次尝试以惨遭调戏告终,他瓮声瓮气地做了第二次矜持尝试:“……可我师父说那里离这儿很远,我以后要回来看他,不是很不方便吗?”

“不会的。”大冰块语气温缓地耐心安抚道,“人间界圣诞已过,眼下驯鹿群已经拉着雪橇车回到了北极,到时候无论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坐着雪橇车去。”

小雪花被说服了,甚至觉得十分心动。

大冰块想了想,再添上一把砝码:“在那边,没有任何人会逼你工作。”

“……”

小雪花难掩巴巴渴望地看着他:“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对方笑着重新低下头凑过来:“现在我可以实现我的补偿了吗?”

“……”

少年乖乖松开了手。

“好乖。”

废了这么老半天的劲,终于如愿以偿亲上了一口。

轻柔的亲吻在嘴角一触即逝。

小雪花抿了抿嘴角,眨巴眨巴眼,口中切了一声,嫌弃地一扭头:

“……敷衍。”

大冰块君顿时低低闷笑出声,反手将怀中的少年身躯严严实实压在墙上,脚下逼近一步,彼此相距咫尺,气息亲昵地交错着。

“这是你自己说的,等会儿被亲晕过去,可不要跟我闹别扭。”

少年脸蛋红红的,还在逞强:“谁跟你闹别扭了?还不知道晕过去的究竟会是谁呢——唔……”

话语的尾音消失在唇舌交接处,转为口津厮磨的啧啧水声。

发誓要跟对方大战三百回合的小雪花,可惜壮志未酬,半分钟后就喘不过气了,忍不住揪着手下长长的银发开始挣扎扑腾。

大冰块同志将他松开一些,嘴下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银眸中透着坏笑的谑意:

“现在是谁要晕过去了?嗯?”

“……”

花了十几秒钟才缓匀了气,小雪花又重新恢复成了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他衷心希望各位读者们就当刚才无事发生过。

“你!就是你!”

“……真聪明。”

对方叹息着抵上他的额头,嗓音微微发着哑:“我快要被小雪花迷晕过去了。”

番外

这一年,秋末的脚步还在人间徘徊未去,冬令神便被早早强制唤了醒。

按照一般情况,挑这种不适宜的时机上门拜访的客人,都会被负责轮值守门的雪童子阻拦回绝,以免打扰冬令神的休憩。

可是,这天的这位访客,身份却颇有些特殊,雪童子们即使想拦也不敢。

尊贵的冬令神大人是在睡梦中被活生生闷醒的。

周围的空气稀薄到只进不出,他莫名其妙地撑开眼皮,然后便发现,自己整个身体……居然被严严实实地冻在一大块冰里!

——没错,就像是那种被封印在松香内的昆虫标本。

手忙脚乱地从中挣脱开来,避免了某个足以成为毕生黑点的死因,冬令神还没来得及发飙,一抬眼,面前撞入眼帘的始作俑者的身影,又将他爆粗的冲动瞬间堵了回去。

大概是他的眼神过于哀怨了些,对方皱了皱眉头十分嫌弃状:“一年到头睡个不停,你是猪精转世吗?”

“……”

被破门而入暴力相加不说,甚至还要承受粗鄙之语人身攻击,天理何在啊!

冬令神努力维持表情不崩,委婉道:“冰令使君……不知你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扰人清梦者必遭报七倍。”

对方闻言不但丝毫不觉得羞耻愧疚,反而语气冷淡地提醒他:“你不是人。”

“……”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这句话在人间界可是了不得的脏话呢……”

眼前人显然已经没有耐心跟他继续扯下去,直截了当地挑明来意:“废话少说。我此番是来找你要人的。”

“……啊?什么人?”

对方伸手将一沓册簿递过来,面容依旧一派波澜不惊,只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那副惯来冷漠如冰的目光中,恍惚竟透着丝反常罕有的炽热:

“当年说好的时间到了。”

见他这个模样,冬令神不免怔了怔,接过他递来的东西,还没低头去看,脑中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他口中所指的是谁。

只因为在多年以前,眼前这人也曾像这样拽着一本雪童子的履案,毫无预兆地闯到他家里来,话语间是一般无两的开门见山:

“这个孩子我要了。”

——连语气目光都如出一辙。

那么现在……

冬令神若有所觉低头一看,在手中的履案本封面上,果然看到了某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他盯着边上的照片细细观察了许久:“……这么快就成年了吗?”

与人类不同,雪童子的所谓成年,只是指自身灵力运用趋于稳定的年纪,至于外形则早已长成,并不会再有明显的变化。

因而,眼下的少年面孔,与当年惊鸿一瞥留下的模糊印象,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嗯。”

对面淡声应了,语气里隐约泛着抹浅淡的心悦与骄傲,就像是看着亲手捧护的幼芽,经年过后终于要结出花来。

“……”

这种肉麻到夠人的语气听得冬令神抖了抖耳朵,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居然是认真的啊?”

