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阮离大概也是支持不住了,僵硬的身体马上软了下去,他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四季的肩膀上,身体一抽一抽地:“我疼,四季,我好疼。”

护士就是这时候进来的,看到这样狼狈的情形也是吓了一跳:“怎么把针拔了?”四季搂住阮离的身体撑着他起身,将他放在床上,任由他依然紧紧地贴着她。

“他刚刚闹脾气了,说是肚子不舒服。”护士点点头:“他肠炎比较厉害,你给他揉揉,让他去厕所,会缓解很多。”然后护士抓着他的手看了看:“再给你补一针吧。”

四季摸了摸他的发顶,生怕他忽然又爆发,抢在他前面先说:“麻烦你了。“护士点点头转身去拿针管去了,阮离只是奄奄地躺在那里,手挂在她的身上。

23.

四季弯下腰来,没有扯开阮离的手,倒是有些顺着他的意思。护士去而又返,给阮离扎了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阮离一只手受到针的限制,可另一只手还是挂在四季的身上,不愿下来。

阮离累极,但是又不愿睡去,心里空空的的,即使抓住四季也不能满足。他讨厌这样的空虚感,会让他在黑暗中更觉绝望,他想要的更多。

四季的电话突兀地响起,四季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接了起来,也没有在意阮离还抓着她。

电话那头是刚刚睡醒的宁可,她质问着四季怎么一晚上人就不见了。“大小姐,我在医院呢。”阮离对于宁可的印象深刻,以前能够把四季拉走的人里面就有她,有几次他晚上住院的始作俑者还有她。

听到宁可的声音的那刹那,阮离神色就有些变了,他惶恐地将四季抓得更紧了,他怕有人又要将四季带走,这是他好不容易留下的人。

四季也感觉到了阮离情绪的变化,他刚刚才稳住情绪现在不宜情绪波动:“我等会再和你说吧,我有事先挂了。”将电话挂了之后四季才低头关注阮离的状况。

他脸色苍白,神色间有着痛苦,定是刚刚心绪变化让他的肠胃收到刺激,他身体本就不好,从小体弱多病和他故去的母亲一样,而他的病又因为他的心理问题愈加严重。

四季昨晚守着他的时候思绪万千,倒是又将那些她不愿想起的事情勾起来了,她虽然不肯认输地和柯元勋理论,可终究还是听进去了柯元勋话中的意思。

他有病,而她是医生,本就不应该与病人多家计较,即使他不是她的病人,即使她对他还有怨言,也不应该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不伸手反而落井下石。

“阮离,是还疼着吗?”四季看着阮离的神情倒是十分复杂,但好在阮离看不见,他只知道四季对他态度温和,倒是让他浑身一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仿佛就是他的骨血一般。

“我,疼,四季……,肚子疼。”阮离本是想要四季更多的关怀所以撒着娇,但没想到腹部的疼痛确实也让他受不住,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肠炎发作过,倒是每次都可以独自忍下来,可是遇着四季,他觉得痛也来得更凶猛了。

他身子一弓,一仰倒是让四季不知所措了起来,昨晚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状况好多了,所以她也没见着他痛苦的时候,现在看见了只觉得触目惊心。

“怎么疼得这么厉害?”阮离觉得肚子里的肠子冰冷地在翻滚,右手都有些发软,慢慢地从四季身上滑了下来,他控制不住,抖着手摸索着,一摸到四季的手就迅速地抓住往自己的腹部送。

“疼……揉……”阮离猛地将四季的手捅入自己的腹部,出力不小,四季都能听到自己手砸伤他肚子的声音。“你这是在做什么!”四季止住他这疯狂的行为。

因为刚才那一下,阮离呼吸猛地一滞,然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腿也开始不自觉地抖着,没有回答四季的话,反而颤着手准备又来一次。

“阮离!”四季看不下去了,将手抽了出来,双手搂住阮离的身体,钳制住他的行动,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左手的针头又滑了出来,血也顺着流了下来。

四季坐上床,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左手穿过他的腰按住他流血的的手,右手环着他按在他的腹部,略微生疏地给他按着。

将手放上他的腹部才知道他受着怎样的痛苦,肚子冰凉却又有些胀气,她能够感受到他肠子的闹腾却有些饿束手无策。“重些……四季……”四季的手比他的手温暖,按上去也让他身子一震。

四季没敢听他的按重,只是尝试着一点一点慢慢捋顺,边按边观察,在他身子颤得厉害的部位才加重了点力道。按了几分钟,阮离才缓缓长舒一口气,样子也像缓过来了。

“我按铃叫护士过来,好不好?”四季瞧着他瘫软在自己的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阮离害怕她停了手不管他,呜咽着:“别停……求你……”四季倒是没有想过放开他,只是想要医生来看看他的情况。

可她这一开口,就让阮离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情绪更加激动,四季暗道刚刚不问还好,没再说话,只是手上加快了速度和力道。

24.

