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这天,周丹娘和丈夫向文谨辞行,他们要回梁中省,文谨送了程仪,还邀请丹娘:“有空了,随时来我这里玩儿,听说你的小儿子聪明过人,有状元之才,我等着你大开筵席请客呢。”

周丹娘哈哈笑:“好,我儿若是真的中了,我便梁中省摆完宴席,再到京城来摆席,认识不认识的,都可以来吃饭,三天的流水席,碗碗都是大肥肉……”

“哈哈哈——”两人大笑,普通民众眼里的上好席面,她们早就不当回事了。

丹娘走了,张珏的肚子,也大得吓人,文谨天天小心地守着,期待自己第一个隔辈人的降生。

这天,贵妃忽然派了个内侍,传她进宫,文谨收拾了一下,便去了,她猜想肯定有什么大事,不然,贵妃是知道张珏的预产期的。

果然,文谨到的时候,远远看到彩凤在宫门口张望,贵妃已经等急了。

越是大事,两人见面,才越是显得平静,文谨行礼之后,两人还寒暄了好一会儿,说了孩子女儿等等闲话,贵妃这才屏退众人,和文谨低语:“幸好你提醒我,注意妙德妃,她真的和董进才有关联,我的人盯了这么久,终于抓到了把柄,她跟前一位得力的内侍,前一阵见过董进才。”

文谨忍不住有几分兴奋:“那么,当年郑贤妃的儿子早产,很有可能真是妙德妃做手脚的,我还以为她是被冤枉的。”

梅贵妃也有几分感慨:“还不都是这样以为的?连皇上都怀疑是有人栽赃,疏远了其余没有子嗣的美人。连我都一直对郑贤妃多有防范,却没想到董进才还有这样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啊,郑贤妃也为董进才做了不少事情,现在若是知道真相,还不知道什么心情呢。”文谨意味深长地道。

梅贵妃笑起来:“我已经小小露出个破绽,希望郑贤妃看出来了。”

文谨也笑,她很想看看,这么多年,一直把董进才当得力助手,现在知道人家把她当枪使,拿她做幌子,掩护妙德妃,郑贤妃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会采取什么样的报复手段。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郑贤妃和妙德妃两人掐起来,梅贵妃这边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出宫回家,文谨忍不住满脸喜气,钱隽下朝回来,见王妃心情好,也跟着笑嘻嘻的,房间只有夫妻二人时,他忍不住调侃道:“你这是怎么了?喝了欢喜他娘的奶了?”

“呵呵,今天听贵妃说了一个好消息。”文谨把宫里得来的消息说了一遍,钱隽听着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了?”

钱隽有些懊恼:“我忽略了一个重要消息。”

“怎么回事?”

“董进才的娘,有一次庙会上,丢了个孩子,按年龄推算下来,跟妙德妃差不多,他们会不会是兄妹?”

文谨眼睛猛眨,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但她在脑海里,立刻把董艳萍年轻时的容颜,和妙德妃对照,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这俩,虽然看着不像,但仔细比较,她俩的脸型、身材几乎一模一样,妙德妃的眼睛比董艳萍的妩媚、人也更艳丽娇俏,并且,她们因为不是一个姓,再加上审美观的原因,筛选出来的美人多少都有那么点儿相像,这才没人把她们往一起联想。

“妙家怎敢把养女当亲生送进宫?这妙永君吃了天了,胆子也太肥了。”文谨道。

“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从哪里查了。”

妙永君的父亲,曾经做到知府,家里的日子,也算是很不错的,妙德妃的出生、成长,都在仆人的眼皮下过来的,比较好打听,若是妙家有鬼,那么,前面的仆人,肯定会打发掉一部分,家里比较高层的仆人会出现断层。

文谨这样猜想,钱隽派的人也是这么猜想的,江南某县,妙家湾,妙家的老宅就在村头,妙永君的妻子,还有他的小儿子依然居住生活在这里。

打听的人装成落魄文人,进了妙家做了一个小账房,很快发现,妙家的仆人,根本没有断层,虽然妙德妃的奶娘得病死了,但他的乳兄一家,还在妙家,并且过得很不错,妙夫人常常说起妙德妃,脸上总是洋溢着自豪和骄傲。

一切似乎无懈可击,但仔细观察和思索,哪有当娘的不想女儿?为何妙夫人从来没有掉过一次眼泪,说起德妃,只有欢喜?即使说到思念,无论言辞如何恳切,但却缺乏那种刻骨铭心难以忍耐的分离之苦。

