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因为……是卓兮说要带我来的呀!”应怀桔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反正是休息日嘛,找个僻静的地方增进感情喽。”

是这么回事吗?要不是事先被告知了部分计划,乐正蓝冽确定自己一定会被她唬弄过去。果然说谎话要加入八成事实才逼真。

“蓝冽,她是你的学生?”凌丁洋的惊讶不比乐正蓝冽少,这女孩该不是把Tomb总部当成观光岛了吧?敢把组织外的人随便带回来,这个叫卓兮的孩子胆子可真够大的。

“啊,是学生。”乐正蓝冽放下了手中的记录,走过去拍拍应怀桔的肩,“不用着急,我刚叫卓兮去帮我做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了。”

“蓝冽,还是快送她出岛吧。”

“来不及了。”乐正蓝冽苦笑着看了她一眼,“她既然到了岛上,Huxley不可能不知道,这会儿可能正查着呢。”他转向应怀桔,解释道,“这座岛是Mr Huxley的私人岛,你在登岛时未经过岛主许可,大概会有些麻烦。”

“是……吗?”应怀桔看看他,又看看目光含忧的凌丁洋,不觉皱起眉头,“卓兮会有事吗?”

“你先担心自己好不好?”乐正蓝冽简直要叹气了。这两个女人怎么都对自己不负责任?是太疯狂,还是太纯真呢?

“不用你担心。”有脆又软,像梨子一样香甜的声音吐出毫不客气的话语,怎么听都像小孩子在赌气。

“卓兮!”应怀桔惊喜地转回头,埋怨道,“你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丢下人家一个人?”

卓兮横了她一眼,似恼似赧,一手拉住她,一手递过化验单。

凌丁洋伸手要接,却被乐正蓝冽在半路抽走。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乖乖躺着。”乐正蓝冽斥了一句,低头看向化验单。

“我……”凌丁洋小声反驳着,“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你清楚还弄得脾胃虚弱。心肺功能不好是没办法,怎么肝脏也出了毛病?”乐正蓝冽越看越头疼,以这种身体素质,她居然还是Tomb的首席杀手?“我看这样,直接把化验结果送到Huxley那里,看你还敢敷衍疗养。”

“蓝冽!”凌丁洋皱起眉头。除了苏知久和Kvalee Huxley,还没有人这么逼迫过她,而那两人的霸气是即便聪慧如乐正蓝冽也学不来的。

“停!”应怀桔“唰”地插入两人中间作了个暂停的手势,“医生和病人不可以争吵的,对不对?医生必须遵从病人的意愿,但是呢,病人也要配合医生的治疗。”她看看乐正蓝冽,有看看凌丁洋。“这样好了,反正我也是学医的,我来帮忙做心理建设好了,情绪总是对身体有很大影响的嘛!”

终于明白她上岛的企图,乐正蓝冽沉吟了片刻,才道:“也好,我会向Huxley提议,让Sue在一旁打打边鼓就成了。”

“怎么可以……”凌丁洋正待反对,却被应怀桔的笑语打断,“就这么定了!”



几乎没有怎么费口舌便获得了许可。应怀桔的身份既普通又特殊,只是一介平凡学生的她,与卓兮有着杀父之仇,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之进行交往,可以说完全没有防备的必要。更何况,乐正蓝冽的建议不无道理:以组织中的成员监控凌丁洋,只会加重她的病情,倒不如让年龄相近而又与黑暗无关的女孩陪伴她。当然最关键的是Sue很喜欢新的“玩伴”,不放应怀桔走,还很大方地邀请卓兮来“探亲”。

“卓兮一定气疯了。”应怀桔吐着舌头坐在秋千上,双脚不停晃悠着。

“对不起,本来与你没有干系的事情……”凌丁洋可不像她那么开朗,抱膝坐在一旁的绿地上。Sue偎在她身边,自顾自说着不着边际的童言,半旧的布娃娃放在膝上。

“才不是呢!我呀,是想让他急一急。凭什么都是我追他嘛,太不公平了。”应怀桔吃吃地笑,她现在很幸福,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调皮极了。

“你……不要太欺负那孩子了,我看他很在乎你。”凌丁洋感觉到Sue在拉她的头发,急忙低下头来。

“我哪有欺负他?”应怀桔跳下秋千,走到Sue的另一边坐下,歪着头逗她,“这个布娃娃好可爱,好像是手工制作的吧?”

