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陈警官,你的猜测有依据吗?”凌夕有点矛盾,她希望陈警官的猜测是错误的,但是自从自己恢复记忆后,她又无法反驳他的猜测,“我从没想过晓宇可能会是我的亲弟弟,不过如果是,我希望晓宇别受到伤害,他还那么小。”

“嗯,这也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采集晓宇的DNA做化验之后才能验证。凌夕,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陈警官对于自己的猜测有50%的把握,这是他做警察这么多年来的一种直觉。

凌夕点头,一想到晓宇那奶声奶气又小大人的模样,她唇角飞扬起来,不管晓宇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她都已经把他视为自己的亲人了。

陈警官心想:一个人做事肯定有动机有目的,为名、为利、为财、为情。如果五年前那场车祸,凌夕全家遇害后,作为养女,她能得到全部财产。而且当时她在国外待产,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她所为。但凌夕侥幸没死,她就只能继续催眠控制她,直到凌夕精神崩溃猝死。既能报仇,还能得到仇人的全部财产。但在此之前,她必须要给外界一个自己不图财的假象,还要营造一个帮助过世养父母照顾痴傻妹妹的温柔贤淑形象,或许晓宇也是她树立形象的一枚棋子而已。凌然心思如此深沉缜密,肯定会想出一个一箭三雕的方法。果然,她对外宣称不会接受养父母去世后分给她的遗产,与儿子住在老旧房子里过着简朴的生活,时常照顾癫狂痴傻的凌夕......这种心机,陈警官光想着就不寒而栗。

嘟嘟嘟......

这时,凌夕放在桌上的手机在震动,她拿起来一看,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她朝两人做了个口型“晓宇”。

“喂,晓宇。”

“小姨,你被外星人抓走了么?”

“嗯,是啊,穿白大褂的外星人,还给小姨做实验了。”

“嗯?真的有外星人?那你什么时候回地球,我去找你。”

“哈哈哈......你真是个小傻瓜。”

“小姨!你又骗我。”

“哈哈哈......”

文丞和陈警官听到凌夕和晓宇的通话,那种亲昵和关爱的感觉,让他们觉得,即便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有种比血浓于水更深厚的感情。眼前的温馨来之不易,他们倒是希望凌然只是图财,不会害命,否则......两人同时看向发出爽朗笑声的凌夕。

凌然老宅里。

晓宇的卧室门外,凌然听着自己的儿子和凌夕打电话,那种亲昵感觉是儿子与自己这个亲妈都未曾有过的。她发疯的嫉妒,为什么凌夕从小就什么都能拥有,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自己只是孤儿养女,养母说她只是凌家捡来的一条狗,她恨,恨那个毁了她的凌家。她要让凌夕尝遍她所受的苦,折磨凌夕成了她的快乐之源。她还要夺取凌夕的一切,最后......

她原本打算用十五年的时间,让凌夕悄无声息的离世,这是回报凌夕母亲在她十五岁时,踢得她差点死去的恩情。不过,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要提前结束凌夕的生命。

等晓宇打完电话后,凌然推门走进去。

晓宇看到是妈妈,有点拘束,下意识把手机藏好,连忙拉起被子,准备睡觉。凌然冷眼看着他的举动,走过去,状似不知,无意地问起:“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晓宇挺害怕他妈妈,她的眼神让他莫名打个寒噤。

“小,小姨......”

“她去哪儿了?这么久不回家。”

“小姨病了......她说病好了就回来。”

“你打电话让她回来后找我,咱们仨个到外面吃个饭。”

晓宇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凌然,自己妈妈平时没那么大方,菜都是买堪堪够两人吃的,更别说下馆子了。于是,晓宇给凌夕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赶紧回来,自己妈妈突然大方地要请客吃饭。

凌然听完后,若有所思:病了?不知道凌夕生的什么病,这么些天没接触大宅的致幻迷香,可能病情缓和一些了,看来等她回来,自己要加大剂量,最好......一次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她一边考虑对策一边慢慢走出晓宇的房间。这次她要好好琢磨琢磨,因为凌夕身边多一个叫文丞的男人,那个男人需要多留心注意些。或许还有心理治疗师高洁,前男友韩彬,这些也都是不可忽视的人,可能会打乱她的计划。她一路想着如何对付那些人,期间会有什么突发状况,她做事总是那么谨慎周全,绝不允许自己的计划有任何闪失。

晓宇从被子里露出小脑袋,看到自己的妈妈就这样走出去,有点惊讶,平时她看到自己这么晚睡觉,都会吼他,而且她也忘记关他卧室的灯和门,今晚妈妈怎么了?

凌夕和晓宇打完电话,接着又收到晓宇的一条短信,看到内容,她微微皱眉,眼睛一眯,她想她已经猜出凌然请客的用意了。

她一抬眼看到两个大男人这么晚还杵在自己的房间,就开始赶人,“你们怎么还不走?”

“......”

陈警官觉得事情还没聊完,所以一直等她打完电话,想再继续聊聊,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被赶人了!“事情还没......”

