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番外一:

结婚之后,四季从一个德国人手上买了一条导盲犬,模样十分漂亮,纯黑色的,看上去十分讨人喜欢。

阮离不喜欢它,但是四季坚持,他也只能不情愿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耳边还听到四季和那只狗的对话。

“阿狸,阿狸”四季微笑着逗弄它:“乖阿狸,过来。”“汪汪……”“阿狸真好,阿狸好棒!阿狸这边!”“汪汪……”两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倒真像是在对话一样。

阮离气得腹痛,又不愿意妥协,懊恼地蹂躏着腹部。他不喜欢狗有两个原因,第一是,那只蠢狗会抢夺四季的注意力,第二是,那只狗证明着他的残疾,第三是,有了那只狗,四季以后不会再牵着他走。

他从来不愿意用盲杖,他喜欢四季牵着他的感觉,自从四季回来,他已经很少用盲杖了,现在竟然要他用一只狗,他绝对无法接受。

“阿离”四季看他皱着眉头,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去叫他,但是他没有丝毫的反应。四季碰了碰他:“怎么了?生气了?我叫你你都不应我?”

“我以为你叫那只狗”阮离委委屈屈地抬头说道:“你不是不理我了?”“傻瓜,逗你的呢,那只狗才不叫阿狸呢,它叫莱德”四季揉揉他的头发:“脸色不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不要狗”阮离推拒着道:“我不要它”四季把莱德抱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去碰莱德“你摸摸它”

阮离的手刚刚碰到莱德就缩了回去,但是莱德的毛还是卷在了他的手上。“感受到了吗?它的温度”四季没有再强迫他,只是轻声问道:“他会陪着你,在我不能陪你的时候。”

“为什么你不能陪我?”阮离的重点显然不在狗身上,而是在四季的身上。“傻瓜,我总有事情要离开”四季摸摸他柔顺的头发,近几年他的情绪管理有很大的进步,他也不再排斥长大,他现在已经继承了阮父的公司,也有自己的事业了。

他的眼盲是他事业的阻碍,可也没有阻挡他前进的步伐。有四季的帮助和督促,他还专门建立了慈善机构,帮助更多的盲人就业。

“我不要它,四季,我不要”阮离把自己更深地埋在四季的怀中,呼吸重重的:“四季,我肚子疼,给我揉揉……”“怎么又疼起来了?”四季把小狗放在地上,环住阮离:“阿离,我给你揉揉,我们不要它,你别急。”

“唔”阮离松了松手,又用尽力气抓住四季的衣角:“疼得厉害……”他的牙齿咬住下嘴唇,身子不自觉地往一旁倒去。四季抱着他,有些无法控制,使劲想要平衡他的身体。

他的呼吸渐重:“用……劲……”他的腿无意识地抖动着,脑袋也开始摇晃。嘴上还在央求着四季再重一点按摩。

“昨晚要你不要再客厅做,你不听吧,肚子这么冰,肯定是着凉了。”四季心里着急,又拿他没有半点办法,早上他就没有吃什么,又腹泻了两次,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现在又开始了。

他的身体状况随着他的休息时间越来越少十分堪忧,四季平时贴身照顾,都有些照顾不及。他畏寒的情况也十分严重,但每次欢爱过后,他又不愿意穿衣服,只喜欢光着身子贴着她。

他像是回想起昨晚的情景一样,痛苦苍白的脸上又出现了满足,不过没有露出笑脸,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绞得疼……”

四季不松手,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她能感觉到他肠子的痉挛,但她没有办法,他对于止痛药的依赖性很大,一般的止痛药对他没有用,而且他由于失眠,晚上也经常服用安眠药,他的耐药性很强,四季既舍不得他痛苦又不舍得他用健康受损,只能自己辛苦一点。

“唔……唔……”他疼得满头大汗但是腹部却还是没有缓解:“四季,救我……”四季亲吻着他的嘴唇,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歇:“阿离,很快的,很快就不痛了。”

“不要……莱德……,不要!”他脑海中还是记着这件事,一直不肯松口:“不要……,要……你!”四季安抚着他:“不要了,不要了,我不离开你,不要莱德,只有四季。”

阮离的舌头微微露出了,舔了舔四季的唇,苍白的脸上竟露出狐狸一样的微笑,四季惊了一下,更深地吻他。

事情的最后,莱德还是留了下来,只不过,周围的人常常看见,一个女人扶着一个男人,前方还有一只奔跑的小狗,他们形影不离,在花园里,散步……

26.

