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钱先诚高兴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前前后后的张罗招待客人,反正他的心里,也没有经济账,只欢喜客人多,他自己有面子。

山阳的风俗,从结婚前一天下午,街坊就会过来,帮忙搭起席棚,文瑾觉得哥哥在省城,跟了路灿一年,唯恐县里一些小吏过来送贺礼,不仅让人在院子里搭了席棚,还让人在大门口也搭起了一座,结果,前一天收的礼物,就超过了她的预期,子夜过后,文翰就带着人去迎亲,文瑾则领人继续搭席棚,还急忙派人采买菜蔬、肉食。

正月里,没有市场,那些东西,也很难买到,好容易找到一头八十来斤的半大猪,邻居魏大叔带人去杀,苏同德则领人急急忙忙在自家鱼塘,捞鱼杀鸭。

宴席一直到了晚上才散,文瑾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钱先诚也好不到哪里去,幸好韦成岚有本事,这个舅舅挑大梁,文翰的婚事才依然平平稳稳地进行了下来。送一对新人进了洞房,文翰旋即出来向宾客敬酒,又过了半个时辰,宴席才散,文瑾还得指挥来帮忙的乡邻,把吃饭的碗盏盆盘全洗干净,收拢在一起,锅灶里面的火,全都熄灭了,这才有机会倒进炕头去睡觉,若不是练过武,骨头都散了。结婚的第二天,是新媳妇给公婆敬茶,文瑾这才有机会看到嫂子的真容颜,嫣然属于古代美女类型,娥眉大眼,长圆脸,身量比较高,高ru-feng臀,正是古人最推崇的宜男之相。

韦氏和钱先诚十分满意,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嫣然这相貌,不仅漂亮,还是福相,当男人的自然也满意,文翰看媳妇的眼神,那个宠溺,那个爱惜,简直就差写到脸上了。

敬了茶,给过见面礼,大家围坐一起吃早饭,嫣然特别喜欢钱家和睦共处,相亲相爱的氛围,一家人都不停地看嫣然,她的眼光却频频在文瑾身上扫射,在路府,她也见过文瑾,但当时,文瑾是小叔子,她每次害羞不已,也只是匆匆见个礼,现在是一家人了,可就不一样了。

吃过早饭,文翰陪着媳妇回后院:“相公,文瑾是个女孩子吧?”

文翰吓了一跳:“不可能,她小时候还尿了我一头呢。”

“扑——”嫣然笑喷了,她正要说出自己的理由,就听见前院一阵喧哗,然后,声音就来到了后院:“大姑娘——,啊不,钱夫人,秀才老爷没了,——”

李秀才强撑着把女儿嫁了,然后又把老婆身边两个恶奴处理掉,便精疲力竭,初六晚上睡下,就再也没醒来,他这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便结束了。

嫣然一口气上不来,憋得晕过去,文翰急忙把她放到炕上,掐着人中才唤醒。

嫣然第一声哭得很大,后面硬生生压住了,把文翰急得:“难受你就哭出来啊,你哭声大,岳父在地下才少受罪……”

钱家闹哄哄的,韦氏带着亮曦亮晴,跑去安慰媳妇,钱先诚想准备礼物,让文翰夫妇去吊唁,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焦急中,拉了文瑾过去,韦成岚不放心葛氏,早就回去了,只有亮工,呆呆地站在院子里。

好容易嫣然哭得小了些,文瑾和二伯也把要带的东西备好了。

山村没有开纸扎店的,女儿要给父亲送的纸扎孝楼、车马等,还得现做,韦氏手巧,也不可能静下心,文瑾正准备出门找邻居帮忙,大门口又是一阵锣声乱响。

“钱老爷讳文翰接旨!”

“祝贺钱老爷升任中原府林县知县——”报子一阵的乱喊,文翰急忙整理衣襟,匆匆走到前院,一面指挥众人排了香案,一面迎接钦差进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钱文翰智勇双全,才能超然,在中江府立下不世大功,特诏,接旨之日,立赴中原府林县为知县,钦此!”

文翰跪在地上,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还没考进士呢,就有了官儿做。

老丈人过世,是不可以丁忧的,但若是官员上书,非要这么请求,朝廷也有可能会批准,文翰想到哭得昏倒的妻子,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脑子里便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再说,举人出身,宦途有限,他无论如何也要去考一考,争取拿个进士的功名。

宣旨的官员等的心急,他一路风餐露宿,早就耐心尽罄,此刻,憋不住又大声说了一句:“钱文翰接旨!”

