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从那以后她发现学生会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所以没事就跑来闲逛,一来二去连带着蓝冽也与他们熟识了。

思及此,漆雕翊翙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尽管只是勾了一下嘴角,淡得几乎看不出笑容。他走到窗边,操场上那一对还没走开。是前两天在警局门口遇到的那两个人?还是那么亲密的样子,活力四射。提起警局,他不禁想到了竹内尽子。她出乎意料地冷静,这几天并为采取任何行动,反而令人不安。而加藤明最近忙于搜捕怪盗,完全将漆雕狼的事情扔在一边。说起来,怪盗的事情还是多少令他在意,毕竟,全球的警方追捕了数十年,却完全没有得到一丝情报。

“对了,最近要小心自己的物品,怪盗还在附近。”

牧翀天稍微移了一下视线,神情高深莫测。

“你不要不放在心上,怪盗就是因为什么都偷,所以才称为怪盗。据传闻那个家伙品位很高,一般都会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下手,在向警方投递挑战书是也只写自己志在必得的物品,其余的无论怎么价值连城,都只算是顺手牵羊的附带品。”漆雕翊翙蹙了蹙眉,“像你这种上流出身的人很容易成为他的目标,即使丢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传出去也会很难听吧。”

“彼此彼此。” 牧翀天又将视线移会操场,那一对已经不见了,操场上空余一地阳光,“你口中的那个家伙绝对不会对我下手。”

“嗯?”漆雕翊翙听出了什么玄机。

“也许是不能忍受我的品位吧。” 牧翀天眯起了眼睛,稍稍有些怀念。那个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对他的所有物嗤之以鼻。回想起来,可不可以把那当作是她特有的撒娇方式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拿了他的东西,那是对他这个兄长的认可。



暴风雨前的静默被蓝冽的返回打破了。

牧翀天与漆雕翊翙是牵制Tomb的不可或缺的存在,由于这样的认知,蓝冽一开始便是有意与他们二人接触的。一旦决定了今后的方向,选择了他们的蓝冽自然会担负起保护二人的责任。差不多,也该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被药物迷昏的两人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时,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蓝冽。他的优雅中,总有那么些的闲散与漫不经心,而现在,却多了一份坚定的从容。

果然是,发生大事了。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由漆雕翊翙首先发问:“乐正先生需要我们做什么事?开出条件来吧。”

再天真的人,也不会在此时还以为他们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吧?何况,他们对于各个领域,都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友谊以外的利害关系,无怪要提到“条件”了。

“漆雕狼……开始行动了。”蓝冽看着漆雕翊翙猛然睁大的眼睛,“大概在试图消抹过去生存的痕迹。目标是——加藤明,竹内尽子与漆雕翊翙,三个人。”

不可能!漆雕翊翙的脑海中首先冒出的是这句话。大哥是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对友人,亲人与爱人下手?

蓝冽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转而向牧翀天道:“我想要借助风波的力量,请你代为搭线。”

原来如此。已经被盯上了吗?牧翀天平静地与只对视,“以Tomb代理人的身份?”

身份被揭穿,蓝冽并不意外。风波的情报网早将疾流的一切资源覆盖在内,Tomb从疾流中所获的情报大都经过了风波情报员的截获筛选,这也是Kvalee急于与疾流断绝来往的原因之一。他轻轻地摇头,淡然答道:“不,以乐正蓝冽这个身份。”

面对他的坚决,牧翀天叹了口气,“因为泉洌?”

“对。”蓝冽并不否认。泉洌是他最大的弱点,这一点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从未隐瞒。即使被利用,即使沐浴着血雨腥风,即使被要求做最厌恶的事情,他也没有兴起一丝反抗的念头,否则即便是Kvalee,要挟制他也必得全力以赴;但是,他不能容忍那只贪得无厌的黑手伸向单纯无邪的妹妹,她是他唯一不能触犯的所在。

牧翀天沉默半晌。既然原因是泉洌,就绝对不会是圈套,因为蓝冽不可能让心爱的妹妹沾染黑暗,即便只是口头上说说也不可能。无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促使蓝冽做出了背叛Tomb的决定,他都为那个始作俑者感到扼腕,还为己方庆幸。

“条件呢?想要借助风波的力量,只是提供上面的一点情报,是否太吝啬了些?” 牧翀天毕竟是政治家族出身,一点也不含糊。

“具体条件,我想与风波的执掌者面谈,可以吗?”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只是有些事情,必须经过特定的程序。

“我会请示。” 牧翀天表示接受。

请示?蓝冽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却从未想过会从牧翀天口中听到。一般来说不是合作互利的关系吗?身为后台的政治家与黑暗帮派之间的关系。但是,他却说“请示”,俨然是那位执掌者的下属,为什么会这样?没等他想出头绪来,一直默不作声的漆雕翊翙重拾最初的话题:“你与风波交换什么条件,那些都与我无关,只是请你再告诉我一些关于我大哥的事,好吗?”