对方的目光从他头顶凉凉掠过,好像只是听了句废话,连回应都懒得。

冬令神不由有些讪讪,也就没好意思把后面半句话溜出口——既然真的早早认定了人家,干嘛还老老实实等这么多年呢?

不好意思说的原因是,当年语重心长地劝告对方“不要操之过急……小心把人吓跑了……至少也要等他成年了再说……”

——亲口说出这些大义凛然的话的人,正是他自己。

冬令神忍着心虚,默默远目。

天知道他只是抱着保护手底下未成年花朵避免早恋的想法,这才随口一提,谁知道这家伙居然真的答应了,二话不说就回了北方极地,此后在那片漫无边际的冰天雪地里,一守就守了这么多年。

自觉在手上的履(卖)案(身)本(契)上飞快签了字,再把东西递回去,冬令神干巴巴地含糊道:“行了行了……牵走吧,牵走吧……人是你的了……”

——趁早把这麻烦精打发走,要是他这些年等得窝火,等会儿把气撒到自己头上就不好了。

可惜对方并没有如他所愿立马走人,收好东西后依旧杵在原地:“还有件事,需要你安排一下。”

“什么啊?”

那双银眸转向一旁墙壁上悬挂着的地域发布图,话语冷静如冰:“附近的城市,哪里雪童子的工作强度最大?”

虽然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解其意,冬令神还是配合地往地图上看了几眼:“哪儿最忙的话……应该是C城吧。嗯,他们的报表一直是最厚的。怎么了?”

“新一季的工作分配,把他安排到C城去。”

“……”

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冬令神眼神怪异地瞅瞅他:“这是什么道理?你不是要追他吗?怎么转眼又想把人赶去受苦了?”

对方似乎再懒得解释,转身准备离开:“照做就是了。”

那一袭曳长的银发尾在空气里划过弧线,冬令神脑中忽然也跟着灵光一闪:“这……不是吧?都什么年代了,你难道还想整英雄救美那一套?”

对方径自脚下不停,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被这家伙意外的纯情程度震惊到,冬令神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心下底气回升,又开始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唠起了大道理:

“话说哪有这样追人的?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日久生情嘛,时间才是爱情最好的催化剂,恋爱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啊耐心……”

脚步加快,成功将那些烦赘的唠叨彻底抛在了耳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么?

这几个字眼在舌尖无声碾转过,最后只于削薄唇角留下一丝微嘲的冷笑。

只可惜,自有记忆起,他就从来无法对这种话产生共鸣。

哪怕想要结出厚达数丈、绵延十里的冰障,对于他而言也只是易如反掌的事,根本用不着花一天那么久,勾勾手指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遑论夜长梦多。

他已经等得足够久,早已没了徐徐图之的耐心。

更何况,他也从不认为,爱情这种东西非得靠时间去催化。在他看来,它分明就是无声无息地、在一瞬间内降临的东西。

就像当年,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他身上一样。

——

他第一次遇见小雪花的那天,天气很好,那孩子在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呜咽抽泣,而是响亮到近乎嚣张的嚎啕大哭。

简直吵得他耳朵疼。

那年他接连收到十几封加急函,要他从北方极地赶回来,说是有刻不容缓的大事相商。结果等他真的过来以后,冬令神那家伙腆着老脸厚颜无耻地告诉他:叫他回来是想请他监考本届雪童子的灵试测验。

#MDZZ#

“不是跟你开玩笑!最近的新生雪童子真是一届比一届怠惰了,仗着前辈们打下的基础安于享乐,来参加灵试测验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少……你好歹身为他们心目中的精神支柱,帮忙带动一下他们的上进心啊喂!”

听起来就很麻烦,没兴趣。

见他果然冷酷无情地转身就要走,冬令神的小声bb锲而不舍地传过来:

“反正我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冰令使大人会来给他们监考……到时候要是没在考场上见到你,那群孩子一个个排队申请要去北方极地留驻修行,我可不负责啊——你大概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是替你挡了多少无知少年的跨域情书呢。”

……啧。

遇见小雪花那天,他监考完两轮的雪童子,耐心告罄,当即将担子往替补监考官身上一撂,自己出去散心了。

灵试考场的后山隔着长长的高墙,一条行廊绵延过去,侧边是蓊郁的树林,景色上佳。

只不过没想到,这一方偏僻的角落早早已被先来者占下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容忽视的哇哇哭声清晰地传过来。

他当即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然而,那道哭声仿佛牵着线、带着细小的爪钩一样,锲而不舍地悠悠不断钻进耳里来,脚下每多走一步,都觉得他哭得更委屈了一分。

毫不犹豫地一直走到行廊尽头,眼看再一个拐角,就可以把那道哭声彻底甩在身后,他却突然鬼使神差地停下来。

……然后,脚步一转,他又走了回去。

随着渐行渐近,声音也越渐清晰,最后他停在了声源的正下方,抬头望去。

这面墙足有数丈之高,由于角度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两条小腿挂在墙边。

“你在哭什么?”

