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那是我大姐,你敢这么说她,我,我,——”浩然气得在屋里转圈,“娘亲,你若是不要大姐了,我也不在这个家待了,今后,你不是我娘,我不是你儿子。”

“呜呜——”甄氏大哭起来,“浩然,你个没良心的,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李嫣然狼心狗肺,你爹把咱家的家产,都给她陪了嫁妆!”

“住嘴!娘,还不是你把大娘的嫁妆偷了,爹爹才不得已拿咱家东西赔补。”

甄氏一听这么机密的事情,儿子竟然知道,一时吓白了面孔,随即,便怒气冲冲:“是不是李嫣然那个贱人给你说的?”

浩然也气坏了:“你一口一个脏话,哪有大家主妇的风度?你看大姐,被你欺负成那样,也没有说一句难听的。哼,你和二姐,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女人,还有舅舅,竟然撺掇你偷东西,真丢人!”

甄氏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和弟弟说私房话,让儿子给偷听了,脸色禁不住又白了又红。

“娘亲,大姐才不是那鼠目寸光的人,她哪怕穷困潦倒,也绝不会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你放心,她绝不会拿你一针一线。你打开大门,让大姐和大姐夫来给父亲行礼吧。我们家好歹也是高门大户,你看看你,做得什么事儿啊,也不嫌丢人,我将来,我将来若是读好了书,考秀才,考举人,不管多么出息,也要让别人笑话一辈子的。”

甄氏没说话,儿子这一句,倒是打动了她。

“那就,让李嫣然个小贱人进来!”

浩然狠狠瞪了娘亲一眼:“不许再这么说,你还是嫌我不丢人哪!”气狠狠地跺着脚,浩然走出了灵堂,亲自到大门口接姐姐和姐夫去了。

因为这场闹剧,嫣然到了灵堂,越发悲伤难忍,哭得死去活来。

李家大门洞开,来吊唁的人便络绎不绝,女眷前面,挂了帘幕遮挡着,文翰听到妻子的声音,心里疼惜,却因避男女之嫌,没法走过去安慰。

甄氏嫁来,刚开始还循规蹈矩,直到生下浩然,李秀才身体也越发不堪,她自认站稳了脚跟,行事就常常不按理出牌,李秀才没少教训她,十年下来,夫妻感情也剩不了多少,她借故家中事务繁杂,并没有在灵堂守着,而是坐在主院上房,听仆人管事回报家事,若是特别体面的人到来,比如沈家派的一个老妈子,娘家的弟弟和弟媳,她亲自去迎接,其余的宾客,一概不理睬。

当地人停灵,一般也就三五天,李秀才下葬的吉时,在初十的辰时一刻,虽然甄氏做人差得离谱,李秀才在世,还是积了很多善缘,丧事过得十分顺利。

嫣然第二天,哭得就不那么厉害了,这还是得益于浩然一句话:“大姐,爹爹不在了,浩然今后就可怜了,不如,跟着姐夫去读书吧。”

这如迎头棒喝,嫣然猛然记起,自己不光有爱她怜她的丈夫,还有个仰仗她扶持的幼弟,哭是不解决问题的,她必须坚强起来,打点精神,应对以后到来的风大浪急。

初十这天清晨,来奔丧的孝子贤孙,以及李家的晚辈,都拥着棺木,往祖坟而去,到了那里,还要完成祭奠大礼,安葬的时辰就该到了。

文翰的心情,却实在没法平静,岳母做事的行径,实在太差劲了,内德不修,外患将至,尤其是李家这种,当家的顶梁柱倒下,儿子年幼,还接不上力,三代单传,仅有的本家,血缘也间隔太远,遇到事情,人家未必会倾力相助。

送葬的队伍,马上就到李家祖坟了,文翰的心情略略宽松了些,只要岳父顺利下葬,就不会有麻烦了。

前面的队伍拐了个弯儿,来到一片地势较高的山包,以文翰掌握的知识来看,这里面朝东南,风光秀美,的确应该是个风水宝地,但,怎么不是李家祖坟呢?光秃秃一个坟茔也没有。

文翰对这些一无所知,他茫然四顾,竟然发现,岳父果然是要一个人埋葬于此,而不是进李家祖坟。

前面也有人感到疑惑,文翰听见有人解释:“祖坟已经满了,当家的在世时,买下了这面山坡……”

文翰松口气。

但送葬的队伍,却停了下来,文翰不明所以,原地站着等待,没想到,前面的人吵了起来,声音还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文翰问。

