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东西可以让人想起从前,是很美好的事情。但我们又不能总是如此,因为躲在过去的人,是安生不了的。”

他总能一针见血。

“秦香,你说,我们活着,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曾经有人说我凡事总往坏处想,为人懒惰散漫,空度时间。你刚也说人不能总是沉溺过去,可是过去去哪儿了?努力和时间的意义又是什么?你不也说过,自然而然、遵从自己的心才是最好的么?不好意思,那天你跟你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秦香,有人为快乐而生,就有人为痛苦而活,悲观是我对一切的落脚点,所以我需要改变么?”

“你可以在我肩上靠一会儿。”

这真是一个好答案。

“一直没有问,你的名字?”

他缓缓凑近我的耳边,我能感觉到他饱嗅了我此刻沉醉得一身酒气,眼神迷离。

“云牙,赵云牙。”

我这样告诉他。

“你可以叫我小云。”

他顺势把头搭在我的头上。

我想他同我一样,也会有疲惫不堪的时候,无论活得透不透彻。

“小云。”

“小云。”

“小云。”

他把我的名字念了三遍。

“喵~”

小橘忽然从草丛里蹿了上来,拱着绒乎乎的背,蹭秦香的衣角。

此时,我就像一个糖果店的小孩那么满足。

我在满屋子的糖果里跑来跑去,想象着五颜六色的糖果都是什么味道的,我睁着大大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开心。

回到家里,还是毫无睡意,赵云牙拖着我到沙发躺下。

电视被打开,里面正放着法国电影《两小无猜》。

“进步很大啊你!都跟男人上树了。”

“我们是正大光明地交流。”

“你又在这里假正经。擦枪走火,还欲拒还迎,明明脑子里把什么都想了。”

“你放……我懒得理你。”

我起身想去洗个脸冷静冷静,赵云牙却欺身上来,用半边身子框住我,“不要!你陪我看完电影。”

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只好陪着他看下去,看尽男与女在爱情里佯装勇敢的所有样子。

结尾时,男女主角相拥着被一点点填满在水泥里。

赵云牙抱我抱得更紧了,他赌气似的说:“胖儿,你抱紧我,再抱紧我一些,好让前来收尸的人都看清楚,我们才是一对。”

看着他倔强的神情,眼尾挂着两滴掉落不下的泪珠,牙关紧闭的样子,我想我明白,他也是一样的。

既期望我走出门去,期望我跟这世界和平相处,期望我被别人喜欢上,可当我真的被别人喜欢上了,他又觉得难受。

我们都是彼此,幼时的玩具,成了年后的爱人,既想要炫耀,又怕被人惦记。

“为什么你对秦香,就这么毫无保留呢?他真的那么特别么?”

我拍着他的心口哄他睡觉。

待他睡着以后,我才说:“因为他说那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懂我的。大海里行船,我是一条端午的黄花鱼;草原上放牧,我是一蔸雨后的灰背青。已经在最好的时节开出最好的姿态了,可是万顷原海,有我不多,无我不少。这种懂,赵云牙,你明白么?”

我的四个指头依次滑过赵云牙的脸颊,他的肌肤一如既往的柔软,让我沉迷。

“但是啊,我的小云牙,他再让我感觉生逢知己此生不负,他也只是我的阿司匹林。而我们——若你是天上月,我就是眉间雪,你是稗草子,我就是瘪谷子,瑾与瑜,兰与芷,苍蝇与屎壳郎,跛驴与瞎马。我们是一对的。我对一切都有所保留,唯你,是最真实的。”

“马小云。”他忽然睁开眼睛,窝在我的怀里笑得狡黠,“你是被十两花椒炖过了吧,可肉麻死咯!”

2017.12.07

这天晨跑结束,回到楼下,我看到有搬家公司的车停着,师傅们陆陆续续搬东西进电梯、上楼。

我从楼梯爬上去。

其实爬楼梯没有什么减肥效果,但是对于塑造腿部线条还是有一定用的,而且对于我这种大基数的人来说,点个头都是运动。

没有想到,那些搬家师傅们的终点,是我隔壁那间房。

我从两个搬画师傅的身后疾步走过,希望能避免掉跟新邻居的不必要照面。

“小——马?”

