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就算是微服私访的巡按,也大不过姚中堂,王守备怕什么?”于文想不通,“难不成是兵部来的人?”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巡按哪有出示腰牌的,也只有兵部的人才那样。

“老莫,你这么跑回来,有些失算了,若是兵部的人,可就坐实王守备私自调兵的大罪了。”

“啊?兵部的?兵部来地方做什么?卑职还是觉得那是个钦差,或许是皇上身边的侍卫什么的,所以才有腰牌,或许是哪个王爷下来了。”

“不会,皇上信任的王爷,也就仁亲王一个,老亲王这些年身体不好,连朝都不上,怎可能不远万里来咱们这偏僻的小角落?”

两人猜不着,老莫死活不认为是兵部来人,不想回去为王守备做证,于文也拿不定主意,他本来不是个有能力的,只是抱对了大腿,才扶摇直上成了知府,而且,他的性格,又是那种武大郎开店,容不下高人的,几个幕僚也都资质平平,唯一能拿出手的,那就是拍马屁,一个比一个功夫好,不仅把他拍得飘飘然,也把姚家的几个主子,巴得紧紧的。

“现在怎么办?”绕了半天,两人又回到这个问题,于文把几个幕僚全都召集起来,大家一致认为,应该立刻告诉姚家二老爷,请他来定夺。

姚家这时也正乱着,张茂随没想到投毒只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并且,连事情的整个过程,都没法牵连上钱隽和文瑾,他本以为用这种方式,逼迫钱隽去衙门,趁机下黑手,除掉这个人,却又一次失算了。

钱隽若是假死,便是欺君,姚光远见皇上不知情,便料定钱隽不会轻易曝出真实身份,在于文没到姚府之前,在钱家门口探查的姚家下人,早就跑回来报了信,于文想不出那块腰牌到底是什么,张茂随可没有这么傻:“这个王守备,竟然乖乖进去受死?他也不想想,随便安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把那一院子人就地正法,事儿不就了解了?真是蠢材!”

“张师爷觉得,眼下我们该怎么办?”姚志远捏着拳头问。

“决不能让那小子把知府拿捏住,那样我们就毫无胜算了,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除掉他!”

“于文绝不会投靠他的,那是我们的人。”姚家老三姚文远道。

“于文无大才,根本指望不上,可惜这个王守备了,手里有兵——”说到这里,张茂随两手一击,“有了,他是商人,听说买卖手笔很大,何不让市舶司派兵去抓人?他敢偷税漏税,就要敢接受这个后果。”

“偷税漏税?”姚文远一愣,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妙啊,谁能说清自己没有偷漏税?”

“事不宜迟,火速派人去市舶司。”

钱隽就根本没和外洋做生意,跟市舶司八竿子打不着,张茂随之所以要用这个来诬陷他,就是因为南港城的市舶司,才是姚家控制最紧的衙门,而且,那里还要几百兵丁,行动也不受兵部制约。

张茂随刚开始之所以用了王守备,是为了安钱隽一个暴力抗法的罪名,却没想到王守备不是他的人,被钱隽的威仪直接吓倒,失去了作用。

张茂随和姚家人商量,做决定以及到市舶司调人,虽然十分迅捷,也过了三个多时辰,这个时代交通就是马车,南港城就是不算大,他们这来来去去也很费时间。

钱隽利用这段时间,已经把王守备收服了:“拿着我的牌子,你派人去军营再调二百人过来做我的护卫,若是有人敢强行闯进来,格杀勿论!”

“是!”王守备恭敬地回答。

“让王杰帮你吧。”

“是!”王守备明知自己已经沦落为一个傀儡,王杰既是监督他,又是最后做决定的人,也不敢有一句怨言,现在,他只求无过,哪里还指望立功受奖?

钱隽知道姚家不会善罢甘休,此刻,他也不能被动防御,必须主动出击。姚家是地头蛇,控制了官府,所有的行动,都可以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钱隽要下手,必须比他们更占理才是,刚才王守备过来,钱隽已经知道今天会有一场大干戈,便把早先在南港城潜伏的人手都调动起来,很快就知道知府于文先跑到了姚家,后来又灰溜溜地回到了知府衙门,心里便有了主意。