送葬队伍首先是李家的后辈,文翰作为女婿,排在队伍的后面,这里多数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个个表情木然,没人回答。

文翰往前面走去,李浩然脸涨得通红,和一群拿着锄头铁锨,粗布衣衫的农人对峙。

“浩然,怎么了?”文翰虽然和小舅子才认识,关系并不亲近,但看到小小男孩,一脸委屈和愤怒,他就不能站在一边袖手旁观。

“他们,他们说,这面山坡,是他们王家先买的,爹爹恃强凌弱,逼着他们卖了去的。”

“这还不简单?派人把地契拿过来就知道了。”文翰的话一落音,对面的大汉就上前一步,食指都快点到他的鼻子了:“你是谁?不相干的滚一边去!”

“路不平,大家踩!我是谁不重要,关键是,事实是什么!”

“这是我们王家的坟地,我爹已经在去年下葬于此,李秀才仗势欺人,强迫我叔叔卖地于他,你们太欺负人了,别的地还罢了,这可是坟地,我们绝不会退让!”

巨荣的土地转卖,在县衙有过户手续的,文翰微微皱眉:“若是强买强卖,你们为何不早些出面阻止,而是现在,要误了逝者下葬的良辰?”

“我们才知道!”

“逝者已经离开三天了,你们以前不知道,难道这里有人开凿墓穴,你们还不知道吗?前两天做什么去了?”

“前两天?前两天你们家的大门,让进吗?”

李浩然气愤道:“让!来吊唁的多了,整个李家庄,多半都来了,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对面的人似乎有些吃惊,他们接到的消息,可是李家大门紧闭,要拦住刚刚出嫁的大姑娘的。

文翰四下查看:“你爹的坟茔在哪?”

“就是你们挖的这里,李秀才强买了这块地,逼着我们把坟迁了。”

文翰觉得这实在不可思议,这块坟地,难道有那么好的风水,值得岳父费这么大精神吗?

对峙了足有两刻钟,有人疾跑送来了地契,文翰接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这根本就是一块荒地,李秀才直接从官府手里买的,哪有什么强买强卖之说?“若是觉得李家人做得不对,衙门朝那边,你们想必也知道,去敲鼓伸冤吧,莫要耽误这边下葬的吉时。”文翰不耐烦地挥手。刚才这几个人脸色,没有愤怒,只有凶狠,说话时又透露出李家的一些机密,文翰怀疑他们和李家的下人勾结,故意捣乱,说不定是想讹诈些钱财,这样的小伎俩,他还没放在眼里。

李浩然松口气,提着哭丧棒,就要往前走,刚才那个大汉,举起铁锨就挡住了去路:“谁敢?有本事,从我胸口踏过去。”

“浩然,王大无非想要些钱财,不如给他。”一个老头走过来,低声给李浩然道。

对面的大汉眼神一闪,露出期待的神色。

“好吧!”浩然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老头走上前去,大汉收了铁锨,两人避开众人,在一起嘀咕了半天,老头沉着脸返了回来:“浩然,王大要这个数。”他伸了一个巴掌。

“五十两银子?”浩然皱眉,“给他!”

“不是!”老头急道,然后压低声音,凑到浩然耳边,“五百两!”

文翰练武三年,现在比以前,可以说是耳聪目明,他狐疑地在王大和这个老头脸上扫视了两边,确定这是一个内鬼。

李浩然见数字巨大,犹豫了,他求援地看着文翰。

“让他们滚!”文翰道。

“你,你,你不过一个亲戚,完事拍拍屁股走人,你知道一句话,给浩然惹来多大麻烦?”那老头指着文翰,气势汹汹地嚷嚷。

“五百两,分给多少?”文翰声音阴测测的,眼光冷冷地盯过去,老头下意识垂下眼皮,寒风中,额头竟然亮晶晶一片。

这也是个泼皮,只见他忽然用袖子在额头一抹,转身扑倒在棺材前面:“光磊侄儿,你睁开眼呀,有人就这么欺负你老叔,欺负你的娇儿,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扔下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呀——”

他的哭声,带起一片应和,连浩然的眼圈都忍不住泛红。

“浩然,这是谁?以前和你爹爹关系好不好?”文翰拉着浩然,低声询问。

浩然想了半天:“他是五房的爷爷,和我们都出五服了,平日里不怎么走动。”

“那他就是装哭了?你想清楚,若给了一次钱,今后,这就像个无底洞,你得没完没了地往里消耗,若是你肯听我的,哪怕打官司,也有姐夫为你撑腰。”

“王大是个无赖,还有亲戚在官府,我们这里都怕他。”

“放心,姐夫不怕!姐夫也有能力保你平安!”