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腿都还在空中悬着,就被叫住了。

“你也住这儿?还就住在我隔壁啊!太有缘分了!”

她的语气惊讶不已。

她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女人,头发全白了,穿着浅色棉麻的居家套装,人却很精神,从走路的姿态就能看得出身子骨硬朗,嗓门也很大。

很熟悉。

呀!就是酒吧那个老奶奶呀。

“奶奶您好。”

我躬身给她打招呼。

“果然是很有礼貌的小孩啊。”

我还是小孩么?

才不是呢!

我早就不是那个想要啥都能开口要一要的年纪了。

“不过我说过啦,叫我淑华,不是奶奶!”

“不好意思啊,淑华。”

“嗯,乖。对了,小马,你身体还好吧?上次在酒吧……”

“上次是个意外,谢谢您的关心,我先回去了,淑华。”

我缩着肩,向奶奶点头示意,然后开门进去。

“这个放这边,对,轻点哈……”

奶奶折身回去指挥搬家工人去了,我松了口气。

隔壁这间房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对,总有人来来去去,住不长久。

不知道这次的奶奶能住多久,但愿她不是热络的人。

“小马。”

我的门又被扣响,还是那个奶奶。

我的期待貌似落空了。

“小马。”

她连着叫了我好几声。

她眼见我开门进来的,我要佯装不在家是不可能了,要如何礼貌地忽视一位长辈呢?

这太难了……

我打开门。

“奶……淑华您好。”

“小马呀,我这两天搬家可能会有点吵,你忍着点,不要投诉我哈。”

她顿了顿,“小小的抱怨还是可以的。”

“不会的。”

我说着便一点点把门往回拉,谁知道奶奶一手撑住门,一手虚晃一招,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以掩耳盗铃之势闯了进来,悠着巧劲,把一盘定胜糕搁在了书桌上。

然后她就开始在我屋里乱转。

“小马,你全名叫什么呀?”

“我叫马小云,白马的马,大小的小,云彩的云。”

“你一个人住啊?这屋里有点暗的,你一个人,会孤单的吧。”

说着她就打开了我屋里的灯,橘黄的光线对亮度并没有什么补偿,只多了一丝丝温馨。

“我不是孤单的人,我只是选择独自一人。”

我把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哦,对,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张,挺好挺好。对了,小云呀,你有没有男朋友啊?哟,你也这么爱看书呢!难怪,我一看你就特别乖巧文气,知书达理!上学时候肯定也很让父母省心吧?淑华的孙儿也像你这么乖巧,但是有时候太善良乖巧没有脾气我反而操心,怕他被欺负还不好意思回家告状,真诚一点是好,但有时候你就得硬起,可不能浪费你的善良……”

奶奶,我根本不关心你的孙儿好么。

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闭嘴出去啊。

她一直在我家里絮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最后还是搬家师傅“从天而降”,才把她从我家里请了回去。

我感恩戴德。

她走后,我盯着桌上的定胜糕,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我忽然意识到——我今后肯定是会不得安宁了。她会时不时来敲我的门,问我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吃那个,问我能不能帮她的忙,甚至只是觉得我一个人住怪冷清孤单而过来跟我聊聊家常……

她是热情而一片好意,而我是文气乖巧又知书达理的,所以我不能拒绝她。

可我错了么?

我不想伤任何人的心,我只是想一个人呆着而已……

“嘀嘀咕咕别别扭扭唧唧歪歪,有啥好怕的?”赵云牙把一块定胜糕扔进嘴里,说话含糊,“你晚上刚好跟人家淑华一起出去跳广场舞!”

跳你个大头鬼!

“好吃,这小糕糕真好吃!”

“吃吧吃吧!撑不死你!”

根据莫非定律,越害怕的事情越容易发生。

果然,中饭时候,又有人来敲我的门。

这个门,一被敲响我就恶心,越被敲响我越恶心,一直被敲响我一直恶心。

我是作了什么孽了?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你这是,敲门都不应,索性给我一闷棍。”

“你酸死了!赵云牙!快!发挥你男性魅力的时候到了。”我把赵云牙向门外推去,“你去招呼她!”

