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阮离听到四季的声音也没有再挣扎着要说话,反而安静了下来,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四季才开口:“疼得厉害吗?”阮离本来就是拼命忍住作呕的想法,现在想开口,就觉得一股腥味从胃部直冲喉咙,他浑身无力,只能歪着头就开始吐酸水。

因为一直反胃,阮离呼吸都有些不畅,四季怕他躺着会呛到自己,只好扶着他慢慢直起他的身体,拿了纸巾替他擦拭那些汁液。他靠在四季怀里身体不停地抽动着,指尖的血色尽失,但他却用最大的力气扯住了四季的衣袖。

四季的衣领上也脏了,她索性不管了,怀里的阮离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四季随意地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又用右手给按压着他的肠胃,让他好受一点。

阮离的头枕在四季的肩上,过了好久才舒服一点,因为手用力,他挂的吊瓶都开始回血,四季出声道:“别用太大的力气……”

他本以为四季给他说那些爱或不爱的大道理就是为了离开他,所以醒来没有看到她,他已经有些绝望了,可现在看她这样照顾自己,他才觉得安心起来。

他像小动物一样深深地嗅着四季的气息,才安稳下来,可是身体却感觉越来越冷。四季也察觉他开始打冷颤,想来是刚刚汗湿了衣服,四季环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背脊,十分冰冷潮湿,他的头顶也有些凉意。

他的腿弯曲着,试图窝在四季怀里,可是身体没什么力气,他都没办法挪动。

四季安抚地按摩着他的肠胃,她想帮他换衣服,但是现在还不宜移动他,便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怕他又再着凉。

47.

阮离显然是累极了,没过多久又昏睡过去了。四季皱着眉看向怀里的他,回恒州就意味着要面对他,她其实早就知道,可是他这样依赖她,若是她真要走,他相信他会是连自杀都办得到的。

四季将他扶到床上,喊了冯叔进来给他换衣服,楼下继父和母亲已经坐在了餐桌旁。“四季,下来吃饭吧”母亲抬头刚好看到四季站在楼梯口,就招呼着说道。

何婉其实是个很没有主见的女人,她依赖阮父,把阮父当成自己的天,所以说话做事前也都要先看一眼自己的丈夫。

四季点点头,冯叔在里面守着阮离,应当没有什么事情,便走下去坐在餐桌上吃饭。“阮离怎么样了?”何婉转头问四季,又有些担忧地道:“要不,还是再找个护士在家吧,这样也省得担心。”

四季是很赞成这个提议的,她毕竟是心理学,虽然也是医学的范畴,但是这些具体的病症她还是不太了解的。

“找什么找,他那性格,家里的人他都不见得待见,还找外人。”阮父难得这样不给脸面的说话,显然也是被阮离的态度伤了心,四季淡然地吃饭:“要不让柯医生住家里吧,也省得他两边跑。”

阮父犹豫了一下,说道:“住这里不太方便,再说吧。”因为阮离的原因,一家人接近下午三点才吃上饭,和宁可约好的做头发也泡汤了,只能打电话取消,不过她却想着韩严非那件事,决定吃过饭之后去看看她的师兄。

和母亲打过招呼之后,四季就打了电话给韩严非问清楚了地址。

韩严非显然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来找他了,端着杯咖啡坐在休息室,嘴角噙着笑:“我以为你大概也要过一两个星期才来呢。”四季没有多余的废话,坐在他的对面,揉了揉额角:“我大概也是忍受不住了吧。”

和阮离在一起的日子,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又厌恶他可又心疼他,她矛盾得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只能勉强维持着冷静,她又无法接受阮离,又无法眼睁睁看着阮离在深渊里挣扎。

韩严非把被子放下,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四季:“四季,你今天上午打电话给我说的那个人让你很为难了吗?”四季点点头,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把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

韩严非没有想到她说的病人是她的哥哥,也没有想到这个人就是让四季去决定去美国的罪魁祸首,更没有想到这个人还是如此执念,八年过去,仍然在折磨着四季。

不如你就和他一起离开那里。”

四季从韩严非那里出来,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如果想要治疗,留在原来的地方,有着阮父冯叔,治疗也一定会受到影响,不如把接到师兄的治疗中心来,也可以接受比较好的照顾和治疗。

回去的路上四季就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阮离的声音,四季早已料到,不过从韩严非那里出来,心情还是十分平静的,也没有刺激阮离,耐心地告诉他她马上就回来了,他不许她挂电话,她也答应了。