“请恕文翰有情上奏,敝岳丈也是今日去世,若是接旨赴任,恐于孝道有碍,还请大人回京,带上文翰的丁忧奏疏。”

“那好,请接旨!”

既然是告丁忧,自然得先当官儿,文翰三磕九拜,接了圣旨,请礼部传旨的王大人上房坐了,文瑾提了一篮子铜钱,赏了报子,然后又给王大人的随从打赏,请人厢房就坐,上了茶水点心。

这一通忙乎,文瑾累晕了,也顾不得冷不冷,一屁股在院子中的藤椅上坐下,大门外又是一声女音:“钱老爷在家吗?”

这都不知道是问钱先诚还是钱文翰了。

文瑾摆手,石榴跑去迎客,是一个花里胡哨的媒婆:“请问,钱老爷可在?”

“我家正忙,你走吧!”石榴板起脸来。媒婆哪里肯依,推着石榴就像往里挤。“我家刚来了钦差,还在上房坐着,你不想要脑袋,只管进去冲撞大人。”石榴急了,反而后退一步,让出道来。

媒婆看到大门口有鞭炮屑,有些犹豫,站在那里没有动,嘴里却试探道:“我是明湖城来的,为廖三公子给钱姑娘提亲,你知道吗?廖府,可是咱梁中省头一家的都督府。”

石榴吓得脸色苍白,她还不知道廖成天知道了文瑾是女子呢:“你在这里等着。”

文瑾已经听到了,她疾步走了出来,低声给那媒婆道:“你也看到了,我哥哥刚刚被封为七品的知县,你转告三公子,我打死也不会做妾的,没得哥哥凭本事升的官儿,让人误会是靠了裙带关系。”

“哎呀钱姑娘,你可别打错了算盘——”

“闭嘴!再咋呼一声,我直接把你丢进那边的鱼池里去,廖三公子若是问起了,我就说没见过。”

文瑾的眼神简直能杀死人,媒婆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匆忙间绊到门槛,一个后仰摔了出去。

“快滚!告诉廖成天,我钱文瑾哪怕出家,也绝不会做那种下三滥的女人!”

“你,你,等着!”媒婆也生气了,站在大门外,拍打了身上的土,扭身往村外走,那里有一辆牛车,看简陋程度,大概是她雇的。

还好这会儿家里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大门口这一幕,文瑾带着石榴转回家。

文翰请王大人在上房坐了,自己却急匆匆跑去换衣服,刚才妻子哭得凄惨,他一时顾不过来。

见文翰一身大红,转眼换了孝服,王大人也有些黯然,拍了拍文翰的肩膀:“钱大人,节哀顺变!”

“多谢关爱!岳丈身体一直不好,没想到强撑着给我们办了喜事,就这么去了,贱内实在受不了这个打击,刚才家里忙乱异常,慢待大人了。”

“无妨,无妨!”

“还请大人进京,多替在下美言,钱某不是不想为朝廷尽力,只是忠孝不能两全……”

“理解,理解!”

文翰出门,从文瑾手里接过一个包袱,一个藤箱,提进去:“王大人一路辛苦,这是家父准备的一点礼物,还请不嫌粗鄙,敬请笑纳。”

“岂敢,岂敢,礼轻人意重,钱大人过谦了。”

王忠仁这是接受了礼物,文翰松了口气,他请人家稍后,自己铺纸磨墨,写了一份请求丁忧的奏疏,让王忠仁带上。

“钱大人事务繁忙,王某这就告辞了,”

“这如何使得,还请吃过午饭再走。”文翰这是真心挽留。

“不用了,不用了。”王忠仁见文翰亲自拿礼物,房子也窄小破旧,唯恐饭食不好,说什么都要离去,反正他这来回,住宿和吃饭,都在驿站里,有朝廷兜着。

文翰无奈,只好送客人出门。

王忠仁到了驿站,才打开文翰给的包袱,一顶狐皮风帽,一件青色团花缎面的山鼠皮氅衣,一双高腰羊皮靴,还有一条深黑皮质的金锁扣腰带,藤箱里是莲子、山菇、核桃、大枣等山货。

若是按京城的卖价,礼物不下百两银子,把王忠仁高兴的,心里暗想:“没想到这个钱文翰,还是个含蓄不外露的,自家日子一般般,连个趁手的小厮下人也没有,竟然出手这么大方。”

礼部是穷衙门,地方官员犯不着巴结,他在外面跑一趟,虽然收了不少礼物,却都是些地方土仪,无非核桃大枣腊肉等,不值什么钱,只有文翰送他一身衣服,是一路所得最贵重的,王忠仁回京之后,把文翰夸了又夸,皇上已经病体支离,常常糊糊涂涂,当权的刘国师,也没时间和文翰这样一个七品小官生气,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再说文翰带着嫣然去李家庄奔丧,牛车走到大门口,孙小平上前叫门,被甄氏安排的下人拦住了:“太太说,李家没有这门亲戚。”

嫣然气得脸色通红,文翰安慰妻子:“预料中的事情,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可我总不能不哀悼父亲吧?”嫣然的眼泪都流成河了。

文翰也很着急,他想了又想,小心地问妻子:“你是不是和小舅子感情不错?”