“虽然不是不可以,不过,”蓝冽看了看手表,“如果你想要救人的话,已经来不及了。”

漆雕翊翙仿佛被雷击中一般震在那里,时间却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无挂无牵地向前奔跑。



他站在夜气氤氲的包围中,宛若地狱使者的化身。

仿佛从梦中惊醒,又仿佛坠入更深的噩梦。

他的枪,枪口幽深而狰狞,数不尽的魑魅魍魉从里面涌出来,张牙舞爪地扑进夜色的梦,肆意噬咬着冰冷中残存的温度。

为何而来?为何而往?

天地一线间,只有一道孤立的身影,在时空中徘徊,流连,痛苦地,无助地,自暴自弃地,绝望地嘶喊。

喉咙哑了,破了,血丝四射,然后,她无怨无悔地飞扑而来。

她为他而来,只为爱恨,无关理智。

亦无关生死。

她早已站在那里,痴守着疾奔在夜中的那道影,十年如一日。

忽然间,他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少女,蝶舞一般翩翩而来,直至如今的飞蛾扑火,抵死纠缠。

她是疯狂而清醒的,她看到了那死亡的墓穴,却将它看成甜蜜的温床。

所以,她不逃,当枪声终于响起,她仿佛听到了等待十年的爱的宣言。

于是,幸福的笑容终于绽放。

爱,不是错,不是过,亦不能轻易错过。

竹内尽子用生命倾诉了一生的情话,夜的黑幕上湮染开炽红的鲜花,被野狼的利爪揉碎了的花瓣,点点滴滴的飞旋,片片都是无尽的爱恋。

狼,还是夜月下孤独行进的狼,森白的爪尖却萦绕着似有若无,飘不散的芬芳。



噩梦般的夜晚过后,警局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过半数的警员伤亡,唯一的警官加藤明亦因伤重而昏迷不醒。幸存的警员及死者家属联合向上级报告,却迟迟未得到答复。

牧翀天与漆雕翊翙安全返回Fly-fire,在复杂的政治背景下,Tomb有所忌惮,未敢再轻举妄动。

对于漆雕狼的复命,Kvalee未置一词,任务的不圆满并不干扰他真正的意图。杀了警方的人,漆雕狼便已彻底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即便再有所犹豫,也不可能回头。

一切仿佛归于宁静,平静的水面下波涛暗涌。

次年夏末,在所有学校的暑假即将结束之际,疾流迎来了空前的危机——Tomb单方面中断了与疾流的合作,Freeze Eve也在未知力量的施压下断绝了对疾流的资助。

清里闪与源纯子登上回国的飞机后不久,心急如焚的东方振亲自赶来将东方依诺接回了本家。

同时,道上再度传出爆炸的消息——原风波堂少堂主苏知久复出,“风波”再起!

乐正蓝冽与“风波”的私下接洽,使得Lois完全没有起到人质的作用。当东方振讨要Lios时,非但遭到拒绝,还被苏知久表明早已知晓十年前他在背后泄密一事及斩钉截铁的决裂宣言毫不留情地堵了回去。随后对一切一无所知的Lois被放在“风波”的秘密基地保护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隶属于“风波”的异名分堂逐渐浮出水面,其数量之多,势力范围之广震慑了各个帮派,而其暗中还有多少没有暴露的力量,没有人能够预测。

绝大多数帮派都或多或少受到了这股浪潮的冲击,而唯一没有受到势力变动波及的只有根基坚稳的东方家旗下的组织——“东方”。

但东方家的当家人及族内稍有权势的人却在心中受到了莫大的震撼。

“风波”,在经历了十年前那场浩劫之后,没有通过任何帮派的帮助与扶持,自己站起来了。

整整十年,苏知久与东方本家没有丝毫的联络,明显昭示了他对东方家的不满。

即使,执草就在他的身边,他也无法释怀,无法宽容她被遗弃的十七年。

她只有二十二岁,正是普通人即将步入社会的年龄,但她已经历了一般人一生或是几世的坎坷命运。

执草,执草,那双当初握紧了光华的手,在沾染了血腥之后,能否再执起儿时的那棵无香的青草?