捕头马汉在得知钱隽身份时,也软了下来,表示愿意为他效力。这些小人物,本来都是墙头草的,虽然不敢惹姚家,但落在钱隽手里,也一样不敢反抗。

“老杜带着几个捕快走一趟吧,去拜访拜访知府大人!”钱隽高声下令,然后,又小声给老杜说了这一次行动的步骤和主要任务,老杜越听神情越严肃。

接着,钱隽又接连派出好几个身边的得力人手,事情安排妥当,这才笑眯眯地小声对文瑾道:“咱们也该避一避了。”

“你这是要唱空城计了?”文瑾唯恐有变,已经让春明去传令,收拾了自己和孩子的简单行李,带着奶娘等贴身家仆,从侧门进到空无一人的做罐头园子,然后翻墙往西,绕过一片树林,又翻过一座小山包,来到一个整洁的农家院落。

狡兔三窟,钱隽早就租下了这个院子,还雇了邻居每天打扫,就是为了以备不测。

文瑾安顿好,便对展颜一笑:“我在这里一切安好,你去忙你的大事吧。”

“好!最多三天,我便过来接你。”

“嗯,我等着。”此刻,天已经全黑了,钱隽留下陈凯带着两个随扈保卫家人,自己则步行出村,在空无一人的田间小路上,和自己留下的人汇合,骑马疾驰,返回南港城。张茂随带着市舶司的税兵,和王守备的人在钱家的院子外面不期而遇,两方面都没有准备,就那么闹哄哄地打上了。

王守备原本也是巴结姚家的,但现在觉得,他是兵部的人,跟随钱隽更有出息,再说还以为钱隽还在院子里,便真的听从命令,死死坚守。

张茂随气得要命,他是文人,偏还要瞎指挥,本来税兵的作战力还不错,结果让他折腾的,竟然打了半夜,也没能突破王守备的防守阵线。

钱隽悄悄潜入南港城,直接去了知府的衙门,果然老杜本事了得,拿着王守备的供词,外加钱隽暗地里调查的于文劣迹,把这家伙控制住了。

后半夜,于文在钱隽的威胁利诱加刑讯逼供下,招供了好些姚家兄弟图财害命、违法弄权的罪行。

他当然尽力把自己摘出来,但钱隽依然能发现姚家人吃肉,于文跟着喝汤,贪污受贿的蛛丝马迹。

一句谎言,必须要一千句谎言来圆谎,于文多说多错,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招架不住,几乎钱隽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了。

张茂随折腾了几乎一夜,手下才有人翻墙进入院子,结果里面除了仆人还是仆人,正主儿一个都没,王守备听到这个消息,禁不住心里一宽,张茂随却气得眼冒金星,几乎晕厥,他立刻带人赶往知府衙门,本来是想要于文上书南海道台,污蔑王守备收受贿赂,包庇逃税商人,公然和市舶司税兵对抗,求那边派兵来镇压的,谁知一进衙门,就被按翻在地,捆了起来。

“知道我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们,还不快快放手!”张茂随已感觉到大事不妙,还想垂死挣扎,色厉内荏地喝道。

捆他的就是王杰,见他这个时候还在硬撑,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说吧,是谁呀?我还没见过吓死的人呢。”

“你不是知府衙门的,你是谁?”张茂随看着老杜眼生,禁不住问道。

“我呀,我是知府大人的表哥。”

张茂随禁不住长出一口气,立刻神气活现起来:“快放开我,我是姚光远姚大人的师爷,就是你们知府大人,见了我也是毕恭毕敬的。”

“你找知府大人何事?”老杜问。

“给你说你也不懂。”张茂随不屑地瞟了老杜一眼,“快把绳子帮我解开。”

老杜却并不动手,只是凉凉地说了一句:“懂不懂,不劳你费心,我表弟说了,今天非常时期,让我把门守严实,有时去里面报给他知道,你不说,可别怪我不给情面,耽误了事儿,到时候也别赖我。”

张茂随一听,认为于文在门口安排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土锤,更加气愤,但却十分无奈,只好咬牙说道:“王守备竟然带兵和市舶司的税兵对抗,扰乱朝廷律法,你赶紧的,让知府给道台大人行文,弹压王守备,抓住逃税抗法的奸商。”

“咦,你不是姚大人的幕僚吗?怎么又管起市舶司的事儿来了?”老杜很惊讶地道。

张茂随气得跺脚:“你少罗嗦,快去通报,说我来了。”

“你到底是谁?为何能调动市舶司的税兵?我家大人,为何要那么听你的话,不说清楚,别怪我翻脸无情。”老杜依然十分认真地面对张茂随,非要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张茂随气得全身无力,只好解释道:“我却是是姚大人的师爷,叫张茂随,带市舶司的税兵去抓奸商,那是为姚大人做事的,现在,事情紧急,你快去给我通告一声,不然,姚大人怪罪下来,别说你我,就是知府于文,也吃不了兜着走。”

“哦,你等等!”