回到家,四季果然看见阮离坐在客厅等她,他一般不习惯坐在客厅的,要不是在他的房间,要不是在她的房间。

听到四季的脚步声,阮离一直高度紧张和紧绷的情绪才算放松下来,他恹恹地趴在抱枕上,脸色雪白,一言不发。

四季走到他面前,想了想还是开口:“身体还没好,不想再进医院就回房。”阮离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虚弱无力地伸出手道:“疼……”

四季将他的手握住,知道他若是没有抓到她的手他不会善罢甘休,只能无奈地妥协,回顾相处的这些日子,今天她总算是理清楚了,经历的时候只觉得难熬,回想起来,却又是另一番感受,早已没有那么恨了,既然答应阮父要照顾他,她也会尽心尽力。

48.

阮离大概没想到四季会对他这么温和,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她,醒来就得知她离开了,惶恐和怨恨的情绪都要将他吞没,那些爱与不爱的论调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什么是爱,他不知道,如果是能留住她的东西,他也愿意爱。

四季陪着阮离回了房间,他还需要服药和休息,四季也耐着性子守着他,既然已经不恨他了,决定好好帮助他,她也就会更加理性和专业。

阮离握着她的手昏昏沉沉入睡之际,迷迷糊糊说了声“别走……”四季没有回答,窗外已是夜色入幕,只要和阮离在一起,她的生活就是没有规律,没有时间概念的。

阮父晚上并没有回来,何婉端着给阮离熬的粥上来时只说了阮父已经赶去欧洲了。

何婉一如以前一样,阮文隽不在她身边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四季对于母亲过度依赖阮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没有阮文隽,或许何婉早就死在了四季小的时候。

“你要是想去,就要姜助理帮忙订机票就好。”四季将碗放在桌上,对着有些恍神的母亲说道。“事情急,我还是不去好了,免得打扰他,况且我不也放心不下你和阿离吗?”何婉勉强笑了一下:“我还是打电话问问。”

四季没搭腔,阮父阮文隽这些年对于母亲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凭着他的样貌家世,哪怕是结过婚,要倒贴上来的美女绝对不在少数,可是阮父十分洁身自好,身边除了她母亲何婉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四季看着何婉走出房间,才抽出手跟着走了出去。

说实话,四季对何婉的感情挺复杂的,好像没有太多的孺慕之情,年幼的时候是只有何婉是依靠,可何婉并没有给她太多的关注,倒是她还十分关注何婉的情绪。

两个人是有母女之情的,可这几年四季独立惯了,八年前走得那样痛快,八年后她也没有多少要腻在自己妈妈身边的想法

所以当四季把她想搬出去住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何婉只是表情一怔,紧接着说道:“你和你爸说了吗?”四季摇头,微笑:“你不用担心,我带阿离一起出去。”

被四季一下戳穿话里的含义,何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习惯了听从阮文隽的安排,她也知道阮文隽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一直照顾阮离的,她一方面觉得愧对四季,一方面又希望丈夫能够放心。

“其实……你不想……”何婉犹豫着出声:“他毕竟……”“没事,这一次我就是想带他去接受辅导治疗,我会照顾好他,就当作偿还这么多年爸给我和你的。”

“哪里需要偿还……”何婉叹了口气,摸了摸四季的头发,自己的女儿不再自己身边,一眨眼就长大了,可是想得也越来越多:“一家人,哪来的偿还。”

四季没有回应,握住了何婉的手:“妈,你放心,我和爸也说过,想来他是不会拒绝的,等阮离同意,我就想带他去治疗。”

何婉想再说些什么,倒是四季打住了她要说的:“就像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如果能让他变得更好,爸和你才会放心,而我也能够有自己的生活。”

韩严非说得对,对他牵挂,怨恨,愤怒,或是在意,都是她生活的担忧,而能让她和阮离有新的开始,和不同的方式去相处,就是要让两个人都放下过去,都有新的开始。

那时的四季还不知道,在这一次的不同以往的相处中,却打开了两个人的心和生活。

49.

