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四季知道靠按摩止不住他的疼痛,一边撑着他的身体,一边偏过头翻他床头柜里的药物。他的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因为需要用方位来确定东西,所以几乎每一个物品的摆放都十分讲究。

四季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胃药,还有止痛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止痛片又放回抽屉。这种东西吃多了依赖性很大,不过四季还是注意到了药瓶数量更多的安眠药。

四季将药放在一边,想等着冯叔过来,她先安抚地用双手给他按着腹部,一点点揉开他纠缠不清的柔肠,他整个人陷在四季的怀里,还不断地干呕着,有时黄色的汁液会随着嘴角流到四季的身上。

冯叔来得很快,看到这样的情况,有些焦急:“是不是打电话给柯医生?”

阮离头晕得厉害,闻言竟又开始挣扎起来,明显想再说话。四季拍了拍他的腹部:“打电话告诉他情况吧,让他过来看看也好。”四季抬着阮离的下颚,将水送进他的嘴里:“先喝点水”

然后把药片拿出来,喂进他的嘴里,又哄着他吃药。阮离痛得身体震颤,还将四季手里的水杯撞翻了,水洒在被子上湿了一片。

“冯叔,再去那毯子过来”四季指挥着冯叔,手里还是不断地按着阮离的腹部,他眯着眼睛,疼得有些呼吸不畅,几次身体上下缩,都险些把药给吐出来。

“身子不好,早上还闹脾气,受罪的不还是你。”四季一边揉着,一边温声道:“你这就是作的,到时把自己折腾出大毛病了,就得天天躺医院。”

小的时候,阮离也是经常生病,知道十多岁才不是这样,那时候也几乎是一个月要住二十几天院,有时候连带着四季也得经常跑医院。

他本来在她的怀里已经安稳住的情绪又有些不稳,眉毛眼睛都有些要动的迹象。四季才接着开口:“我这是关心你才和你说,按着平常我都不会和你开口”

阮离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又歪着头闭上眼睛,身子还在她怀里一抖一抖的。

40.

给阮离换了一张毯子,四季将毯子裹着他,又给他身后垫了几个枕头,才准备给他喂点粥。

“早上不吃饭难受了吧?”四季尽量温声和他说话:“喝完粥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去花园里晒晒太阳。”想着关于阮离脑电图检查的问题还是先推后,先给他做点放松的事情,有助于后面的治疗。

四季吹了一口粥,才将它送到他嘴唇的附近,贴着他的嘴给他喂了进去:“不烫了,赶快吃吧。”他的嘴唇白白的,一点点动着,嚼得很慢,他的手指还是落在她的衣角处,紧紧地捏着。

“小心一点”有时候四季一口喂得多了,他便皱着眉头,有点为难,但还是勉强自己喝了下去,不过一会就呛着了,不停地咳嗽着:“多了你就和我说,不要勉强。”

四季有些不习惯这么听话的阮离,忍不住笑了起来:“又不是孩子了,怎么吃个饭还噎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她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宠意。

刚喂了小半碗,阮离就不肯喝了,偏着头微微撅着嘴。四季看了看还剩半碗的饭碗,想着等会再给他喂点糕点也行:“那你好好休息。”

“不要……”他立马转过头,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却映出今日太阳的光芒:“你说……带我……去晒太阳……”

“不是才不舒服的吗?腹部不疼了啊?”阮离其实还是不怎么舒服的,看他一直抿着的泛白的嘴唇和雪白的脸色便知道了,可是他不想睡,他不想,他想和四季做很多事情,把这八年缺失的部分都补回来。

“我要去!”阮离仰着头,有些强硬地道,刚大声说完话,腹部又开始坠坠地疼起来,他若无声息地忍着。“好了,去就去”四季无奈地道,望了望窗外,阳光还是很大的,在庭院里应该很舒服。

“我要冯叔抱你出去?”四季看了看他绑着的脚说。“嗯”阮离歪着头想了想:“我要带五子棋去。”

“好”四季答应下来了,便叫冯叔进来,看着冯叔佝偻着身体抱住阮离,四季觉得有些心酸,想着等会要不要和阮离提一提换一个人来照顾。

庭院里的阳光很足,照在四季的身上,觉得身上的阴沉和霉气都被驱散了一样,四季和阮离两个人坐在修好的亭子里。

阮离的椅子是一个可以靠背的椅子,里面被贴心的放了几个枕头。“阳光很好”四季觉得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言语中带着兴奋。阮离撇撇嘴:“我不喜欢它”

