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韩严非的治疗中心位于郊区后山,十分适合病人的康复,有专门的医护病房也有疗养的套间。四季和阮离就搬到了位于离湖不远的后山套间里。

四季知道阮离不太喜欢别人进入他的领地,只让护工人员帮忙把东西搬进屋子。其实房间里的东西一应俱全,只需要把衣物和洗漱用品带来就行,所以四季清理起来还是十分快速的。

韩严非考虑到阮离的身体情况还特意放置了轮椅,里面也配备了急救铃和基本的急救装置。

阮离在四季和韩严非的帮助之下,躺到了床上,他从早上醒来面色就很难看,但还是坚持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车,在车上的时候就几次吐得稀里哗啦,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已经几近昏睡。

“他身体很不好?”韩严非默默看了一眼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阮离,轻声询问。“是,他体质不好,他母亲也是这样,不到三十五就去世了。”四季点头:“他肠胃不好,还有哮喘,用药要注意,他眼睛是视神经受损没法治了,我再考虑后天给他做个脑电波检查,他这几天也有头疼的症状。”

“他对你是不是……?”“是……”她就知道,凭着韩严非的敏感,要知道阮离对她畸形的依赖是迟早的事情,其实她在出国前就有所感觉,所以才会一走八年,回来依然冷淡地对着他,不过是不想被纠缠,可是世事难料。

韩严非很是郑重地说了一句:“你大概就是药引子吧”四季也很是负责任地想了一下:“我是发病源”两个人相视一笑,大有苦中作乐之感。

也许是换了环境,也许是有了靠谱的韩严非的帮忙,总之四季终于有种缓了一口气的感觉。

韩严非安排好一切就离开了,四季去房间看了看睡了的阮离,见他并没有被她清理东西的动静弄醒,她便安安心心地去厨房熬粥了。

阮离其实睡得并不安稳,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没有他熟悉的气息,只不过因为身体太过疲乏才昏睡过去,不到一个小时他就醒了,下意识摸着床沿却没有感觉到四季的存在。

他猛地挺直身子,浓重的晕眩袭来,让他连在床上坐着都做不到。他左手紧紧扶着床边,用腾出的右手按了按愈加疼痛的额角,缓慢支起身试图向前。

这并不是他熟悉的房间不过刚一迈步就碰到了床柜,绊倒在地,重重地跌在没有铺地毯的瓷砖上,刺痛很快从小腹传来,他喘着粗气虚弱地喊着“四季……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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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厨房开了抽油烟机的四季没有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声音,还在慢条斯理地往锅子里放菜,想着这是两个人搬出来的第一顿饭,也是她做给他的第一顿饭,还是该重视的。

等她将白粥端进房间才看到狼狈不堪的阮离,他趴在冰冷的瓷砖上,微长的青丝被他的汗黏成一撮一撮,他弓着身子,不断反胃呕吐,嘴角边有着黄绿色的液体,甚至带了血丝。

他的脸瘦削苍白,额头还有碰撞的血伽,一阵高过一阵的喘息使他身体不断颤抖起伏。

四季看得触目惊心,阮离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刚回来的时候他还能自己撑着盲杖在房间里到处走走,可经过这几次,他连坐很久都做不到了。

四季将粥放在一边,跪在他的身边,托着他的头将他从地面扶起,抱在怀里。

他无意识地继续作呕,漆黑的眼前什么都没有,绝望的深渊就要将他带有,却有一双手拉住了坠落的他。

"四……呕……季……不……呕……走……"他的话语断不成句,却丝毫不影响他表达他的依恋。

四季抱着他,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我在……我在……别说话了。"他的状态实在吓人,四季怕引发他的哮喘,只能一边安慰一边安抚地拍他。

"疼……冷……唔……"阮离靠在她的胸前,感受到四季的安抚,破碎的娇嗔从嘴里溢出,头也晃了晃。

四季也不顾他嘴角的污秽,将他搂紧,托住他身体"地上凉,去床上。

四季揽着他的身子,半拖半抱将他从床边的地上弄上床,用被子包住他的身体,让他上半身靠着她。

他瘦的脱了形,她完全可以将他揽在怀里,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

四季腾出另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去摸他的小腹,果然又是一片冰凉,甚至能够摸到腹部的硬块和搅动的小肠。

又是这样,他的身子一直拖着没好全,每次又都折腾出新毛病,病情反复缠绵,最容易出现病情恶化,对药物产生耐药性。

他现在就是这样,普通的止痛药根本不起作用,一定要加剂量和下重药才有效,偏偏他又受不得疼。

四季在他肚脐周围打着圈按揉,他疼得小腹一阵收缩,腹部也一阵作响。

"疼得厉害,我要医生过来好不好?"四季凑到他耳边说,招致他呜咽的反抗声:"不……呜……揉……"