“嗯!”嫣然疑惑地抬头,忽然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让车夫掉转牛头,退出村子,请村头的大爷,去家里给小弟浩然送信儿。

甄氏忌恨前房女儿嫣然,她所生的女儿俏然也和这位姐姐不亲,但儿子浩然却不喜欢亲娘和亲姐,偏偏喜欢和爹爹、大姐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甄氏不通文理,俏然念书也笨得很,浩然却像了父亲,和嫣然一样,在读书一道十分开窍,他自从启蒙,在家就渐渐和亲娘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反而有事没事,喜欢腻在父亲身边,李秀才身体不好,嫣然就担负起教养幼弟的职责,这使得甄氏对嫣然更加恼火,总认为嫣然在背后挑拨她们母子关系。

浩然才十岁,父亲去世,他心里十分惶恐,在灵前哀哭不已,娘亲和二姐也没少安慰,可这俩说话,非常不中听,什么“父亲去世了,这个家就是他们娘儿几个的天下”,什么“浩然从今以后,就是李家当家的,这万贯家财,就是他的”。

他李浩然就那么稀罕钱?没了父亲,浩然的心都被掏空了,真想不通,娘和二姐,为何还亦悲亦喜。

“少爷,大姑娘被挡在外面,不许进来吊唁。”奶娘的儿子,小厮欢年趁人不备,悄悄给浩然道。

父亲突然离世,浩然一下子老成起来,他没有因为愤怒而叫嚷出声,只是微微点头,问道:“大姐夫来了吗?”

“说是来了。”

“在大门口?”

“不是,在村口。”

“好,我这就带人去迎接。”李浩然郑重地给父亲磕了几个头,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出灵堂。

“少爷,少爷,你怎么出来了?”管家王和跑过来。

“家里可安排人迎客?”李浩然威严道。

“安排了,安排了。”

“安排了?那为何大门紧闭?你让吊唁的客人如何进门?难不成个个敲门才给开?”说着,浩然就忍不住勃然大怒,手里拿着丧事日程单,就砸向了王和的脸,“懂不懂事?不懂,给我滚!”

王和不敢吭声,却站着不动。

李家以前的管家叫李玉林,李秀才病了,甄氏就把娘家的远房表哥王和叫了来,把李玉林赶到了庄子上,前几天,李秀才把王和赶走,让李玉林掌家,这人刚走,甄氏立刻又把李玉林赶走了。

“去,把我母亲请来!”

王和自然希望来个撑腰的,掉头急急走了。

李家这个院子,还是李秀才的祖父时建的,当时家大业大,院子自然又大又宏伟,甄氏走过来,也费了好一会儿时间,她老远看到儿子,便夸张地大声问:“浩儿这是怎么了?王管家如何惹你生气了?”

李浩然也不说话,等娘走近了,才拉着她袖子,进了灵堂:“娘,爹爹说,他想你了。”

把甄氏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孩子,乱说什么呢。”

“娘,我问你,爹爹这叫不叫尸骨未寒?”

甄氏不敢吭声。

“娘,我问你,女人是不是有个三从四德?”

“这孩子,你是不是发烧了?”甄氏伸手,想摸儿子额头,被浩然躲过了。

“娘,回答我的话,你可知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甄氏看着儿子严肃的面孔,恍然如面对丈夫一般,她就不明白,明明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儿,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威势。

“娘,我问你,咱家现在,谁说话算话?你要是再不吭气,我就,我就开祠堂,请家法出来!”

“你敢对娘用家法!”甄氏气得跳起来。

“爹——,你看看娘,她不听话——”浩然忽然大哭起来,他念了几年书,虽然懂了一些道理,却不知道如何对付不讲理的人。

甄氏吓坏了,丈夫尸骨未寒,她若是过分,气得鬼魂还阳,可是要出大麻烦的,她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浩然,浩然,你到底要干什么?”

浩然好容易拉开娘亲的手:“父亲新丧,你怎么关着大门?你让来吊唁的客人怎么看我们?”

“还不是那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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