“走吧,让凌夕好好休息。”文丞站起来,对陈警官说,“现在确实很晚了,明天再说吧,也不急在一时。”

两个男人走出去后,凌夕仍然保持躺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想着自己失忆前后的种种经历。失忆前,父母对自己的万千宠爱,真的是要什么给什么,那时的她确实是最幸福的公主。失忆后,父亲生意都不顾,到处联系专家问诊,母亲也整夜陪在病床旁,他们之于她,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但是,对于凌然......

凌夕没想到凌然竟然早在十几年前就给这个家布局,用一场巨大的阴谋摧毁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家庭。想到自己十几年来如影随形的噩梦,那些匪夷所思的经历,曾经痴傻疯狂的自己,还有自己父母车祸惨死的模样,她双手抱住屈起的双腿,眼眶涨红,眼泪簌簌往下掉。凌夕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她很脆弱,但是当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她却只能坚强起来,去面对自己必须面对的局面。凌夕觉得凌然不会罢手,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自己。有些事,逃避不是办法,迟早要去面对的。

第二天早晨。凌夕没有知会文丞和陈警官,留了字条,趁女警员放松警惕的时候,孤身一人偷偷潜出酒店。

凌夕自问自己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凌然的事,凌然却想要她的命,可是父辈的债为什么要报应在她身上?她要去找凌然问清楚,跟她摊牌。

她也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恢复记忆后,她想通了很多事,父母的,凌然的,韩彬的,高洁的,文丞的。尤其文丞因为她的事差点车毁人亡,她不想再牵连无辜的人。如果凌然肯收手,她所拥有的都可以全部奉上,包括自己的命。这次见面,她完全是豁出去了,无论如何,她都要阻止凌然这种残忍疯狂的行为。

凌夕掏出手机,拨通凌然的电话。

“姐”

“听说你病了。”

“我恢复记忆了,咱们找个地方见面,聊聊吧”

“......行,地点你定。”

“那就,思源餐厅吧,我过十八岁生日的地方,十点。”

“嗯”

凌然放下手机,说实话,此时她的内心有点震惊。凌夕说什么?恢复记忆?这怎么可能!自己十几年前布的局难道就要破了?她自信钻研心理学十余年,花费心血亲自调配的药物,又在那宅子里熏最浓的致幻迷香来控制的人,世上没有多少人能轻易破解。凌夕消失的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似乎大大超出她的预料。

而且这次见面,凌夕明显是要跟自己摊牌。她记忆恢复的话,那么之前布下的局需要做些改动了,至少,一些事情需要提前处理。凌然脑中迅速思考应对之策。

凌夕招手上了一辆的士前往那个记忆中的餐厅。

路上,她看着窗外蒸腾的夏日风景,内心却一片冰寒。想到跟凌然即将见面,虽然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恨想发泄,可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那个曾经的亲人,如今的仇人?一场即将来临的姐妹相残戏码,又该如何收场?

之前,韩彬从高洁的别墅出来后,就已经着手调查凌然的资料,如今他也知道凌然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了解凌然第一手动态,知己知彼,一招致胜,他更是不遗余力亲自上阵,在她老宅周围布控。

他已经在凌然老宅周围监视好一段时间了,发现她除了出门买菜和接送孩子,几乎一整天都在家里,没有聚会,没有访客,不去串门,不逛街购物,除了厨房就是书房,除了卧室就是客厅,生活极其单调乏味。呵呵,凌家人,个个都是奇葩呀。

他准备再监视两天,要是还没有什么线索,他就另外找其他的突破口。当然,他也在凌夕大宅外面安排了监视,只不过凌夕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正在监控台盯着凌然宅子的韩彬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高洁,就一边拿过望远镜,走到阳台窗帘的阴影处,观察凌然此时的动态,一边接听电话。

“高洁,什么事?”

“我要出国了,今早的飞机。”

“哦,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为什么?”

“韩彬,收手吧,以你的聪明才智,拥有财富不过时间问题,何须用这种手段?”

“嗯,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不过我现在正忙,过段时间我去国外找你。”

“我言尽于此,你......保重。还有,你不用来找我,也找不到我,就这样吧,再见。”

嘟嘟嘟......

韩彬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想:女人还是不能惯着,惯坏了还敢给自己甩脸。

突然,他通过望远镜发现凌然似乎要出门,因为她在打扮,收拾手提袋,这是韩彬监视她这么久都不曾出现的情况。凌然这十足的宅女,这样隆重打扮捯饬自己,肯定是要见重要的人。是谁?她好像没有朋友闺蜜,只有......凌夕?不管是不是凌夕,韩彬赶紧收拾东西,打算跟着凌然去看个究竟。

晓宇很早就起床了,他在屋里画画,听到妈妈在卧室里通电话,又看到她在收拾东西,好像要出门。他很兴奋,打算跟妈妈一起出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连续几个周末他都只能窝在家里,都闷坏了。要是直接跟妈妈说,她肯定不让自己一起去,倒不如,自己偷偷跟去。晓宇为自己想出的妙计偷笑,他把自己的床铺好,在被子里塞入一个大娃娃,假装自己正在睡觉的样子,然后蹑手蹑脚下楼,到车库后打开车门,钻进车后座的底下趴着,静静地等着自己妈妈。

