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阮离不说话,只是低声抽泣,和一个委屈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四季仔仔细细地给他擦了擦脸:“别哭了,到时别人以为我怎么你了。”

看到他的泪水像是止不住的龙头一样,四季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孩子吧,高兴的时候眉飞色舞,伤心的时候任谁安慰都没有用,生气的时候恨不得把惹他的东西都毁了。

“阮离”四季轻轻地唤他的名字,语气是她从未有过的缓和。他本就插着胃管,一哭,更加不舒服,抽泣的时候也会带着身体的抖动,

胃部也抽动着,让他疼得脸色苍白。

四季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和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样,几乎没有变化。

也许是有了这个事情,下午到晚上两个人相处也没有吵架过,他很配合她,整个人也很安静,安静得有些怪异,像是在惧怕她一样。

晚上过来送饭的何婉都被这样安静的气氛给吓到了,她扯着四季走到门外:“你打他了?”“妈,你说什么呢?”四季被母亲大胆的言论吓到“我有这么坏吗?”

“我知道以前小离排斥你,总是抢你的玩具,但毕竟还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四季最烦听她妈妈这样说,虽然不知者无罪,但是她不喜欢她做任何评论。

“好了,我有分寸”四季听到房间里传来了东西打碎在地上的声音,赶忙走进去。果然看到放在旁边的水杯掉落在地上,而阮离沉默地坐在床上,一脸茫然。

“不要动”四季阻止他的乱动“我来收拾就好。”何婉看着两个人貌似相安无事,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怀疑把阮离和四季凑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好。

想到自己丈夫痛苦地表情,她又有些不忍,这八年,她作为旁观者,早已看出阮离对四季用情至深,她开始也是不赞同的,但是想着丈夫说的,总有一天他会离去,到时被他一直宠坏的阮离没有了人照顾该怎么办?

何婉犹豫了一会还是离开了,如果两个人能够产生感情,她也认了,如果四季不同意,她也不会认可的,她只能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她感激她的丈夫却也不能牺牲自己女儿。

四季拿着扫把把地上的碎玻璃都扫干净,才坐下来打开盒饭,里面果然是她最爱的芋头蔬菜粥。她沉默地吃着,香气在整个房间漂浮着,她听到了阮离沙哑的声音:“好吃吗?”

四季愣了一会,才答道:“挺好”阮离轻轻地点头,然后把手伸到空中“我想上厕所。”

一来生,二来熟,现在他指挥着四季完全不会不好意思,反而十分娴熟,四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认命地抓住他的手,轻轻托起他的身体。

晚上睡觉他死活要把胃管拔掉,不论谁说他都不听,不论别人怎么劝他都不愿意带着睡觉。四季看着一脸为难地小护士,终于忍不住开口:“给他拔了吧,出了事,我们不怪医院”

护士勉强地替他拔掉了胃管,整个拔付过程都胆战心惊的,因为阮离的面孔狰狞得实在是太可怕,全程小护士手都是在抖的。

好不容易受完罪,阮离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手紧紧地抓住四季的手,不愿意松开。

“你松手,我也要睡觉。”四季望着他,声音冷静。“不要”他摇着头“你睡我旁边”四季受不了地看着他,以前小就算了,现在孤男寡女地睡在一起算什么?

“我睡陪床,你睡这里,否则明天我不会理你。”四季现在也不拿要离开的话吓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他多住几天院,她多受几天罪。

阮离不甘不愿地松了手“你把陪床移过来”四季知道他害怕医院,所以也没有反对“好”然后就把旁边的床移过来,并在一起。

“你不准超过这条线”四季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规定一下,要不他指不定就要滚过来了。阮离别着嘴点了头,四季才放心下来,关了灯躺在了陪床上。

她本来以为这会是个平静的晚上,但她却远远低估了阮离的难搞程度。

12.

这一晚折腾的开始是他总是在旁边乱动,说辗转反侧有点夸张,因为他不能侧着身睡。四季咬咬牙也就忍了,到后来他开始推她,要喝水,要上厕所,各种层出不穷的理由指使她,她就忍无可忍了。

“你要是再动就给我从床上下去。”四季被他指使了一整天了,早已累得要趴下了,现在被他吵得睡不了脾气变得很大。一直在后面乱动的阮离闻言终于安静下来,也不闹了,但是仍然不肯乖乖入睡。

两个人隔得近,她能够听见他在旁边小声地呢喃声,不知道一个人在说些什么,总之声音和蚊子叫差不多。“阮离,你再不睡我会把床移开。”四季觉得带个孩子也不过如此吧,而他比孩子更难带。