柯元勋来过看了看阮离的情况,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倒是四季因为脱不得身没有去送他和他再交流一下。

阮离的早饭都吐掉了,中饭也不想吃,冯叔端着饭碗站在房间外好一会了,房间里阮离和四季还在僵持着。

“为什么不吃?”他的身体状况这么差,根本由不得他胡闹。阮离被闹得心烦意乱,本来身体就不舒服,心里更是因为四季和他对着干而感到焦躁。

看他不开口说话,身体却强扭着往床里旋转。“阮离”四季再次开口“你不舒服可以和我说,饭你必须吃”“我不要!”阮离手打在床边,脸转了过来,脸色阴沉沉的,很不好看。

“你这又发什么脾气?”今天已经是他第二次无缘无故地要闹了,四季再怎么尝试理解他都无法接受了“你不要挥霍我对你的耐心。”

阮离没有开口,手吊在床沿,没有动静。

阮四季真是后悔,为什么要一时想不通回到这个城市?明明去哪里都要比回来好,回来对着这个小变态,骂不得,打不得,走不得,又躲不得。

“阮离,你如果再这样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我想我没有义务要承受,我今天就会离开”四季观察着阮离的反应,等到他又要爆发的时候才缓缓地说:“如果你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我想我会试着理解你。”

四季想着,现在应该要慢慢引导他,让他学会与人相处不可以全凭自己的喜好和心情,还是要顾虑和尊重他人的。

阮离似乎是在考虑,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没有再发脾气,只是脸色依然阴暗着,手指在一个一个像敲击键盘一样动着。

“为什么不肯住院?为什么不肯吃饭?”四季坐下来,想要听听他的理由:“阮离,我们如果要是一家人,你就必须学会尊重我,哪怕你觉得很有道理,理所应当的事情,你也应该告诉我一声你的想法。”

“阮离,为什么?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四季再次询问,她头一次产生了想要了解阮离精神状态的想法,大概是她已经成熟了,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爱恨简单的人。

“我不想……身体……好”阮离眼神空洞着,无意识地开口:“我不想……好……”即使想到了他是因为这个原因,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还是让四季觉得心情复杂。

“我不想……你……走”阮离像是又想到了不堪回首的一幕,神色愈见痛苦:“你……丢下……我!”他猛地坐起身来,竟然抓住了她:“你会离开!你又会离开是不是!”

阮离的指甲深深地陷入四季的皮肤:“你头也不回!你为什么头也不回!”“不对……,不对……你恨我……,你不原谅我……你不见我……”他自言自语着,像是两个矛盾的人在对话一样:“我不准!不准你离开!”“你走了,我……难受……,我好痛苦……好痛苦……”

四季冷静地观察着阮离的一举一动,他的精神状态非常的差,几乎是一点点勾起他回忆的小事,就会让他出现精神错乱神智不清的状态,她想这应该是这八年的累积造成的,他的发病次数绝对不会少。

忽然阮离挣扎着推开了四季,像是要下床来,他跌跌撞撞地走着,碰倒了椅子,腿撞到了床脚也不顾,竟然一路摸索着找到了他的大衣柜。

他哆嗦着手打开衣柜,然后叫唤着:“四季,你不要怕……,我来了,你不要走……,不要恨我……”他的手伸向衣柜里,像是在抚摸着什么一样,可是衣柜里面都是一片虚无,那个衣柜,没有衣服,没有四季,只有一片黯淡的回忆和另四季惊恐的深渊。

四季本来是想尝试着检查他的精神状况,观察他的行为的,但是当他又把那个衣柜打开,四季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他竟然会将把她关在衣柜里作为他的一种精神支柱?

四季冷静的状态从他下床走向衣柜那一刻就被打破,她慢慢地向后退,那是她童年时候最害怕的事情,比看着母亲在她面前想方设法的自杀还要可怕,因为,窄小黑暗的衣柜里要装着她和他。

四季一步一步像后退着,她想自己,真的无法再继续下去,越是试图了解他,只会越让她矛盾,她真的尽力想要帮助他了,可是她暂时过不去自己的那一关。

她退到了门口,慌张地开门,忽略了门口还站着的冯叔,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给门上了锁,一如当年她重获自由之后的所作所为。

27.