冯叔进来的时候阮离已经恢复了平静,有些疲累地躺在床上,但是四季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睫毛还在颤抖。

“冯叔”四季看着冯叔提着保温盒走过来叫了一声,不知道该说这些人是偷懒还是太过信任她,每次只要是她陪着阮离,就连个人也不留下了,仿佛阮离就是她的责任一样。

阮离早已听见了冯叔的脚步声,没有说话,手按住四季的手,想要她继续帮他按着腹部。四季挣扎着抽出手来,她一向不习惯在外人面前与阮离有太过的亲密举动。

阮离执拗地不肯放手,脸色渐渐变得有些焦躁,他用尽力气抓住四季的手,但是却朝着门口地方向喊着:“滚出去!”冯叔处变不惊地将保温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人就退了出去。

“阮离”四季开口:“手松一点。”四季皱着眉头说,但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责备他,对于阮离,她不可以太苛刻,这样有些不公平,她告诉自己。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理解她的病人,理解他们的不当行为,但是对于阮离,她确信自己存在着偏见,哪怕有时候心里明白他这样做也许是因为他的病,但她也不能够接受,也许是他发病的痛苦以前一直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阮离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松开了一点手,给了四季喘息的空间。四季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倒是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的。

“你要不要吃些东西?”四季看他脸色还是一片苍白,想着要不要吃点流质的食物。阮离闻言脑袋在白色的枕头里无力地摇晃,他总觉得腹中胀胀的,倒是没有任何食欲。

“我饿了,我去把保温盒拿过来。”四季说完看他还没有放开她手的意思,用另外一只手点了点他的手,他才依依不舍的放手。

四季把保温盒打开,有两层,上面有煮鸡蛋和面包片,下面是白米粥。四季不挑嘴,只身在外那么多年,什么东西没有吃过,她向来食欲好。

阮离感受到四季坐在他的身边,安安静静地自己摸索着揪住了四季的衣角,没有出声。四季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倒是由着他去了,他只要不闹,她也乐得轻松。

吃完个鸡蛋四季低头看阮离,依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双目防空,倒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手里的衣角却揪得像麻花。

看他嘴唇干干的起了皮,手上身上又有许多小伤口,四季终究还是不忍心:“怎么也吃一点吧,不是昨晚就没进食了吗?”

他柔柔地抬起眉眼,眼里都是虚无,但不知为何四季总觉得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委屈。“我喂你,吃一点吧。”四季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吃得香喷喷的,便委婉地说道。

阮离神色仿佛一下就亮了,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睛,倒是显出了一丝盼望。四季将他的床摇上来,把枕头垫在他的身后,扶着他坐起身来。

他一起身就皱了皱眉头,头也低了下去,揪住衣角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想把自己打针的手扯过来按住腹部却被四季先一步拦住了。

“别动了,等会走针了。”四季放下碗勺,伸出手触碰他的肚子,刚刚才按过不久,现在又有些不安分,而且又开始发凉。四季给他又揉了揉,才拾起碗勺,给他喂了两勺。

第三勺的时候,阮离闭着嘴撇开头,不想再吃了。四季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子,迎着他,拿勺子碰了碰他的唇。他眉眼一动,倒是又把勺子含在嘴里。

四季看着他,准备喂第四口的时候,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开她的手,右手放在嘴唇旁,作呕。他的身子微微弯曲,但由于他看不见床的边缘,所以,口中呕出的粥全部落在了床上。

四季吓了一跳,放下勺子,给他拍着后背:“阮离,不急,不急。”他显然难受得紧了,捂住嘴的手都在发颤。他的身子慢慢弯曲着,像是忍不住的蜷缩在一起。

他吐完之后就痛苦地抱着肚子,向下倒去。四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床上都是他刚刚喝进去的粥,他洁癖严重,等会一定会发脾气。

四季顾不上那么多,环住阮离的身体,用被子干净的部分给他擦了擦手和下巴。“疼得厉害了?”四季给他按了按腹部:“我扶你去洗手间。”

阮离靠在四季的身上,虚弱地点点头,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25.