好不容易他安静地睡着了,四季才松了一口气,帮他把被子压好,却看到他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她被子的被角,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他的呼吸轻轻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胸口的起伏。四季想,阮离最好的时候大概就是他睡着的时候,因为只有这时候的他,不会露出那种阴狠的表情,不会露出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那种待人的态度。

四季爬起来将灯关掉,她睡觉有些受不了灯光,也许是动作有些大,她看到阮离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阮离这个人很难照顾的,他喜欢人和不喜欢人完全是凭着他的性子来的。以前他有一个很喜欢的保姆,也就是帮着他一起欺负他的小阿姨,后来那个阿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经过他的同意随意移动了位置,就被他辞退了。

因为眼盲,他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按照他的习惯来放,容不得有一点点错误,他睡觉不喜欢有声音,就真的一点声音也不允许有,后来有一个保姆因为在他睡觉的时候打碎花瓶吵醒他,他就大发了一顿脾气,最后自己住院了,阿姨也被辞退了。

四季观察了阮离一会发现他没有醒,才舒了一口气,也许是阮离做的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她到现在都对他的喜好记得很清楚很仔细。

四季安慰了自己一番,心里却下了狠心,一定要在他出院之后搬出去住,以前那样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再过。做出决定之后,四季才安心地入睡。

黑暗之中,阮离睡得十分不安稳,因为梦里又是四季拖着大行李箱站在他的面前,用决绝的声音和他说,她要走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停威胁着,哀求着,却都唤不回她。

四季是被他不断地抖动给折腾醒的,她哀叹一声,转过身去看阮离,在月光下,她可以看到他从苍白的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水光,看到他极其痛苦又绝望的表情。

她还来不及做什么,阮离就猛地睁开了眼睛,但是睁着和闭着又有什么区别呢?还是一片黑暗,永远没有光和色。

他尖叫起来,声音破碎而用力:“来人!快来!”四季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阮离,她猜想也许这就是她离开之后阮离的样子吧,尖锐而敏感,他大概还没有清醒过来,以为自己在家里,随便喊就会有人涌进他的房间来安慰他。

没有人响应,阮离的尖叫声夹带了些哭腔,四季叹了口气,心软地握住了他的手:“人在这里”

话音未落,阮离就扯住她的手,用力地把她带进来他的怀里。他的衣服都被汗湿了,四季嫌弃地伸手推开他。

“不要……不要……丢下我……,四季……,不要走!”黑暗中的阮离惊慌失措,声音都是颤抖而细碎的,他睁着眼想看清眼前的人,却始终是一片黑暗……

“四季,你陪我……”阮离紧紧地抱住四季,像是抱住了他生命中唯一的一道阳光一样“好黑,好黑……”

四季愣了一下,也没有再试图挣脱他,她将手放在了他的眼睛上,捂住了他的眼睛:“睡吧,不要看了,我在这里陪你”她怕他乱动又将缝合好的伤口弄开只能妥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他入睡。

她对着他的脸不由地苦笑:“定下规矩又怎么样?我还是会对你心软,我还是不能像我想的一样永远不原谅你。”

13.

四季试图松开环着阮离的手,却发现他抱得紧紧地,哪怕已经入睡,还是用力很大。四季刚想强行扳开,就听到了阮离地呢喃:“不……,不……”他的眉皱成一团,整个人不安稳地挣扎。

四季叹气,这都是些什么毛病,她到底还睡不睡啊?她既怕吵醒这个喜怒无常,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又受不了他这小孩子习性。

她无奈地看着他,银色的月光从窗外倾斜着淌进屋内,铺满了他的床,月光下的阮离显得越发纯洁无瑕,如果忽略他禁锢着她的双手的话。

四季一直知道阮离长得很是诱人,如果不是盲人的话,绝对是个很出彩的人。他长长的睫毛倒映在他的眼下,留下一片暗影,他的嘴唇是和他的皮肤一样苍白,他是美丽的,却是无声的,睡着的他更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和安静是的他一样,虽然不闹却让人更加害怕。

四季僵着脖子实在受不了了,才放任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实在抓得太紧,她累得不行,也不想多做计较。其实她今天也有被阮离给吓到,他既然那么委屈地流泪,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认识的阮离是嚣张的,是偏激的,是狠毒的,是永远在招惹别人之后躲在背后偷笑的,他烦恼的时候要闹得所有的人都不愉快,而他愉快的时候往往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他哭脑着砸东西的时候是非常多的,那时的四季只会在一边任他发泄完,也不再告状,也不再哭,她学会了忍让。其实可以说,出国留学四季的朋友是很多的,因为她脾气好,但是在她18岁之前,她几乎没有朋友,这一切都是拜阮离所赐。

