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个仅仅五岁的女孩。

他无声无息地走过去,凭借身高的优势俯视她的伤口。

“这样可不行。”

轻柔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孩惊觉,一双明亮的黑瞳怔怔地望着他,他微笑着蹲下身来,仔细检视伤口。

“不要告诉妈妈。”冷不丁地,女孩冒出这样一句话。

不要告诉妈妈……吗?他失笑,费力的将她抱起来。“先去我房里上些药,好吗?”她的重量对他而言仍是有些困难,那一年,他九岁,九岁的风波堂少主,苏知久。

“好。”从未受过骗的女孩,付出无条件的信任,一双小小的手环住他的颈,命运从此折转。



将女孩放在床上,苏知久一手握住她的伤腿,一手轻轻地搽药,他的神情平静而专注,女孩竟有些出神了。这么沉静的人啊,相处的时候原来可以这么轻松,不像父亲的紧迫盯人,不像哥哥的严峻凌厉,不像母亲的活泼聒噪,亦不像成天围在身边那些人的小心呵护尊敬崇拜。这样的人,不会要求你什么,只在你需要的时候让你看到他的存在。

为什么我没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哪怕是弟弟,也好。

“这样就可以了。”他放开了手,依然微笑着,那是一种令人心绪平和的笑容,几乎看不出笑的样子,只是眉尖眼底都逸满了笑意。

女孩安静地回望。不必说什么谢谢了吧,那只会拉远两人的距离。

“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好吗?我去和你妈妈说,让你住在这儿,这样伤好之前不会有人发觉。”他在留她,他的房间不轻易让人进来,哪怕是他的孪生弟弟,进门前也要得到他的许可。但是他觉得,她需要留下来,所以他留了她。

只是一个去留,并无什么对错分别,只是当他回想起来时,总是有那么些不舍。不舍得,为了儿时的短暂的温存,为她带来半生的苦痛。

他出去了,小小的女孩打量着房间,这才发现四周的墙壁几乎被书架添满。拖着灼痛的伤腿,她花了很大力气终于爬上书桌前的藤椅。

淡淡的茶香,混杂着几分草药的气味,夹在窗外吹入的荷香中,就好象苏知久的气息。她俯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书,满足而惬意。

她是真的爱书,真的爱棋爱琴,真的爱所有的人,所以,即使倦了,也不逃。



来到前厅的苏知久看到朝自己张开甜甜的笑容的小婴儿时,着实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来的是东方家的大少爷,没想到确是这么个一丁点儿的“小”少爷,看样子还不满周岁。真是乱来啊,那位东方夫人,连护卫都没带几个,就这么拖儿带女地到处串门子?树大招风,顶着东方家的名号,保不准什么人就在暗处盯着,伺机劫持。

更令他吃惊的在后面。当他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那个逗儿子逗得不亦乐乎的女人才发觉女儿已不见多时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喜欢就让她住你那儿好了。”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全部心思都放在小奶娃的身上。

她的态度,他可以理解,却不敢苟同。在那样的大家族里,就算女儿再怎么出类拔萃,只有儿子才可以当作靠山。东方家的长子是前妻所生,若算起来,这个小不点倒是她唯一的指望。但是,只是分一点关注给执草,真的那么困难么?不不,应该说,她是相当“关注”,只要看一看那堪称“杰作”的粉红色连衣裙,就可以大致了解她所关注的方向。

女人的眼珠精明地转了转,转向陪客的苏夫人,“这位是令郎?”

苏夫人含笑颔首,已猜出了下文。

“我看着孩子和我家执草倒是般配,又很投缘,不如……”

“东方夫人,”苏夫人温和地打断她,“孩子们年纪还小,谈婚论嫁为时过早。”

“也是。”她聪明地随风转舵,“那就麻烦知久小少爷招待我家执草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执拗,让她说句好听的话比登天还难,你多包容。”

好听的话听多了也腻了。苏知久笑了笑算作回答,旋身便要离去,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来,“小弟弟可取了名字了么?”

“取了,”女人有些炫耀般地冲他笑,“是我取的呢,叫子子,东方子子,怎么样?”