妙德妃的乳兄,有一回喝醉了说起往事:“那一年我大概六岁,跟着娘去庙会。夫人带着娘娘,还有大爷,给老太爷做法事。我们几个在庙里的后院玩儿,娘娘不小心从高台上摔下去,磕在一块砖头上,鬓角的发际里,好大一个窟窿,血哗哗地流,转眼地上就好大一滩把我都快吓死了。”他说话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或许是夸张,竟然有脸盆那么大。

“后来呢?”“后来?我娘吓得晕过去,我留着照看她,姑娘被抱着出去了,庙里的老和尚懂医术,把娘娘救了,她不愧是贵人命,连个疤都没落下,我娘却担心太甚,大病了一场,唉,竟然就那么走了,我也被送到庄子上,跟着祖母生活,过了一年,祖母死了,我回来给大爷做了小厮。”消息传回来,钱隽立刻觉出了蹊跷,受那么大的伤,怎么可能不留下疤痕?他命人把那个庙的具体位置、妙家去庙里的时间仔细查出来。

那边卧底的人,真的很有本事,竟然和妙德妃的乳兄,成了好朋友,但那个男子,对五六岁的事情,也说不清,只记得庙里有好大一棵桂花树,庙里的素斋很好吃,每年五月五,都会派发粽子,庙前排队的信徒香客,没有一万人,足有七八千,庙里不仅和尚动手,每年还有请附近村民去帮忙,不然做不出那么多。

妙德妃五六岁的时候,那是二十多年前,钱隽让人查了一下,竟然发现了问题。

妙永君是次子,很不得父母待见,而且,他二十岁才中秀才,妙父满腔希望都寄托在十五岁便中秀才的小儿子身上,妙永君的父亲还算清廉,家境并不富裕,供三个儿子读书有点拮据,便走门路让他去了流川县做主簿,而那里到董进才的家乡,也不过三十多里,董进才的娘,很有可能带着小女儿去邻县赶庙会。

那一年,董进才进京科考,他的爹爹却大病一场,几乎使得他家倾家荡产,他娘不得不重拾旧艺,偷偷卖绣品维持家用,那么,她很可能不在家乡的集镇,而去远一点的邻县出货。

虽然没有证据,但事情到了这里,基本可以捋顺了,按照手头的资料,文谨推测:董进才的娘在庙会上丢了孩子,恰巧让妙家捡了。妙家的小姑娘摔下来死了,妙永君的妻子悲伤欲绝,并没有把捡来的孩子当回事,等那股悲伤过去,心里却担忧起来,她和丈夫不被公婆喜爱,但妙家却两代都男多女少,孙辈更是只有她一个闺女,故而,妙老太太对孙女特别疼爱,若是知道可爱的大孙女死于非命,还不知道婆婆会怎么发落她,妙夫人想来想去,便使了个李代桃僵之计,找借口在川流县住了两年,这才跟着丈夫回老宅,妙老夫人即使发觉孙女模样变了,也只能认为是女大十八变。

而且,妙家姑娘和董家的女孩,有几分像。

为了证实文谨的猜测,那边,妙家姑娘的乳兄描述妙姑娘小时候的容貌:很白,眼睛很大,黑溜溜就像一对龙眼核,眉毛弯弯的,一笑俩酒窝,这些特征,和妙德妃完全吻合,难怪没人发觉有问题。

再说,妙永君当时只是个主簿,家里只有一个做粗活的婆子,现在有六十多岁,耳朵完全听不见,根本打听不到什么,一个照顾女儿的奶娘,也病逝了,妙夫人还有个奶娘,当然活不到现在,只因为她们离世得很自然,没人怀疑什么,剩下女儿的乳兄,那时候懵懂无知,还是个孩子,而妙家老宅的人,根本不知情,什么也查不出来。

调查的人,也送过来妙永君的发迹史:就在接下来的大比之年,妙永君背着父亲,去省城参加了秋闱,这一次,他如有神助,中了个第五名亚元,父亲期望最大的弟弟却名落孙山,妙永君在第二年的春闱,又捷报再传,成为二榜进士,然后考上庶吉士,分派在户部观政。就在这时,他认识了命中的贵人,右侍郎左卫,左卫很能耐,一度有进内阁趋势,在他的帮助下,妙永君先是当了六品的同知,刚巧遇到当地灾荒,知府急病,他表现卓越,竟然一年便升为五品知府,再三年,是四品的道台,机缘巧合,两年又升到三品的按察使,却不巧,左老头故去,他的官运也不再那么好,妙德妃此时,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因为容貌美丽无匹,性子又贤淑端雅,妙永君便一心高攀,故而,妙德妃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