她的童年一半被精神失常的母亲毁了,一半被阮离剥夺了。

阮离从来不去盲童学校上课,他是由非常有名的教师到家里来教的,可是四季不同,她可以去上学,但是却因为阮离她迟了一年才去,因为他哭着闹着不让她去。

当时的四季很不能理解这个讨厌她的哥哥为什么不让她去上学,后来她才知道,他怕没有她之后会无聊,会少了欺负的对象。四季气愤却也没有办法,因为继父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和她的母亲都只能依附继父。

继父被闹得没办法,实在是后来阮离闹得住院了才同意了不让四季去上学,但同时也承诺了何婉,会在第二年就将四季送到最好的学校,也会在这一年请最好的老师教她。

四季想着想着就有些迷糊了,越是靠近阮离,那些年的事情就越在脑海中反复放映。她也想起来自己离开之前曾单独和阮离说过一些话,大概就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带给她的伤害,也永远不会把他当作家人这样的话。

是不是太伤人了?四季最后留在脑子里的念头大概就是这个了,终究是年少轻狂,随随便便就说出了永远,哪有想过,永远究竟有多远呢?不原谅他的永远,也不过八年而已……

天亮的时候,四季还在睡梦之中,她是被门口传来的声音给吵醒的,朦朦胧胧大概是:“是情侣吗?”“好般配的一对啊!”之类的话,四季企图翻个身,才发现动弹不得。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阮离的头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四季果断地推开了他的桎梏,给他抱一个晚上已经仁至义尽了。

阮离几乎是在她推开的那刹那就醒了,睁着一双大眼,无辜地很。四季恨得牙痒痒,腰酸背痛不止,连手臂都是麻的,一想起昨晚上的悲惨遭遇,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说好的“三八线”呢?

“四季”阮离也是刚睡醒,声音里还带着嘶哑,表情也是迷茫地,甚至还带着委屈。四季没有理他,独自下了床,将陪床推了过去:“阮离我说什么了,说了不准过来,昨晚是怎么回事?”

阮离被四季吼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床,然后忽然笑了:“我没有过去,是你自己过来了”上面的余温准确地说明了,昨晚是四季上了他的床,而不是他滚上了四季的床。

14

四季脑海里忽然冒出“熊孩子”这个词,她看了看一脸无辜的阮离,觉得实在是太匹配了。“算了”四季也不计较了,她走过去抓住阮离的手:“我带你去洗漱。”

阮离自然地靠向四季,默默地点头,他觉得,只要四季对他有哪怕一点点的好,他都觉得那是她对他的不舍。四季抚着他走进洗漱台,他半躬着身,因为胃部的疼痛他无法站直。

“撑着点”四季看他一副全身瘫软在她身上的样子气得不行,拿着他的手放在洗漱台上,想让他自己用点力气。阮离那双纤纤玉手一触到冰冷的台面上就缩了回来:“冷”

阮离很怕冷,他在家里用的水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都是热水,喝的水也绝对不会是冷水。在以前冬天,天气冷,他的脚就会冰冰凉凉的,然后不管她在做什么,他都会板着一张脸让她帮她暖脚,有时候四季不理他,他就用脚胡乱地踢,想把脚踢到四季的身上。

“大夏天的,冷什么冷”四季说白了还是看不惯他的娇弱,一个堂堂男子汉,失明也是个男子汉,怎么纤弱得跟个林黛玉一样呢?况且,这样娇气而且毛病多的人,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生活啊?

等帮阮离弄完洗漱,送他坐回床上,阮父和母亲就到了。“爸,妈”四季向走进来的他们打了声招呼,阮离则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阮父看着自己身形削瘦,脸色苍白的儿子没有说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四季,他的确是自私的,他一直想要一个人能够代替他照顾阿离,而这个人他选中了四季,所以他选中了她的妈妈。

四季看了一眼积威很深的阮父,想着阮离在阮父面前一般是不敢瞎闹腾地,便放心地去洗手间洗漱。何婉见着自己女儿离开了也没有说什么,端坐在阮父的身边。

“阿离,你再怎么闹也要注意分寸。”阮父板着脸低声道:“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阮离坐在床上,气鼓鼓地:“你管不着,反正你也没有时间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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