子子?玩笑一样的名字。她还想再要几个儿子吗?还真是贪心。

苏知久微一欠身,静静地答:“很别致的名字。”

小婴儿依然甜甜地笑着,谁能知道这幼小的生命是否真的对他们的言行一无所知?有些时候,孩子等于奇迹的代名词。

东方子子,这个名字中含有双子的人,十七年后,与一双孪生兄妹相遇,那个一心想当姐姐的女孩儿,有着一头光亮的金发,一双宝石般的碧绿的眼睛,还有那习惯嘟起的嫣红的唇。



房里很静,他以为女孩已经睡着,轻轻推开房门,却见她小小的背影蜷在宽大的藤椅上。她在看什么书?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书桌上赫然摊开的是他原本放在那里的《孙子兵法》。她看得懂?见她入神的样子,他没有打扰,只是悄然退开,到另一侧取了一本医书来看。

时间在字里行间流淌,一双孩子毫无知觉,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没有了喧嚣,那些浮华,终于可以静静沉淀,渐渐变成永久的过往。

随后的一切,几乎可以算是平淡。执草整日足不出户,苏知久外出时,她便安安静静地在房里看书;偶尔,两人也会下下棋,弹弹琴,小娱小乐。托东方夫人一心撮合两人的福,没有人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因而一直没有人发觉执草的伤,甚至于,在风波堂居留了半月之久,还没有几个人见过东方小姐的真面目。

就在伤口结的痂开始脱落时,东方夫人总算有了回家的念头。

苏知久将消息带回时,执草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如果不想走,可以像一般的小孩子那样撒撒娇。”苏知久不知自己为何教她这个。

女孩抬眼望了他一下,又垂下头去,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我不可以太贪心。”

能够遇上这样的一个人,已经是今生难求,还有什么理由非要强留?

她站起来,那张平静得没有笑容也没有眼泪的最真实的表情留给他,她走出了他的房间,走出了包容她的世界。

不久之后,东方执草这个名字,从人间如蒸发般消失,只余下东方家的祖籍上一行痛心疾首的墨迹——东方执草,行踪不明。

绝代的光华褪尽,剩下的,只有一团浓黑的旋涡。



执草,为什么叫执草呢?

因为在满月抓周的时候抓到一棵青草。

啊,果然是“执草”呢。

草是花儿的陪衬,所以,执草也必须为辅佐未来的当家人努力。

执草,没有见过草原吧?那里是草的天下,花儿才只是点缀。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春风不来,草只能蛰伏在冰冻的土壤中期待,直至——

25、与沙共舞(一)

著名的Fly-fire私立学院位于北纬30°东经165°的一座岛上,该岛只有一条航线通往夏威夷,因而夏威夷是进入Fly-fire的必经之路。该校包括了学前至研究所一系列教育机构,并采取全封闭式教学管理。



“谢谢教授,我先走了。”

乐正蓝冽目送着几乎与自己同龄的学生远去,随即将注意力拉回身上不停反应的Tomb通讯器上。虽然Fly-fire距Tomb总部很近,表面身份为Fly-fire特别教授的他却长期居住在校内一所公寓中,每隔一段时间才到实验室视察。而不久前他刚刚从实验室回来,究竟是什么事情重要到非惊扰他不可?

“我是暮村渔火,很抱歉打扰了。Mr Huxley希望您亲自赴日着手有关东方家与疾流的事宜,并做出适当的处理。完毕。”

就是说,将烫手的山芋扔给他了吗?东方家数百年的根基,绝非Tomb以区区杀手组织的实力便可以动摇,十年前“风波”的悲剧,东方家亦有不可推却的责任。若非东方振的出卖,若非东方夫人有意压下情报,Tomb的行动早在接近云南省界时便被两家联手截杀。

也许是“风波”的疏漏让Kvalee看到了契机,东方振这颗棋子,再次成为削弱东方家势力的突破口。

“玎”的一声清脆叩响,一只腕上戴有银丝编制的腕环的手伸过来取走了蓝冽面前的茶杯。

蓝冽抬眼望向和自己住在同一间公寓的学生,这个名为卓兮的苗族少年亦是实验室成员之一。

卓兮丝毫没有顾及他的目光。他徐徐啜饮着清茗,凌乱而桀骜不驯的长发贴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半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坚实的颈线,一双透着乖戾之气的眼瞳此时稍稍半睁着,耳下一双色彩迥异的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叛逆而异美。他是Fly-fire中唯一一位被众师生敬而远之的美少年,也是Tomb中唯一一个不受Kvalee控制的例外。这并不意味着Kvalee无法掌控他,只是他的心中已自行设下牢笼,无须任何看守,他自己已不肯出来。