期待重生。

29、蚀月(一)

夜色空明,湛湛的墨缎铺张,一弯残月,斜倚泛青的山峦轮廓。

寂寞秋蝉,独自唱晚,吵闹不休。

那坐在石阶上怅然的女子,在这微寒的霜夜中,闲闲无语,可是为了纳凉?

谁道夜凉如水,若是心中和暖,怎管教它丝缕的金风寒透了单薄的衣裳。

又是一年中秋近,只不晓那高檐青瓦的旧时厅堂,是否变了模样。

族大规矩多,往往是一轮皓月当空,按着辈分轮流地在祖先牌位前上香。自己辈分低,年纪小,总是轮到了最后,已入三更天。

若是现下,自己不但不是同辈中年纪最小的,怕是辈分,也非最低了吧?昔日的兄长,表亲堂亲,应该已是儿女成群,那厅堂之中,想必更是热闹。

正幽幽地叹气,忽地一惊,自己掩了口凉凉地笑。

她在想些什么啊,竟好似沉寂的心底仍有隐隐的企盼。

盼?盼什么都是要不来受不起的负担。

耳中听得轮椅轧过青石地面的微响,她没有回头,仰起了双眼望向墨染的夜空中隐约不定的淡薄云气,直至声响停在了身后,她才风清云淡地问了一句:“会议结束了?”

一双犀利的眸子背后盯了她片刻,淡淡地责备:“为什么借故推辞与会?”

她终于转过头,无可奈何地对上了那双了然的眸子,以近乎平淡的语气反问:“你觉得……我合适么?”

她的声音那么低,那么静,那是哀愁和着鲜血淋漓的痛楚沉淀后滤下的清思。

你觉得……我合适么?

那不是问,是她自己的反思,是她自行划定的界线。

我,合适么?

自从乐正蓝冽来过之后,她的身份已是公开的秘密。

她是东方执草,亦是Tomb的杀手凌丁洋,背负着多重身份的她,已不能再容许自己被风波毫无保留地接受,不能再承担更多的重量。

我,不可以参与你的复兴大局,甚至不该留在这里。可是,若我不留下,我又要何去何从?游荡于人世的鬼,天地虽大,却无容身之处。

直至阳光透漏的一刻,东方泛红,或许我才会因此烟消云散,就此解脱。

一向舒展的眉渐渐蹙起,世上可以让他头疼的人着实不多,眼前这是最倔强的一个,偏偏收拾不得,舍不得,“为什么不合适?你是我的未婚妻。”

他说得那么漫不经心,那么理所当然,又那么……再认真不过,叫她怔了又怔,苍白的唇瓣开了又合,眼中明明灭灭,终是无话可说。

说什么未婚妻,不过是儿时一个女人愚蠢的戏言,莫说是无人当真,便是真有其事,此时的情况也不容她应允。

看着她目光闪烁,他扶住头忍住了叹息。每每到了关键之处,总被她含糊其词,蒙混过去。若换作旁人,他必定不肯轻易放过,但是,但是……已经没有立场去逼迫。就算她当真应允,他也只有反悔,否则,当初又何必对影久说那一番话。

——如果我爱上一个人,你会为我娶她吗?

多么霸道而不近人情的要求,前前后后思量了许久,终究只能忍痛。

四目相对,只是沉默。

匆匆的脚步声惊醒了两人,只见苏影久正快步走来。看到苏知久,他停下来道:“依诺小姐……”见苏知久目光一沉,他徒然惊觉,及时改口,“东方依诺适才打来电话,说东方本家今日有人前来。”

“不见。”苏知久一口回绝,脸上现出不豫之色。

苏影久有些为难地站在当地,眼睛瞟向一旁的凌丁洋。兄长心中着恼,他自是知道,但若如此生硬地回绝,只怕东方家的面子上挂不住呢,毕竟东方家难得主动向哪个帮派示好。

要她出言相劝?凌丁洋心底叹了一口气。苏知久与东方家的心结本就因她而起,若她开口,只怕更惹他不快呢。罢了,罢了,本是她欠他的,便是点着了火也认了吧。她抬眼望向苏知久,他沉黑的双瞳中似隐藏着什么,令她及时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是大海的旋涡啊,一旦跳入其中就不能在脱离,她已不是东方执草,不能义无返顾地冲入其中。她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而向苏影久问道:“她有没有说是谁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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