四季没有听得很清楚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你说什么?”“我不喜欢阳光。”他握紧了身边椅子的扶手,再说了一遍,脸色明显沉了很多。

四季打量了他一眼,试图探究他不喜欢的理由:“为什么?”阮离没有回答,反而伸着脖子叫道:“下棋,下棋”

四季看了他一眼,她明显感觉他不愿意将心底的那些阴暗的想法透露给她。以前的他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毫不掩饰他的内心里见不得光的想法,还会因为她的害怕而笑得很欢快,好像自从上次她们说开当年那晚的事情之后,他便有些改变了,不仅是对她的态度,还是他所呈现给她的状态。

有时候精神病人很可怕的,因为有时候你都会分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是发病什么时候是清醒,他会呈现出一种假的状态,一种正常的状态在他犯病的时候,可有时候他又会迷惑自己迷惑别人,让自己处于疯狂的状态,可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的状态。

四季摇了摇头,阮离是个狡猾的病人,他的手段层出不穷,就如她初见他一样,将内心的阴暗藏在那张天使般纯净的面孔下。

41.

“我在第五竖排第八横排下了黑棋,你要下哪里?”两个人的棋局其实对于阮离来说十分不公平,因为他必须记住整个棋盘并且要记住四季和他自己所下的棋子。

“第六竖排第八横排下白子。”阮离淡淡地说着,好像要动脑筋记住棋盘的人不是他一样,四季对于下棋还是严阵以待的,因为以前她就吃过亏,阮离身体不好,脑子可转得快极了。

“你平日都做些什么呢?”四季有意无意地再问些他的情况,一方面是想更多的了解他这几年的生活状况好做一份评估,一方面是想分散他的精力,好让自己赢棋。

“唔”阮离下棋也不用动手,只需要动口,他的手一直很好地放在自己的腹部,默默地按压着“没做什么……”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电脑编程的吗?有没有继续?”四季想着阮离以前很喜欢数学和计算机课程,他总是能够很快的计算出数量的总额,而且他记忆力非常好,只要将数字报给他,即使很长他也能继续。

“没有……”阮离闻言微微低头,其实他在四季离开之后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抱着那些回忆,一天一天的想着,一天一天的盼着,一天一天的怨着,一天一天的恨着,他把四季当作他的生活,所以生活里再也没有了其他。

他的手指微微扣住身上的毯子,胸口有些起伏,明显是被她挑起了情绪。“我走第十竖排第九横排黑子。”四季忽然喜悦地笑着叫道:“我赢了!”

“攻心术?”阮离一怔,然后嘴角向上扬起,显得有些阴冷。“不好意思,就是赢了。”四季无所谓,反正他以前也赢过她不少次,她也没有少签过不平等条约。

阮离的表情不太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虚幻缥缈,美得有些惊心动魄,他的表情丝毫不影响他的美丽。

“好了好了啦,再来一次好了。”四季也没有想欺负残疾人,笑着打岔。“不来了。”阮离挥了挥手,表情有些淡淡的,好似刚刚激动地要玩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你有没有想过接下爸的公司?”四季想着又问道,其实她看得出继父很遗憾他一手打下的江山要拱手让人。现在他已有接近六十岁,也做不了几年了。

“我?”阮离立刻冷了脸:“你不知道我是瞎子吗?”他抿着唇:“你是在嘲笑我,还是想丢下我这个包袱?”“阮离,你不要这样想,我知道以你的心计和聪明,即使接下这个公司,你也有能力能够做好的。”四季想着,其实继父也一定有这样想过的,因为他不止一次要阮离的家庭教师教授他孙子兵法等书。

“我在你的书房里也有看到有关金融的书籍”四季舔了舔唇,想着那次她还有的一个重大发现,就是这个,阮离绝对是一只一直沉睡的小兽,她从来没有小瞧他的野心和他的恶毒程度。

他对人对己都十分下的去手,除了有时犯病的时候暴躁些,其实他一直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他的手段和他的坚持,这八年她一直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他会从来都没有出现在她的世界。

究竟是继父的限制,还是他早已做了规划?四季现在越来越忍不住猜测阮离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小姐,宁可小姐和陈先生来了。”冯叔忽然出现在她的身边,低声说道,四季惊讶了一下,因为阮离,她也没有再联系宁可,没想到那位大小姐还是找来了。

阮离又皱了皱眉头,好像回忆道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他确实有些倦了。

宁可还是那样风风火火,酒红色的头发在空中飘逸,看上去美得十分妖冶却又干脆。她穿着牛仔的裙子,简单而潮流的铆钉衣服,让她看上去十分狂野。

“我说你怎么又不出来找我了,原来是被小变态锁在家里了啊?”