这段时间,妙家为妙德妃请了个针线师傅,据说曾经在京城的绣楼做过绣娘,她无意中一句夸赞:“姑娘如此美丽聪慧,入宫当个娘娘都使得。”让妙永君夫妇动了心思,妙永君花了大价钱,辗转托人,让妙德妃得以进宫面圣,妙德妃果然不负众望,永昌帝对她十分满意,当即就封了美人。

妙永君时来运转,官位突飞猛进,引起满朝文武的关注,他正收拾东西,准备进入内阁,德妃却出了事情牵连到他,被发配到了西南边陲。

妙永君又花了很多钱,帮着德妃疏通关系,恰巧德妃检出有了身孕,被放出冷宫,后来一举得男,她人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渐渐重新得了皇帝青眼,被封为德妃。

妙永君终于看到了希望,以为很快就能离开那片不毛之地,谁知一年又一年过去,上面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也曾捎信给德妃,请在圣上面前美言,德妃答应得很好,却借口说皇帝嫌他这几年没有建树,妙永君有口难言,他所在的省份,全是山区,又多是异族,他能维持安宁,不给朝廷惹事,已经费尽心思,还怎么可能有更大建树?

慢慢的,妙永君看出了蹊跷,德妃还记得幼时的事情,根本和他妙家没有亲情,自然不愿意帮他谋划,妙永君让人捎信,想让德妃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德妃却凉凉的来了一句:“皇上不喜后宫的嫔妃有强大的娘家。”

妙永君心灰意冷,又唯恐欺君的事情暴露,便不敢有什么动作,老老实实在西南,准备再混几年,就辞职回家享清福。

这天,妙永君考进士时的一位同年忽然来访,他这里山高路长,地处荒僻,谁有这么好心来看自己?妙永君的意识里,这位同年肯定生活难以为继,来打秋风的,他叹口气,自己也不富裕啊,以前的钱财,都给德妃打点了,现在,百姓都穷得吃穿无着,他这个官儿也搜刮不来什么。不过,妙永君还是见了同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送他点山货茶叶的,也算是一点心意。但妙永君见了同年,心里的想法立刻改变了,人家的衣着打扮,还有谈吐气势,哪里是什么打秋风的模样?光是腰带上的那块玉带扣,就值好几百两的银子,简直比他妙永君还富裕。

? 妙永君的态度不知不觉热情起来:“海诚兄一别经年,这是哪里高就啊?今天什么风吹得你大驾光临?”

来宝儿字海诚,他见妙永君态度殷勤,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我哪有什么高就?在京城给贵人做了门客,怎比得妙大人青云直上,成了封疆大吏,成就非凡?”

“嗨,别提了,窝在这兔子都不拉屎的角落,还提什么封疆大吏?比不得你在京城繁华傍身,唉。 品-文-吧”

来宝儿摇头:“我哪里能和你比?主子宽厚,金银赏赐虽然丰厚,但却籍籍无名,惭愧,惭愧。”

两人闲扯了一会儿,很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妙永君办了一桌接风宴,二人吃吃喝喝,便有些微醺。

来宝儿在妙永君处,住了半个月,摸清了他的心思,这才摊牌:“京城有大人看上了你的本事,就不知你心意如何?”

妙永君十分谨慎:“听海诚兄的意思,你的东家是个勋贵,京城里的勋贵,找我做什么?难不成他看上这里的矿产了?只怕这个,小弟实在不能效劳。”

“你把我的东家当成什么了?南海亲王啊,他想造反,还用等到今天?在西疆动手就行了,到今日,可就是已经坐上龙椅三十年了。”来宝儿的语言十分狂悖,神态却云淡风轻,“若说忠臣,没有比南海亲王更好的了。”

妙永君心悦诚服地点头:“有些人不是真忠臣,而是没那实力,南海亲王的确难能可贵,胸怀天下,心系百姓,值得我辈效仿学习,若是能为南海亲王效劳,那是吾辈此生的荣耀。”他虽然对官职权势追求的**很大,但也不是没有原则的人,授人以柄作奸犯科的事情,还是能够把持住坚决不做的,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让德妃进宫,为此,他对一直蛊惑甚至借父母的力量威逼他的妻子非常不满,现在,令她留守祖宅,以示惩罚。

来宝儿松口气,他的观察判断,果然没错,妙永君的内心,并没有因为不得志而扭曲变态。

“南海亲王让我做什么?”妙永君半是疑问,半是自言自语,“我何德何能,得贵人青眼?所辖地区,又地荒人贫,愚钝偏远,心中着实惶恐。”

“南海亲王要我问你一句话:‘你可知,德妃的亲生父母是谁?’”

妙永君身子一闪,差点跪下,他嘴硬道:“德妃乃小弟长女,不知海诚兄如何问出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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