四季将他扶到厕所让他坐在放置在里面的椅子上,然后将毛巾打湿给他擦了擦手。“我想换……衣服。”他推了推四季:“脏……”“脏什么脏,自己吐的,自己还嫌,我都没有嫌弃。”四季挥开他的手,叹了口气,出去拿衣服。

再进来的时候阮离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背靠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有些发愣,手还抵着腹部。“你先上个厕所吧,医生说这样会缓解疼痛。”

他微微抬头,然后点点头,示意四季扶他过去,四季把他扶到马桶旁将他的手放上去才松开:“你自己解决吧,我出去,等会叫我就行。”

“别走!”阮离伸出手企图扯住她,但抓了空,他懊恼地再次伸手,也只是略微碰到四季的衣角。“你不会让我在里面看着你吧?”四季站得远远的,开口:“我在外面等你。”

阮离听到关门的声音,手指在身侧缩紧,脸上的戾气又再一次的浮现,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身侧的物体,发出“砰”的一声,腹部尖锐的疼痛随着他情绪的波动又变本加厉。

四季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声音,就知道大概是他又发脾气了,这一不顺他的意就发脾气,四季都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她打开门看他,也没有说话。

阮离被腹部的疼痛闹得心烦,可偏偏他越闹就越疼,他重重地呼吸着:“你滚啊!”四季无情离开的画面充斥着他的大脑,他越发恨她:“你不是不要我吗?你不是早就离开了吗?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回来!

阮离顺着马桶慢慢地滑下来,坐在地上,他一边捂着腹部,一边大声地吼叫。“阮离”四季都被他的反复无常给气笑了“你到底要不要我走,一句话。”她反而变得冷静下来,一天上演两次这样的戏码,她反而变得适应。

阮离声音低了下来,头也不再扭曲地昂着:“不要。”四季无奈地笑了笑,上前扶住他:“好了,我在这里不出去了,你赶紧上吧。”

阮离微微地“嗯”了一声,情绪倒是缓了下来了,只是人还是颤抖着。

从洗手间里出来,阮离怎么都不肯回到病床,四季也知道,就将他扶到一旁的沙发上。然后准备去叫护士清理一下。

“我要回去”一直没有说话的阮离忽然开口“我要回家。”“不是不舒服吗?我们在医院再呆几天观察一下。”四季也不愿意呆在医院,但是阮离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在医院里比较让人放心。

“不要,我要回去。”他皱着眉头,不依不饶“我要出院,马上!”四季无奈,他真是一会一个事情,和个孩子没什么两样。“阮离”四季冷了声音叫了一声,他就是被惯坏了,大家什么事情都由着他。

“我,要,回去!”他情绪激动起来,配着惨白的脸色,倒真让四季不忍心和他再犟下去。“我去问医生”四季叹了口气,他的心理问题很严重,现在不宜激化他。

“不要,我们现在就走!”他扯住四季的手腕“四季,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去。”四季看了他一眼,弄不懂他为何突然吵着要回去,不是刚刚都蛮好的吗?

“好,回去,回去”四季没再坚持“我打电话让冯叔来接我们,你在这坐一会,我去办出院手续。”四季把给他盖着的大衣捏紧。“不要”阮离忽然抱住四季,将脸埋在四季的腹部“你在这里陪我,你不要走。”

身体一僵,她对于和阮离这些亲密举动总是有些不适应,想着既然已经决定原谅他,包容他,把他当作家人不再带有偏见,她也要学着慢慢改变。

四季和阮离等着冯叔来了,把事情都交给了他,就下楼上车准备回阮家,路上母亲何婉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大意是她们已经要坐上回国的航班了。

四季也知道,阮父对于阮离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有时四季觉得,阮父大概爱阮离的母亲还是多过她的母亲的,虽然他对何婉非常好,但总觉得,他最浓烈的爱,都放在了阮离身上。

阮离靠着四季休息,将四季的手抓过来放在腹部,四季也没有说什么给他揉了揉。大夏天穿两件衣服的人,除了阮离,大概就没有谁了,因为他的原因,车里都没有开空调,四季热得一头的汗。

好不容易到了别墅,四季要保姆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看看阮离的情况,才扶着阮离进了卧室。

“四季……疼……”阮离有些害怕四季离开,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开口:“再揉揉”

四季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和雪白的面色,可以料想到阮父和母亲回来肯定她少不了要被教育一顿,不管怎么说,到底和她有关“嗯,你休息会”

阮离放松了身体,将双手交叠地放在四季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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