让四季没有想到的是,宁可这一次还带着个尾巴过来了,那个人就是,扬言要追她的,陈嘉唯。

“四季”陈嘉唯温润的声音一出口,四季看到了阮离警惕地僵住了身体,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一样,他手边的茶杯应声落下。

42.

“你怎么过来了?”四季朝着陈嘉唯的方向微微点头,就将目光放在了宁可的身上。“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嘛!”宁可不在意四季的质问,直接坐在了亭子里摆放的座位上。

四季没有说话,她一向拿宁可没有办法。宁可做事很是随心所欲,但又有她的坚持,她喜欢的人,她就不顾一切对她好,她不喜欢的人,她连正眼也不瞧,比如她现在对阮离的态度。

宁可其实是能够感受到阮离浑身上下散发的低气压的,但是她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何时怕过一个瞎子,她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和四季攀谈起来:“被阮家这小小的地方就给套牢了啊?不是说好了联系我,这几天一点讯息都没有,真不把我当回事。”宁可把茶杯的盖子打开,接着开口:“你还真打算给阮家当免费保姆了啊?”

四季看着宁可挑衅的模样无奈地摸摸鼻子:“没有,就这几天在家休养一下。”“闷着了吧”宁可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又朝着陈嘉唯招手:“特意和陈嘉唯一起来看你,给你解解闷的。”

陈嘉唯好脾气地过来,也不计较宁大小姐像招鸭一样的动作。四季倒是有点尴尬,不管怎么说,陈嘉唯也是追她的人。

“四季”陈嘉唯这次走近了,在四季的面前开口,四季也不好装作没有听到:“你好,陈嘉唯。”

阮离一直没有出声,结果在四季开口的那一刹,他就按捺不住了,突然尖锐地叫道:“四季!”

四季一直就防备着阮离的动作所以倒是没有被吓到,宁可本就是来挑衅的,也丝毫不在意,倒是陈嘉唯第一次听到男人如此尖锐的声音,有些惊讶和心神不宁。

“这是……”陈嘉唯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倒是和阮离的成了最鲜明的对比。“这是四季的哥哥”宁可趁着四季没有开口就维护地说道:“身体不好,很少出来。”

四季推了推宁可,示意她适可而止,阮离最讨厌的就是听到四季喊他哥哥了,这简直是他众多雷区里最重要的一个。

“是这样啊”陈嘉唯和四季是小学同学,六年也不知道原来四季还有个哥哥,不过也是,四季当年鲜少来上课,总是请假,为人也很是低调,能够和她见面的人唯有宁可而已。

阮离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交谈,只觉得心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们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它们紧绷着,紧绷着,随时都像要断掉。

胃部翻山蹈海般地跳动,早上刚刚下去的白米粥似乎又要被颠出来,他皱着眉头用手按了按额角,那是他撞在衣柜时的伤口,上面还包着白色的纱布。

他的手在纱布上不断地缩紧又松开,他眼里风雨欲来,却又平息如镜,他内心翻涌席卷,身体却仍然挺直如钟。

那些阴暗毁灭的想法像是不惧外面的阳光灿烂疯狂地滋长开来,他面色微动,脸色晦暗不明,而一直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的四季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心下也有些紧张。

他似乎是察觉到四季的视线,抬起头迎面对向她,四季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虽然知道他并不能看见她,可是她还是觉得他阴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宁可和陈嘉唯还在说话,四季却站起身来走到阮离的身边,她知道阮离很少与外人接触,也不愿意他的失态在外人面前展现,虽然她也很想观察到阮离在这样情况下的精神状态,但她作为他的家人,也不应该就这样旁观。

“外面风大了,我让冯叔先扶你进去吧”四季在他身边开口,语气委婉,但是他却没什么反应。四季只好再说了一遍,然后看着他忽然摇晃了一下的身体,才伸出手亲自扶住他。

陈嘉唯也想上前帮忙,却被阮离忽然抬头朝着他的微笑给怔住,他鲜少笑,但熟知他的四季知道,这样的笑,是致命的,是危险的,是噬血的。

43.

四季陪着阮离进了房间,算是对他的一种妥协。他坐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四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睡会吧,你身体还没好”,她想起刚刚她和阮离走时宁可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也有些无奈,阮离她终究是不能不管的。

“你要去陪他吗?”当四季走到门口的时候,阮离才出声,很平淡的声音,却让四季莫名的恐慌。“宁可和陈嘉唯是客人,我该下去的”四季出声,等了一会也没有听到阮离的别的话语,就关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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