四季想起,当年从美国毕业的时候,那个导师和她说过的话,每个人心中都有过不去的坎,天才和疯子只要一步之遥,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是天平,一旦倾倒,后果就不是能够预料到的。

她又想起她在做心理测验的时候,导师曾给她说过的话,她在埋葬的记忆,就是她最深的恐惧,也是她最大的心理障碍,这会影响到她的专业判断,也会影响到她的心理状态,如果可以,最好去面对它。

刚刚她的无法自控,不断地在她脑海里闪动,从回到阮家开始,她排斥然后到无视,再到决定原谅,可是她始终都没有真正的解脱,没有真正的能够直视阮离,没有能够坦然面对她,她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激怒她,回避自己。

四季坐在窗台前,望着远处的山和水,她想她知道了,她想也许真的应该面对,只有所有的真正过去了,她才能够做得更好,才能更加无牵挂,更加专业。

她走到自己的书柜前,翻开被她翻得破旧的心理学专业书,她曾经一直认为自己不过是恨阮离,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不爱那个家所以可以了无牵挂离开那么多年,现在想来不过是她在逃避而已。

她强硬地反驳过柯元勋,她无法治疗阮离,可现在她却又了尝试的想法,阮离是她不愿有任何纠缠的人,阮离是她童年最厌恶的人,阮离是能够轻易地打破她内心平和的人,阮离是唯一能让她变得不像自己的人。

他于她而言,如此特殊,既是心魔又是噩梦,既是难堪又是牵绊,可终究让她割不断,放不下,舍不掉,忘不了。

她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书中的条目,又逼迫自己回想阮离的行为和他的表现,她想过,自己的懦弱和情绪的事态,源头都是阮离,她需要的是真正的面对,真正的解脱,而不是一次一次的逃避与假装。

她取来纸笔,认真记录了阮离今天的状态和所作所为,虽然她的内心也会因此而波涛汹涌,但是她想,这也许也会是她的又一次突破。

四季用那些专业知识使自己平静下来,将这些记录规整好,才又来到阮离的房间,冯叔正收拾着碎片,想来刚刚阮离又是一阵折腾。

“冯叔你先不要进来,再去准备一碗白米粥,等我叫你,你再上来。”四季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知识,稳定情绪是第一步,她必须先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打开门,看到阮离躺在衣柜里,衣柜的下面也有些碎片,衣柜不大,装下阮离的身体已有些勉强。他将头放在木板上,手却虚空着像是在摸着什么一样,神色疯狂。

“阮离”四季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衣柜处,手紧紧地扣在衣柜的门上,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她也不是没有想要退缩的想法的,可现在她不能:“阮离”

她一遍又一遍的喊阮离的名字,可是他好像听不到,他已经感受不到现在的她了。“阮离,出来好不好?”四季软下声音,再三在他耳边唤道。

阮离没有任何反应,他努力地蜷缩着身体,仿佛是要让出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有另外一个人一样。他已经不是年幼时的他,而她也不是,那个衣柜已经装不下两个成年人了。

四季躬着身子钻了进去,就像以前的她一样,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好像面对着阮离,她就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她只会跟着他或逆着他,总之爱恨情仇都由着他。

衣柜空间很小,装着两个人,她和他只能紧密地挨在一起,她和他面对面,她看得清他的神情,他却还沉浸在不知名的幻境里。

四季心里忽然产生一阵荒凉,其实真正进到衣柜里,她才知道,是她扩大了恐慌,是她放大了悲伤,这里早已没有童年时候可怕的感觉。四季伸手关住了衣柜的门,和他一起陷入黑暗。

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着,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来来回回,仿佛都在呼吸对方呼出来的气体,她呼吸的气是热的,他吐出的气也是热的。

四季几乎是要紧挨着他了,可在衣柜关上的时候,她也觉得有片刻的不敢动。“阮离”四季尝试着再一次的喊他的名字,在这个衣柜里,细小的声音都会显得很突兀。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他意识的苏醒,因为他轻轻地抱住了她,然后用刚刚他一个人在衣柜里做出的动作,安抚她。

四季闭着眼,却感到有什么落了下来,温热的,温热的,是她的,还是他的,她不知道,只知道,也许这么多年,那个叫阮离的小变态,大概被她丢弃在了衣柜里,一直等着她的回来。

是恐慌,是悲凉。

28.

“阮离”四季再出声的时候是因为她感觉到阮离抱住她的身体在颤抖。他在她的耳边重重的呼吸着,压抑至极,显然身上的疼痛也在侵蚀他。

四季收拾起自己心中的感慨,闭着眼回抱住了他,她不敢想,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只知道,那个动作也许是她唯一想要做的,也是她必须做的。

他压抑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不知道是精神上的痛楚多于身体上的,还是身体上的痛楚盖过精神上的,总之四季感到,他用力咬住了她的肩膀,刺痛就这样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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