“那我也不怕!”浩然挺了挺小胸脯。

“好样的,不亏岳父大人给你起名叫浩然,咱们做人,就要有这股子浩然正气!”

李浩然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他一下子觉得有了主心骨,再也不像前几天一样,茫然无措,心里慌乱不堪了。

浩然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九爷爷,请你让开道,吉时快到了,我还要祭祀天地,让爹爹入土为安呢。”他一摆手,李家几个仆人就走上前去,把那个碍事的老头拖到了一边。

王大的眼光,凶狠地盯着文翰,他看出来了,今天和他做对的,就是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浩然刚刚往前走了一步,王大的铁锨又举了起来。

文翰对身后摆摆手,石启兰踱步过来,他不耐烦地道:“就你这蛮子,别在这丢人了。”说着,抬手把王大的铁锨往边上拨拉。

王大知道今天不能善了,手一动铁锨朝下挥去,他想伤了石启兰。

在乡村,民风淳朴,破皮流血,就足够震慑众人了。

石启兰皱眉,腰身微微一动,铁锨就被他夺了过来,众人眼前一花,那铁锨就掉转了方向,直直对着王大的脖颈。

“这可是你的铁锨,若是不小心破了你的皮儿,大老爷问起来,我少不得会说,你打我时失了手,自己伤的,与我无干!”

王大根本闹不清,自己为何一下子就变得被动了,他身边的几个兄弟,呼啦一下围上来,一个想去抢了铁锨,其余则把手里的家伙对着石启兰招呼。

石启兰一松手,夺铁锨的收手不住,踉跄后退,竟然骨碌骨碌翻滚下去,幸好山坡不算陡峭,还不至于摔死,但也让他躺在哪儿,呻吟着动惮不得。

“打死他!”王大气坏了,大声吼起来,文翰赶紧上前,和石启兰一起动手。

石启兰一人,对付这些混混都游刃有余了,再加上一个文翰,对方很快被打的屁流尿滚,狼狈而逃。

李家那个老头,也不知何时偷偷溜了。

李家的葬礼,终于可以继续进行,刚开始安排的繁冗的过程,不得不简化下来,赶在辰时一刻,在浩然的一声大哭中,李秀才的棺木,放进了墓穴。

谁都清楚,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安葬了父亲,浩然命下人收拾出一座院落,让姐姐和姐夫住下。

甄氏在后院,气得直转圈儿,好容易把儿子叫到跟前,她亟不可待地就唠叨上了:“五百两银子就五百两银子,给他们就是了,现在可好,惹了王大,我们怎么办?李嫣然和她男人,总不会护你一辈子!”

“有何不可?大姐答应父亲,护我长大!”

“你,你,你个笨蛋,难道,你让他们在这里住一辈子?咱这家产,还不都让他们算计了去!”

浩然气急反笑:“这点家产,你以为姐夫看得上?他十八岁中举,文武全才,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我就是双手捧着家产送给他,人家都不屑看呢。”

“你乱说什么?我还不信,他看不上,看不上为何要住下来。”甄氏觉得儿子太小,让钱文翰骗了。

浩然长长叹口气,神情和李秀才在世时,特别想象,把甄氏吓了一跳:“浩然?”

“唉,娘啊,我终于明白,爹爹为何看见你就叹气了,要不是姥爷对爹爹有救命之恩,他早就休妻了,你可真糊涂,竟然宁可把家产给外人,也不肯让给姐姐,好歹她还是父亲的女儿。”

“我哪有给外人……”想到刚才自己就愿意把五百两银子给王大,甄氏又羞又气,“五百两银子,和咱家这偌大家产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你是把老娘往死里气呢。”

“娘,就你这败家的本事,今天是王大,明天就有张大,我们家孤儿寡母,在那些饿狼的眼中,就是一块肥肉,他们不把我们吃干抹净,哪里肯善罢甘休?姐姐和姐夫若是想要这份家产,就给了他们又何妨?只要他们还有一丝善念,肯留李家一份血脉就行,好歹,也比便宜了外人强。”

甄氏见自己和儿子现在的处境竟然如此危险,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死鬼啊,你为何要这么撒手走了,让我们娘儿仨可怎么活呀——”

浩然也忍不住哭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才控制住了,狠狠瞪了娘亲一眼:“你给我闭嘴,爹爹要不是被你气的,能走这么急吗?我恨你!”他一跺脚,扭头走了,把甄氏惊得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又哭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一丝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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