四季没说什么,认命地替他继续揉着,可他还是疼,细长的脖子不断不自觉地向后仰,一只手垂落在身侧,青筋毕露。

听到他肚里一阵水响,四季停住了手:"要泻了?我抱你去厕所?"他无力地动了动头,身体也随着水声颤动。

扯开他身上的被子,四季紧了紧他的身体,抱着他向厕所走去,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再轻也有些重量的,四季力气还算大,美国八年都是她一个人过的,倒也没有摔着阮离。

将他成功移到马桶上,让他靠着她,他肚子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四季蹲在他的前方支撑着他的身体,一只手扶着马桶旁的扶手,一只手揽着他。

阮离双手交叠在腹部用力按住,嘴唇雪白,面色灰暗,不断有冷汗自他额上冒出。

好不容易拉完,四季清理完,才又抱他回到床上。

泻完之后他明显舒适很多,但显得愈加疲惫,整个人蜷缩在四季的怀里,手也虚虚扯着她的衣服。

"我给你熬了粥,喝点再睡,否则胃会疼。"四季摸摸他的头,说道。

他点点头,浑身乏力,四季喂了几口之后就闭眼不喝了。

"抱我……睡……"四季企图将他的身子放平在床上,可他将脸埋在她的小腹,双手交叉抱住她的腰,紧紧地抱着,四季根本无法动弹。

无奈摸了摸他的头,扯过被子盖住他身体,坐在床上发起呆来,她想说,菜又白做了,她想说她也饿了,不过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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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离枕在四季的腿上睡得很安稳,四季不想离开惊动他,他眼睑的青色十分明显,脸色也依旧苍白,她有些为他的身体担忧,已经没见过他的脸上出现多一点的血色了。

四季饿得不行伸手拿过床头柜的阮离喝剩的粥,不再顾及什么,豪迈地喝了,实在是没有什么味道,因为阮离的胃不好,所以连下咽的辣菜都没有准备。

阮离忽然情绪不稳的时候,四季还在打量着房间,感到腿上的头一阵摇晃,她立马低头查看他的情况,果然见他呜咽着似是陷入梦魇。

那时在医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是无法一直安稳地睡着,现在的他又是一脸绝望和痛苦,手指微动像是要抓住什么。

四季一只手安抚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一只手握住他抬高的手,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是多么主动的做了这一切,与医院那一晚她漠视他的痛苦不同,她几乎在他情绪变化的下一刻就做出了反应。

“阮离,我在,继续睡”四季的手顺着他的头顶往下走,抚摸着他的背脊,瘦骨嶙峋却让她莫名的觉得心酸。

这样的人,偏激固执;这样的人,依赖粘人;这样的人,阴沉敏感;与他相处很难,离开他也很难,用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他有多累,她都难以想象。

他的身体在她的触摸下停止颤动,平静下来,身体又恢复刚刚微微起伏的状态,呼吸轻轻浅浅,好像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

四季是将近中午十二点半才叫醒,阮离是上午十点睡的,为了他胃着想,还是在中午再进点食比较好,何况他还要吃药。

阮离迷迷糊糊地睁眼,可还是赖在四季的腿上不肯移开,大概是发现四季对他的退让,让他忍不住得寸进尺了。

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四季会对他改变态度,为什么会在他入睡之后仍旧没有离开,不过他舍不得去想,一想也许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等会要吃药,多少吃点东西,我熬了玉米排骨汤,赏个脸吧。”四季虽然都这样说了,可是阮离还是不愿放开她,没办法,四季只好提出带他一起去厨房。

果然还是韩严非有先见之明,准备了轮椅,阮离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需要用到。四季将他放在轮椅上,推着他走出房间。

阮离从来没有坐过轮椅,这对他来说是个新鲜的事物,他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手来感受它。

四季看到他用手去触摸冰冷的轮椅,顺着金属杆一直摸,总觉得像是吃了柠檬一般,酸涩溢满,她握住阮离细长苍白的手指:“太凉了,别摸了。”

阮离似乎被她的说词吓到了,他呆呆地停了手,按照平时他一定会回握住四季的手但他没有,他没有光亮的眼睛直直地,整个人都有些停滞。

半天他才歪着头,朝四季的方向说:“你在关心我?”四季被他噎了一下,她有那么差劲吗?除了刚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对他冷嘲热讽故意刺激,后来他哪次发病她不是克制自己陪着他,尽力照顾他,现在搞得她好像虐待他一样。