“这是妈妈和Daddy一起做的哦!”Sue骄傲地举起布娃娃,它圆圆的笑脸迎着风,碎花布的裙子飘来飘去。

应怀桔睁大了眼睛,看向凌丁洋,“你还会缝布娃娃?你是不是很会做针线活?改天教我好不好?”

“可以啊,我也想应该给Sue做一个新的。”凌丁洋淡淡地瞟过布娃娃,它冲着她笑,笑得那么刺眼。

“不要,我就要这一个!”Sue急忙收回手臂,把自己的宝贝紧紧抱在怀里。

布娃娃的笑脸埋在小小的胸口中,聆听孩子的心跳。

虽然只是个孩子,Sue却似乎隐约发觉父母之间的隔阂。得到这个布娃娃是在哪一天她不记得了,但是那是最快乐的一天,她不会忘了那种和乐融融的感觉。

它是她的珍宝,无论用什么也换不走。

“呵呵,小孩子果然就是小孩子,对自己用惯的玩具会特别执着。”应怀桔连忙打岔,“这样吧,你教我做,我做好了送给Sue。”

“好啊,我叫人把需要的东西送过来。”凌丁洋微微笑了一笑,起身看了两人一眼,向百合园外走去。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居然可以那么温柔地哀伤?应怀桔心中一悸,忽然就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要把这样一个女子带走,可是她做得到吗?从一个孩子的身边带走她的母亲?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方法,拯救那颗几近破碎的心吗?

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无论如何努力都解不开的纠缠,还有这样的无可奈何!

40、布娃娃不要微笑(二)

在Tomb总部居住了大约六七天,乐正蓝冽忽然带来消息,Fly-fire近期举办一场学术研究会,指明全部特别生务必参加,否则以自动退学处理。

头顶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应怀桔一抬头,便见卓兮的身影伫立在舱口,链梯正缓缓落下来。

“他来接你了,快去吧。”凌丁洋轻轻推着她,“以后想来的时候,让他通报一声就可以了。”

“以后?我想应该不会有以后了。”应怀桔忽地抓住她的手臂,“这场学术研究会是专门为你举办的,我们一起去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凌丁洋皱着眉头,一手拉住几乎被强风吹倒的Sue。

应怀桔笑着摇摇头,放开了手,几步奔向链梯。在抓住链梯的瞬间,她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喊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链梯慢慢地升上去,应怀桔朝卓兮作了个手势,下巴朝地面一指。

真是麻烦!卓兮颇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身形一晃,竟径直从直升机上跃下去。还没等凌丁洋有所警觉,便觉手中徒然一空,回过神时,只见Sue被卓兮抱在怀中,而他已登上链梯,一双清凉的眼睛半是冷漠半是急切地盯着她。

他要干什么?脑中尚未理清思绪,凌丁洋已迅速奔上去,正好抓住链梯的最后一节。

Sue在开始是还奋力挣扎着,后来不知应怀桔对她说了一句什么,便安安静静地呆在卓兮怀中,手指还牢牢抓着在风中飘着碎花布裙的布娃娃。



经过一番折腾,几个人终于都坐到了直升机舱中。

“怀桔,你们想要怎样?把Sue还给我好吗?”凌丁洋焦虑地看着一声不吭的Sue,她有没有被吓到?她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呀!

“我们没有想怎样,只不过可以请你先坐到驾驶座上吗?我们的驾驶员很忙。”忙着抱Sue。应怀桔忍俊不禁地瞟着一脸不情愿的卓兮。看来他不喜欢小孩子呢,对了,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小孩子!

凌丁洋咬了咬嘴唇。要动手抢,只怕会伤到Sue,何况在这小小的机舱中完全施展不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到驾驶座上。

“好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前往夏威夷,开始愉快的假期吧!”应怀桔心情大好,朝卓兮作了个胜利的手势。

把Sue也带走的计划是临时变更的,虽然“风波”那一边尚不知情,不过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总之是完成了约定。

Sue的手指纠缠在布娃娃的金发中,小小的唇角慢慢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甜美的微笑。

一如布娃娃的笑脸。



当日获悉的Kvalee Huxley立即派人追击,不料总部的各基地内均涌入大量蝮蛇,所以人员难以出动;而通知是时正在实验室的乐正蓝冽,却回复说整个实验室已被虫蚁之类淹没,自顾不及;待向夏威夷通告阻截时,又遭到“风波”所设的远程信号干扰,等到终于成功通讯时,却发现他们已经离开该岛2个小时以上了。

面对一张风雨欲来的阴沉的脸,一干属下无不心惊胆战。

Kvalee盯着手边的银色枪支,目光阴寒。

千算万算,他怎么就算漏了一点,卓兮是云南人!而“风波”的总部就在云南!