“呜哇——!”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墙下多了另一个人,这会突然听到声音,惊吓得哭声一滞,同时被一口冷气呛得连连咳嗽,整个人坐不稳地在墙上晃了几晃,转眼竟直直往下掉了下来——

他顺手给接住了。

柔软的少年身躯,轻飘飘地落在怀中。

就像接住一阵青草气息的风……

又或者是一片雪……

还是一朵花?

有那么一瞬间,他微微怔了神。

少年好不容易从呛咳中缓匀了气息,这时,忽然有一抹白色悠悠地从空中飘下来——同时飘入两人的视野。

四道目光不约而同看过去,下一瞬间,怀中的少年就像被揪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飞速将那张纸抢过来捂在怀里:

“不准看!”

一句话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而将那张纸举起来,严严实实地挡住自己的脸:

“也不准看我!”

他默默看着少年的一系列动作:“……”

不好意思,已经看到了。

——不论是鲜红夺目的D—。

——还是满脸湿漉漉的泪痕。

看着对方这欲盖弥彰的行为,他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现在倒知道丢脸了,刚才嚎得那么大声,怎么没见害羞?

懒得拆穿小孩子的自欺欺人,他往对方手上举着的灵试考核成绩单看了眼:“小雪花,是吧?”

具体成绩那一面朝着少年自己,但他这边还能看到考生的基本信息。

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抖了一下,似乎想伸过来把名字遮住,但估计是觉得已经来不及了,干脆作罢,只有闷声闷气的回应隔着薄薄的一层纸传过来:

“……干嘛?”

他将少年放在了边上的一根矮树枝上:“小小年纪,没事不要爬那么高。”

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反倒有些不乐意地嗤了一声:“看不起谁啊大叔?年纪小怎么了,爬个墙而已,谁还能摔下来不成?”

……那么请问你刚刚是怎么下来的?

他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是谁教你连别人脸都没看到就喊'大叔'的?”

“你自己说话老气横秋,怪我咯?”少年说着十分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膀,“礼尚往来嘛,你看不着我,我也不看你。”

……歪理。

“你是参加今年灵试测验的雪童子?”

“废话,不然我还能是来旅游的吗?”

“……”

每问一句话,回答语气都冲得不得了,看来这小孩眼下的情绪是相当敏感了。

他压了压嘴角,明知故问:“没有考好,所以才偷偷躲在这里哭?”

“怎么可能!”

条件反射地断声反驳后,小雪花开始睁眼说瞎话:“……我只不过是失恋了而已。”

“专门挑在这一天失恋,还真是巧。”

语气凉凉的嘲讽并没有被小雪花get到,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日期又不是我挑的……谁让那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刚好挑今天来?”

他听得微哂:“什么意思?你谈的还是异地恋?”

隔了张纸似乎都能想象到少年翻了个白眼的样子:“大叔你都不听八卦的吗?今年可是新来了个长得特帅的监考官,这不算异地恋,是师生恋才对。”

今年新来の长得特帅的监考官:“……”

小雪花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顾自重重地叹了声气。

他真的是时运不济,算是被无情的命运巨爪狠狠捉弄了一把吧。

之前家里前辈大叔苦口婆心劝他说,最近几年参加灵试测验的雪童子人数都比较少,竞争压力小,是他这种学渣出坑的大好机会!

小雪花一向耳根子都很软,没一会儿果然就被说服了,巴巴地向今年的灵试测验报了名。

结果没想到……天降横祸。

就在正式考试前一个月,突然不知道从哪流传出个消息,说是今年有个谁会来当监考官——

然后你猜怎么着,他身边那些同期一个个全都疯了!

明明前一天才刚亲口答应他,会推迟一年参加考试,讲义气尽量给他减小竞争压力,结果第二天就开始挑灯夜读了。

所谓塑料兄弟情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结果,今年实时参加本届灵试测验的雪童子人数,创下了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

当初报名的时候,前辈大叔还给他预估过,说他应该可以拿个C。

现在成绩出来了。

D—:)

——他已经没脸回家啦!

越想越气,而且怎么想都是那个不知名监考官的错,小雪花少年当下忍不住叽叽咕咕,把这个杀千刀的假想敌骂了个底朝天。

“杀千刀的不知名监考官”在边上默默听了半晌骂人集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刚你还说喜欢他,怎么现在又骂起来了?”