“玎”,腕环与杯缘不经意地相撞,带着空气中激荡的脆响,空空的茶杯被推回蓝冽面前。

真是个任性的孩子。蓝冽无奈地替他重新续满了茶水,对于照顾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古怪少年的事情已习以为常。

至于组织上的任务,先要向理事会提出赴日的提案,接下来是携行的人选,又要选择表面上适合的学生,又要顾及到不会妨碍行动,看来只有那两个人了——曾经作为“风波”的政治后台的牧家长子牧翀天,以及警界名流漆雕家的嫡嗣漆雕翊翙。此二人皆为学生会成员,很容易便可得到理事会认可;而他与他们相熟稔,行动方便。

清冷的目光斜斜垂向地面,卓兮若有所思地偏过头,侧脸贴在柔软的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垂下,食指勾着已空的茶杯,腕环无知无觉地兀自叩响,“玎玎”的声音似牢笼的钥匙摇荡。他耳音敏锐,早将暮村渔火的话听得一滴不漏,但是,自囚的人有怎会有暇开解他人的牢笼。



Icy,Fiery,我该把你们怎么办呢?

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咖啡,蓝冽将视线转向从门口进来的学生。

“东方……子子,是吧?”

“是,打扰了。”

“请坐。”

东方子子端详了面前的男子半晌,不动声色地坐到他对面的座位上。

蓝冽以手指按住了额心,轻轻笑了起来。这就是东方家的二公子啊,传闻中从不插手家族事务而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以离家出走为由跑到日本,打算单枪匹马地调查疾流的事吗?够大胆,也够聪明。以逃避父亲的精英教育为借口,向与自己交好的表姐东方依诺求助,经由她的中介转入Fly-fire日本分校的特别班级,更充分利用自己的身份展开了保护网,处处牵制疾流的行动,最不可思议的是——“你竟然收服了那对小鬼?表现真出色。”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教授先生。”东方子子以静制动,沉着应对。

“不明白没有关系。”慢慢放下咖啡杯,蓝冽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我想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回家去。”

东方子子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对方的眼睛,他还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和意图是什么。

“小孩子离家出走可不是好的举动,家人会担心的。”蓝冽就像一个真正的教育者那样劝导着。如果能将Icy她们送入东方家的势力范围,那么即便向Kvalee报告说无法追回,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的事吧。但是,明明不是他的管辖范畴,为什么舍弃了暮村渔火而派他来呢?究竟还有什么其他的意图?Kvalee的手段总是让人摸不到底线。

“您怎么知道我是离家出走的呢?探察他人的隐私也是不好的举动,教授先生。”东方子子礼尚往来地回敬道。虽然一直都决定着绝对不管家族中乱七八糟的大小矛盾,但真正的危机出现时,家族的血液却促使他无法坐视不理。

“未成年人擅自离开监护人的行为也算是隐私吗?”蓝冽将手探入怀内,似在摸索着什么。

不会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动手吧?东方子子警戒起来。虽然放学时间已经过了,但各班的值日生和老师都还在,而且本校来的教授在会宾室与某些学生座谈的事情也是公开的,随时都可能有他人进来。应该,不会是要动手……吧?

果然还是嫩了些,缺乏历练吧。蓝冽将他的紧张看在眼中,从怀内掏出什么递了过去,“机票已经替你买好了,签证什么的只要报上东方家的名号就没有问题了,对吧?”

东方子子一怔,接过机票,手指的感觉有些异样。这是……三张?他抬起眼来,神情复杂地盯着蓝冽。这个人,不是Tomb派来的后援吗?难道,这只是个试探,是引出Icy和Fiery的幌子?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只是受人之托。”蓝冽仿佛不经意般地挥了挥手,“有一位同龄的女性挚友曾拜托我适时帮助东方家的人,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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