“慢慢慢,你且听我同你细细道来。”

敲门声又响,又密又大声。

“你先把她摆平再说。”

“你不听我就不去。”

“那你说。”

“说从前有个妖怪,那真是妖如其名生得恶相——尖齿獠牙,嘴边溜须,头顶冒烟,遍体生毛。这妖怪,仗着自己是妖怪,就奸/淫掳掠,摄了人家皇帝貌美如花的老婆到山里不说,还厚颜无耻地下药,害得人家皇后对他生情,一心只想跟他呆在山里双宿双栖。不过皇后是多娇贵的人呐,根本适应不了山中的生活,邪风入体,寒气深重,身体眼看一天不如一天。那妖怪就看不过去啦,顿时起了歪心,要去抢人家得道高僧的七宝袈裟,结果——”

虽然他鬼话连篇讲得声情并茂,但此刻根本不是听故事的时候好吧。

而且他这个故事也太熟悉了吧,完全是剽窃人家西游记朱紫国的剧情啊。

“你到底想说个啥?”

“你有点耐心好不好?结果——人家毕竟是得道高僧不是徒有虚名而已,立马就发现了妖怪并且当场打死。可惜了皇后啊,浮云终日行,妖君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花样年华,不久便抑郁而死,含恨而终,化为一朵五彩祥云。”

说完,赵云牙抬手拭泪,一脸悲怆。

“说完了?”

他沉重地点了下头,“嗯。”

可算是没有下文了。

“所以嘞,你到底想说个啥?”

“我想说的是,为了你能有个安稳幸福的未来,千万不要叫我去帮你做什么有生命危险的事情。”

我:“……”

妈的,我有听他瞎扯这工夫,我门都打开又关上又打开了,有这时间我干点啥不好!

我屏气凝神打开了门,准备迎接一切以爱之名的暴风骤雨,却不见奶奶的身影,只见隔壁的隔壁,秦香正在开门。

我能听见他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他也看见了我。

“小云,之前你问,如何走出内心的阴霾,我想,就是多走几步。”

多走几步。

多走几步。

是的呢,就是多走几步。

如何走出内心的阴霾,就是多走几步。

我释然,朝他一笑。

“嗯!”

然后我们相互/点头示意,几乎同时关上门,砰的响声一致,这让我莫名快活。

“下午去宠物店吧!我们去买狗!无论发生什么,都买回来!”

回到房间,我对赵云牙说。

赵云牙不停地咂嘴,“胸脯半斤,不如脸蛋儿一两啊。”

我:“……”

这个神真是酸死了。

下午,我跟赵云牙一起去宠物店,出门前,我还特意洗了头洗了澡,特意穿搭了一番。

而且,我还是坐地铁去的。

以前,我一直对地铁这个交通工具心存恐惧。

它在地下,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窒息感。

而且我总觉得,铁轨之下不是泥土,是火海炼狱。

那里哀鸿遍地,无数的凶恶之人,在火海受尽煎熬,伸手呼救,却因业障太多,被神抛弃,而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脱离苦海。

但是现在,我选择去克服它,我有我的神。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到了下一站,本来稀稀拉拉的车内忽然涌进了潮水般的人流。

拥挤的人群让人恐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还一直用他的雨伞戳我的脚指头。

我挣扎着站起来,把我的位置让了出来,老爷爷拉着他的老伴赶紧坐下,我则被挤到了扶手的旁边。

刚刚,我一个人竟坐了两个人的位置,真是浪费。

又过了几站,有很多的人下车,车上就空出了好多位置。

我不敢坐下。

似乎大家都有了这个默契,哪怕是就在我面前的空位置,也有人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让开,别挡着她去坐下的路。

“凭什么叫你让开?又不是老弱病残,明明你离得最近。”

我好羡慕赵云牙呐,在如此拥挤热闹的公众场合,他也可以悠然地呆在我的耳朵里,宽宽敞敞。

即使他在里面闹翻了天,说任何不客气不礼貌甚至恶狠狠的话,也不会有人发现。

“没关系,反正我也坐不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