“呃——”

少年整个人明显噎了一下:“我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了,不行吗?”

“哦?”他饶有兴致地反问,“怎么个求而不得,你有去追求他吗?”

“追了啊!刚才我给他递情书,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过去!我废寝忘食引经据典呕心沥血写了整整三天的情书啊!结果被另一个监考官跟收垃圾废品一样收走了!我一颗心哦,碎得哗啦啦的!”

——不用怀疑,以上是他之前从一个同期雪童子口中听到的失恋哭诉,这会儿只是活学活用给背了出来。

他听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有些意味莫测地低声应道:“……是么。”

就这么莫名其妙跟个陌生人唠嗑了老半天,最后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断,小雪花改用一只手拎着成绩单,另一手捂了捂肚子。

由于被考试压力折磨,他早饭本来就没吃几口,之前又花了老多精力大哭了一场,现在已经觉得饥肠辘辘。

——脸是不想回家了,可惜肚子在拖后腿。

“不跟你聊了,我要回家了!”

随手抹了把脸上还挂着的眼泪,小雪花少年忽然调皮心起,催动灵力往身前呼的一洒,自己笑嘻嘻地从树枝上跳了下去:

“送给你啦,大叔。”

动作间引起一阵微弱的风,伴着絮絮粒粒的雪花飘落下来。

少年像只灵巧的猫一样跑开,只有脆生生的嗓音还留在原地——

“就当看在你刚刚没让我摔跤的份上!”

衣角从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他下意识地伸手,却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想要拉住什么,最后只接住了一片轻飘飘降落下来的雪花。

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一直到这条行廊的尽头,那一刻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个念头,好像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转身跑回来——

然而并没有。

那道身影从始至终没有停顿,毫不留恋地转过拐角,消失在了视野中。

淡冷无波澜的银眸久久望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微不可察地无声眯了起来。

没有少年叽叽喳喳的话语,周围很快安静了下去。

半晌他终于收回视线,垂眸往指尖看去,先前的那片雪花正端端立在那儿。

一待看清那片雪花的具体状貌,冰冷的银眸中顿时渗入几丝微哂的笑意。

……难怪只有D—。

不知这么看了多久,最后被另外的声音打断:“冰令使大人——”

大概是见他离开太久,考场里那些家伙不放心出来找了。

他抬眼往面前一众脸孔上掠过,最后停在边上的某道身影上:“先前,雪童子们递来的那些书信,我记得是由你收的?”

被点名者小心翼翼上前一步,恭谨颔首:“是。”

“去给我找一找,里面有没有一份署名叫'小雪花'的。拿来给我。”

“……是。”

……

结果当然是没有。

听到这句结果汇报,他也没觉得多么意外,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意味不明地轻声道:“小骗子……”

无视跟前一众坐立不安的身影,他重新半掩下眼睫。

用眼泪结的雪花么……

那小孩估计不知道,对于雪童子而言,这其实是一种意义上过于亲昵的举动。

那片雪花的表面被一层薄冰储封住了,因而哪怕过去这么长时间,依旧没有融化的迹象。

就像一只幼小的冰蝶,无声无息地停在指尖,稍微碾一下就会破碎消逝。弱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可也切实地存在着。

正如心头那丝蠢蠢欲动的念想,要放任它肆意蔓延,还是在当下及时掐灭,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只取决于一念之间。

良久,他微微动了下手指。

转眼间,那只冰蝶就悄无声息地碎裂开来。

只剩下那片幼小残缺的雪花,没了冰层的庇护,唯一的下场就是融化,于最后这几秒的生存时间里,可怜地在风中细细颤抖着。

注定要融化,区别只是融化在哪罢了。要让它消失在空气里吗?

——不。

他抬起手指,将那片雪花轻轻舔舐入口中。

在那以前,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雪是什么味道的?

——大概不应该有味道吧。

可是那一天,他第一次知道了,这世上有雪花可以比羊毛还要洁白细软,比糖丝还要轻盈甜蜜,恍惚间似乎泛着少年身上那股清甜悠软的奶味。

比之以往日复一日看着的漫天冰雪,明明一样是晶莹剔透的纯白色,却没有那种疏离的坚冷感,反而柔软又脆弱。

……可爱得几乎让他不知所措。

随着那片雪花融化在舌尖上,胸口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似乎也随之无声地崩塌、融化了,就像被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

融化……

这个字眼对于他们而言,其实并不那么令人愉快,可此时此刻,细细品味着这种感觉,心里却只觉得一派轻快明朗。

在亘古的寒冬里,独自度过无数个夏与秋之后,那一天,他终于听见了属于自己的春心初动。

一切仿佛命中注定,在劫难逃。

从此冰雪独为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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