另一边的酒店里,文丞和陈警官都急疯了,他们是接到女警官的电话,才知道凌夕一大早闹失踪。服务员送早餐过来,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回应,女警觉得不对,让人开门,这才发现凌夕没在房间里。于是,她赶紧给陈警官打电话报告情况。

文丞担心凌夕的行踪已经被凌然发现,猜测是凌然趁女警官不注意,把凌夕迷晕偷偷带走。

“你以为是演电视呢,”陈警官则对文丞这种荒诞猜测嗤之以鼻。“最大的可能是凌夕趁女警官不注意,自己偷偷跑出去的。”至于去见什么人,他猜可能是凌然。只是,不知道她们约好在哪里见面。凌然的危险程度他相信凌夕是知道的,可却宁愿避开他们自己去,应该是不希望他们涉险。唉,真是个鲁莽的傻女孩。

陈警官出示警官证,让酒店调取监控,看凌夕走出酒店后的去向,再打电话给凌夕搭乘的出租车所属公司,了解那辆出租车的最终目的地。然后两人忙不迭下楼,打算开车赶去阻止,希望凌然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凌然正在开车,她的心思一直放在见到凌夕后,自己如何稳住她。这次,她不打算再浪费时间,让一切就止于今天吧。她转头看向旁边自己的手提袋,里面有自己最新研制的迷幻猝死药剂,无色无味,不会当场发作,只需等凌夕晚上入睡,药效才会发挥。她不傻,肯定会摘除自己的嫌疑,从前如此,现在更如此。她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狞笑,仿佛此刻已经听到凌夕猝死身亡的好消息。

正处于疯狂幻想中的凌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座位后面,有一颗小脑袋,正随着行驶颠簸微微晃动。晓宇躲在车里一直等妈妈,等着等着,自己就睡着了。他正在做一个美梦,梦中的自己和小姨在游乐场玩耍,这次他长大了,能够跟小姨一起玩刺激的云霄飞车......

韩彬开着车,不远不近,一路尾随在凌然后面。他知道凌然见过他,所以,今天他特意戴了副眼镜和顶帽子。他倒是想看,这个狠毒的女人要如何对付自己的妹妹。

此时的韩彬全身心都放在跟踪凌然和即将发生的事情上,完全没有深思高洁打电话给他的真正目的。他与高洁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一直纠缠暧昧至今。或许是太过熟悉,或许是习惯成自然,他并不认为高洁会离他而去,他太了解她,自信高洁对他的爱,不可能放得下这么多年的执着,不然早就离开他结婚了。他想:过不了多久,高洁还是会耐不住想念回来找他,然后两人继续暧昧下去。所以,他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机场VIP候机室。

高洁给韩彬打完电话后,拿出自己的钱包,取出里面夹的一张韩彬和她在学校时的照片,在沙发上发呆。她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暗恋韩彬的心情,还有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有苦有甜,有痛有泪。

也许是因为长年累月的暧昧关系,将高洁对韩彬的爱都消磨殆尽,所以,上次韩彬将她一把推开后,她突然幡然悔悟,自己爱他十几年,却只能做他伤害别人的刽子手,只能默默看着他怀里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只能听着他的女人对自己的嘲弄,面对朋友的不解和家人的质问,自己却总是以爱为名做借口,甘心做他阴影里的女人,到底图的是什么?回想起来,韩彬一直没有给过她任何希望,他不断地更换女友,但从未想过把她当女友,却一直跟她保持暧昧不清的关系,让她产生自己于他是特别的心态。

记得一次,她开玩笑说:“如果四十岁,没人嫁你,没人娶我,那我们俩就搭伙凑活过吧。”韩彬当时就笑了,那个笑容很意味不明,“想那么长远。”现在想来,那时的他,不就已经很明确地拒绝自己了么?只是自己被所谓的“特别的人”蒙蔽了心,到底是什么支撑自己得不到却依然坚持的呢?

她本来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可是最后,还是没忍住给他拨去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决定,也想最后一次听听他的声音。突然间割舍掉十几年的爱恋,宛如连血带肉剜去了她一整颗心,痛彻心扉的感觉如此强烈......但是她不能后悔,不能一错再错。如今的韩彬已经不是她曾经所认识的韩彬,只是一个为求财富不折手段的卑劣伪君子。他选那条布满荆棘的财路,注定走不通,而她......高洁慢慢撕掉照片,一寸一寸,就像在跟以前的自己举行道别仪式。

这次离开,她已经决定不再回来,她要斩断和韩彬的一切,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而且也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弥补。电话里,高洁已经听出韩彬是不打算收手,她也不再劝他。她知道自己劝不回一个深陷财富痴梦,灵魂堕落的人。那么,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应该可以稍微浇醒一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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