卓兮十二岁时加入组织,那正是“风波”被灭之后的第三年,那么之前呢?卓兮的身世,没有人查得到。也许是过于简单,也许是过于复杂,但是谁能说他十二岁之前是一片空白?“风波”本就与各少数民族交好,若说卓兮和他们没有一点牵扯,现在谁会相信?

苗族的蛊术确实厉害,一丁点儿的药粉末儿,就招来全岛的蝼蚁大军,教一干杀手精英全军覆没,连医药的顶尖高手乐正蓝冽都着了道,眼睁睁对着数不清的蚂蚁蜘蛛无计可施!

苏知久,你这一招还击真是漂亮。不过,你以为我会放任凌丁洋和Sue落在你手上?你有你的招数,我也有我的办法,咱们走着瞧!



另一方面,“风波”内亦是一片忙乱。

苏知久亲自赶赴天津口分堂,临阵指挥分堂下属阻拦Tomb的追兵;而原来在太平洋某座无名小岛上待命的苏影久在与卓兮等人接头后直奔入天津口,两边人马在一处秘密基地会合。

苏知久确是没有料到Kvalee的女儿会被一并带来,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安置,只得将母女二人分别软禁于两处。

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意,不敢冒然相劝,况且涉及私情的事,旁人决不能插手。

轮椅轧过青石路面,停在一间房外。房间传来孩子的自言自语,在四周的寂静中分外清晰而寂寥。

门口并没有守卫。

从半掩的房门向内望去,只见淡黄头发的小女孩独自坐在地上,膝上放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布娃娃。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低着头,低下面孔埋在门后的阴影中。

“Sue,你不可以太任性哦,妈妈会很为难的。”白净柔嫩的手指轻轻把捏着布娃娃圆圆的笑脸,但它却毫无知觉。

——我不可以太贪心。

忽然间,十七年前那小小的女孩似乎又站在了眼前。那张抹去了温柔笑容的脸庞显露的疲惫,让他看到了自己的面目。

他的心中,轻轻一动。

“Sue,你已经给妈妈带来很多麻烦了,妈妈一定不喜欢Sue。”

“所以Sue一定要乖,要讨妈妈的喜欢。”

“只要Sue乖乖听话,妈妈就不会离开Sue了吧?”

“Sue好喜欢妈妈,虽然Sue也喜欢Daddy,可是Daddy对妈妈那么凶,妈妈一定很难过。”

布娃娃的笑脸在攥紧了的手指间绞得变了形,扭曲了的笑容那么无辜,却又那么无奈。

“所以,Sue不可以喜欢Daddy,Sue要和妈妈在一起,Sue会努力不去想Daddy的,所以……”

布娃娃的脸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水痕,它依然无知地笑着,那么天真,那么甜美,仿佛感觉不到一丝丝的悲伤。

“……求求你们,不要把Sue的妈妈夺走……Sue只有妈妈了……”

布娃娃的笑脸在颤抖,却依旧是一脸不变的笑容。

而谁会知道,布娃娃的心,在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被泪水浸透。

清逸的身影在门外停了片刻,缓缓垂下了清寒的眼眸。

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悲哀?



鉴于“风波”总堂尚未恢复常态,苏知久一行重返北京。

坐在疾行的车厢中,车窗外飞掠向后的景致衬着车厢内沉寂的气氛。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Sue,凌丁洋眼神黯淡,耳边重复低沉的铁轨轧轧,只教人心绪不宁。

到了北京,然后又如何?她不能领着Sue走进那扇门,那么,到了哪里都没有意义。因为有了Sue,所以她不再是自己。

她不恨任何人,但从Sue出生的那一刻起,已经没有人可以救赎她,她回不去了。

无论是那深宅大院,还是那荷香小居,都回不去。

对面座位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这一细小的举动没能逃过凌丁洋的眼睛。她迟疑了一下,放下Sue,走到苏知久面前。

苏知久抬起头,迎上她略带生涩的目光,“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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