四季没说话,松开他的手,默默站在他身后,推轮椅:“先去厨房吧。”阮离没得到四季的回答,也不难过,总比直接说不要好很多,他慢慢靠向轮椅的后背,放松自己的身体软在轮椅上。

四季没敢真的把他推到灶台那里,虽说有油烟机,但终归还是有些气味的,四季把做好的菜又回锅热了热,再把一直炖着的汤盛出来装好。

四季把东西都端到桌上,将一张椅子抽开,把他的轮椅推到餐桌旁,把盛好的粥放在他的手上。

他在摸到碗的时候脸上就显出了一些不满,垂着眼睛低声说道:“不能喂吗?”四季刚坐下听到他的声音一时没做些什么反应,半天才支吾道:“自己吃不了?”

这时的他倒是半点没有尖锐不饶人的样子了,反而小媳妇似的,委屈地说道:“手没力气。”得了,人家都说了,况且他脸色确实是一直不见好,四季也就只能认了,现在就他们两个,叫冯叔都没人应的时候,也就凑合凑合过吧,这时的四季还没有意识到,人往往最后做出来的决定都与一次次的让步有关。

53.

在新环境的第一个晚上,因为担心阮离的身体状况和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四季打电话给韩严非让他送来了一个陪护床,撑在阮离的床的旁边。

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对于盲人来说难免觉得艰难,晚上起夜什么的,都不太方便。

韩严非带来床之后斜靠在门框上,看着铺被子的四季:“刚进来这两天我就没有安排检查,先适应一下,每天会有护士过来打扫的,我也会过来寻房,卧室也有急救电话,有什么事情可以立刻联系我。”

“知道了。”四季点点头,将被子摊好:“阮离的事情麻烦你了,以后我会来这里任职的。”韩严非瞄了一眼一直装睡的阮离,不置可否地笑了。

等到韩严非离开,四季帮阮离捻了捻被子。他微微一动,四季手立刻一僵,随即放松,不过是捻被子,干嘛做贼心虚似的。

“你醒了?”四季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没有那么难看,心下也放松下来:“我去洗手间拿毛巾,等会你擦擦身体吧。”

毕竟还没有带他去熟悉浴室,他身子又虚得很,她不敢放他一个人在里面洗浴,只好先将就着让他擦身。

阮离默默点了点头,自从到了这里,只有他与四季两个人,虽说是陌生环境,但他的心境却平静很多,戾气也消散了许多。

四季湿了毛巾进来,先给他擦了擦脸,不知因为什么,四季看他妖艳的脸庞略微感到不自然,实在照顾他也不是第一次,刚回来他住院那会,她可自在地很,想不理他就不理他,可现在解了心结,想对他真心,又不知道如何对待他了。

毛巾有些凉了,四季就再去把它用热水搓了才拿进来。阮离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听话地蜷在床边上,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季将毛巾放在他手上:“身上你就自己擦擦吧,我去浴室洗澡。”阮离皱皱眉,嘴巴微动,但却又什么都没有说,显得有些苦恼地点头。

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觉得可以放心德去洗澡了,四季才拿上衣服,走向浴室。

等到她洗完澡穿好衣服出来,却看到手上仍是握着毛巾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一点也没有变的阮离。

“怎么了?”四季身上还有浴室的热气,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也直接扑面而来,阮离不自然地偏过头,不过一眨眼又转了回来,甚至颇为眷恋地深吸了一口气。

四季尴尬地看着他的举动,有时真觉得若她不是心理医生该多好,能够忽略他的依恋,不察觉他的小心思,这会比现在更自在的多。四季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小心地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微微松口气。

感觉到香气的远离,阮离垂下眉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松开手中冷了的毛巾,让它掉落在地上,轻声道:“我没力气,起不了身。”

四季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这话真真假假,可他任由毛巾跌落,明显就是不愿意擦身。他那些心思啊,从来就不曾消停。

她蹲下身捡起毛巾,显得有疏离地说道:“那便不擦了吧,早些睡,我去外面看看电视。”

不等他说什么,四季转身就进了洗漱间,将毛巾挂好。出来的时候,特意放轻脚步,站在门口偷瞧了一眼阮离,他正撕扯着床单,表情不出她意料有些狰狞。

他装纯良的样子,大概也让他憋久了,他本是得不到就想要毁掉的人,但从她提出要离开家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他的忍让和温和,脆弱和乖顺,却总让她觉得不真实。

“你伪装得累吗?阮离。”四季走近他,直接开口。空气一瞬间变得僵硬和冰冷。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都清楚,你不过是想要让我留下”四季话还未说完,就被床上忽然坐起的阮离准确无误地抱住,他抱得那样紧,让她几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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