老杜从门房里拿出一张纸,张茂随一看,上面是他和老杜刚才的对话。

“你签个字,我拿给表弟看,省得说不清楚。”

张茂随明知这字签下去,很可能给对方一口实,但他实在太小看老杜了,觉得他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生瓜蛋子,刚从农村跑出来的土鳖,于文让他守门,是想赏他一口饭吃,而又怕这家伙把不住门户,随便放人进来,才会有这么繁琐的手续,随拧着身子:“帮我松绑!”

老杜这一回手脚很快,张茂随一边甩着麻木的臂膀,一边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老杜喜滋滋拿着口供,对张茂随说道:“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张茂随还想跟着进去,却被门房走出的另外一个人挡住了:“等一等,老爷同意,自然会让人传话的。”

张茂随退了那人一把,结果却像是推在一堵石墙上一般,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却忍不住退了一步。

这个人个子不高,穿着也不显眼,甚至脸面都不是那么机灵聪颖,土土的外表,却是个练过武的,张茂随心里觉得特别怪异,难道于文这个蠢材,还有这种远见,今天的门子竟然安排了个护院?还是……

想到刚才自己签名的口供,张茂随心里有些发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万一自己被于文软禁于此,一切可都完了,张茂随自认跳过于文,他亲自去找道台,也肯定能成事,主子姚光远的面子,在巨荣朝,那不是一般的大,他料想连南海总督,都不敢驳回。

王杰见张茂随转身往外走,伸手就挡在前面:“你干啥?”

“我看看外面的车夫和马车还在不在。”张茂随随口瞎扯。

“不在了,你不是一来,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吗?”

“我哪有?”张茂随大惊,不等他在说什么,王杰已经扯着他的胳膊,把刚才丢在地上的绳索拿起来,三下两下又把他五花大绑起来。

“你——”

“你省省吧,死在临头,还猖狂什么呀。”

钱隽这边,进展十分顺利,文瑾带着孩子,第一天也十分安宁自在。为了不惹事,这一天的采购,都是邻居帮着做的。

来了几个月,文瑾仅仅能听懂几句常用的南港城方言,因此,所有交涉,几乎都由香嫂来办的。香嫂是投毒案的重要见证人,文瑾怕她被人杀人灭口,才在这么紧张的关口,都带着她。

第一天过得特别安宁,第二天似乎也很顺,香嫂是个勤快女人,她见邻居是个年纪有些大的老夫妻,便自己过去取菜了,刚一进门,就碰上了夏阳。

“你怎么出去了?”

见夏阳脸色不虞,香嫂讪讪地笑了一下:“我这闲着也是闲着,隔壁的大爷大婶年纪不轻——”

“知道你勤快,但主子的话你怎么能违背了?知不知道主子在躲灾?”

“这里谁也不认识我们。”香嫂是个乡下女人,文瑾又一贯和气,她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夏阳气得一巴掌就搂了上去,还好春明过来拦住了。

“香嫂,不要以为主子和气,你就可以肆意妄为。知道不知道,今天随便出门,说不定会带来灭顶之灾的,不光是对主子,连带我们也都跑不掉。”

香嫂虽然被夏阳和春明的气势吓住,但心里依然不以为意。

谁知事情就是这么寸,香嫂刚出来,就有个人去了隔壁:“二叔,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呀?”

隔壁的陈伯夫妻无儿无女,但却有个侄子陈二子,在这个时代,有侄子都不算绝后的,老夫妻本应该由侄子抚养,家产最后也由侄子继承,但陈伯这个侄子特别不成器,吃喝嫖赌样样都沾,把自己父母留下的家产挥霍一空,不得以去了外地胡混,七八年没有回来,不知为何,这几天却忽然在村里出现了,他没地方可住,只好住在村口的陈家祠堂里。

陈伯曾放出话,不认这个侄子,他死了,这份家当,都要归了族里,所以,他看到二子便没好声气:“你管刚才的女人是谁?出去!”

香嫂虽然不是漂亮女人,但也收拾得利利落落,十分干净顺眼,陈伯以为二子又是发花痴呢,并没在意,下午的时候,陈大妈看到二子在隔壁的大门口逡巡,给老头说了,陈伯也只是出来把侄子轰开,而没有给隔壁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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