当晚阮离醒过来一次,闹了一会把隔壁睡了的四季给折腾醒了才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隔天早晨四季打着哈欠坐在他的旁边,多少有些怨念,不过想着要和他说搬出去的事情,倒也没再说什么,还示好似的把他的勺子递到他手里。

阮离有一瞬间愣住了,四季几乎没有对他这样主动过,不是他逼迫,就是他生病她才会妥协。看他握着勺子没了动作,四季有些诧异,看他僵硬着才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不由地放松下来,柔声道:“吃吧”

坐在另一侧的何婉也没见过这么和谐的场面,多往这边看了几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算是四季对阮离事情最好的态度了,现在这样她真不知道这算什么。

阮离低着头,默默地挖了一瓢白粥,乖乖地送进嘴里,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从昨日拿爱说了事之后,交流甚少,一来阮离身体不好精神不佳,二来四季也在斟酌和他相处的态度。

没吃几口,阮离就停了手,扶着桌沿默默站起身,不过还没站稳,身体就要朝前倒去,四季一直坐在一旁看他,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本来他就一脸惨白,偏偏坚持着要上桌吃饭,还不到一刻钟又虚弱得喘着气。四季指挥着冯叔把他送回房,可他依旧不肯听话,四季叹着气道:“我陪你一起。”

阮离这才停歇下来,闷闷地咳着,粗粗地喘着气。

四季坐在床的一侧,自觉地伸过手握住阮离,他手指冰凉而柔软,却缠绕得很紧。

“我要住出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四季话说得很快,其实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不过就顺其自然地说了出来。

阮离今天是第二次愣神了,就在四季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猛地抬头,可惜眼前并没有任何东西,他默默僵住,诧异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

“你要不要?”四季没来由地有些别扭,实在是出去治病,搞得跟私奔同居一样,她自己都在心底默默嫌弃起自己来,医生的素养都去哪里了。

“要”阮离哑着嗓子喊道,怕四季没听清,他又忍者不适连说了几次“要”。他的急切让四季不知道说什么,就像是生怕被丢下一样,她心更加柔软。

“阮离”四季叫他“我昨天和你说过,我需要的是爱而不是威胁与禁锢”犹豫了一会,四季还是开口。

“那你告诉我,四季你告诉我”阮离神情忽然变了,显得有颓然,像只收起了尖牙的小兽,他用脸蹭蹭四季的手“我知道你不要我,可是我不能放开你……真的不能……”

“我知道了”四季拍拍他的背:“其实这次出去住,我想带你换个环境,主要还是去看医生”阮离背在这一刻瞬间僵硬,然后扑到她怀里忍不住颤抖起来。

“阮离,我想你自己也知道,你情绪的失控是存在的,治疗能让你面对和放下,我想你过得好,真的,你是我家人。”“我不会放开你……不会……”他咬牙切齿地在她怀里说道,面目有些狰狞。

四季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放开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阮离,我想让你看清自己真正的感情”。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阮离默认了治疗的事实,四季也准备联系师兄,毕竟阮离的身体状况也不容忽视。何婉带来的阮文隽的意见是,一切以医生的意见为准,倒也同意了四季所说的。

韩严非特意给阮离安排了治疗中心后山的二居室套间,离医生宿舍也很近让四季十分感激,韩严非在电话里大言不惭道:“感谢就不必了,卖身给我们中心,还有我结婚礼金多三倍就够了。”

四季得了准信就开始收拾东西,意外地是阮离红着脸拒绝了她的帮忙,说他自己来就可以。四季狐疑地看着他,他确定可以自己来吗?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他房间唯一上锁的地方,那里到底藏了什么还真是让她好奇,每次都只看到一条缝真是让四季心里痒痒的。

也许是因为明天就要离开,四季连看着阮离都觉得他今日顺眼很多。

50

韩严非特意开了车过来接她和阮离。当看到容貌精致而苍白的阮离的时候,都忍不住惊叹一声。

“我自诩美男子多年,没想到今天要自叹不如了。”韩严非摸了摸自己的脸,惋惜地说道。四季瞥了一眼韩师兄,没说什么摇摇头,当阮离的主治医生,以后有得他受的。

阮离听到男人的声音的时候就阴寒着脸,手紧紧抓住了四季的手。“他以后就是你的主治医生,韩严非,他也是我的师兄。”四季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阮离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总是下意识地警惕万分。

“不是你?”阮离偏着头不满地问,他一直以为负责他的人是四季,所以再艰难他也没有反对。“我是助手”四季赶紧接道:“师兄很厉害,我在他面前不敢卖弄所学。”

阮离听到四季赞扬韩严非,觉得心气不顺,他已经尽力忍让了,可四季还饶有兴致地和韩严非攀谈起来,更是让他忍不住甩开了四季的手,疲累地靠在车窗边。

韩严非一直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阮离的状况,看到他的反应,也不意外,只是没有再开口和四季交谈,专心开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