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夜,漆黑如墨的天空,云朵像被鬼魅驱赶,迅速向天边逃退。月影星辰朦胧无光,渐渐,狂风猛烈,树影摇晃,枝条像被黑暗吞没而挣扎着的手臂,想要拽掖过往行人。“哗哗”树叶响动伴随着“呜呜”狰狞的哀嚎哭泣声,让闻者不寒而栗。
凌夕家的豪华宅院外,狂风呜呜悲鸣,路灯在晃动的树荫下明明灭灭。宅院里却一片死寂,唯有一个人的轻微呼吸声传出,才说明这是活人住宅。
凌夕从昏昏沉沉中醒来,走下床榻,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窗外已经一片黑暗,她无奈地叹口气。这个地方是她的家,是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可她打心底里害怕这个家。
她睡了一天,感觉腹中空空,转身下楼,果然看到餐厅已经准备好晚餐。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她喜欢吃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但她也知道,如今这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缓缓坐下,一边慢慢品尝着孤单的晚餐,一边抬眼淡漠地看着窗外的树影喧嚣。
吃完晚餐,凌夕并没有去客厅,而是直接上楼,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慢慢的,她又陷入沉睡……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出现,只是一场幻象。
几个小时后。
“铛铛铛……”
宅院客厅里挂着的大钟,凌晨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沉闷的钟声响彻整栋房子,仿佛要唤醒某些沉睡的东西。
“咔啦…咔啦…”
一阵落锁声,整栋房子的所有门窗被自动严密锁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这种自动保护系统只会每天晚上十二点整自行启动。
凌夕再一次从沉睡中醒来,两眼呆愣无神,她机械地走出卧室,走下楼梯……她停在楼梯的拐角处,眼睛似乎正看着客厅的方向。
客厅里,她的父母和姐姐正在看电视。
姐姐坐在父母中间,清脆的笑声不断,父亲微笑着,手掌轻轻抚摸着姐姐的发顶。母亲在切水果,然后插起两片水果分给父亲和姐姐……一派温馨祥和的景象,但那里并没有她。
看到她下楼,她父亲立刻板起脸孔,指着她大声喝骂,母亲则淡漠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这个亲生女儿。
凌夕默然地走下楼梯,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但是内心里微微抽疼。
画面一转,一家人正在餐厅吃饭,她坐在姐姐旁边。但她的父母好像眼里只有姐姐,只给姐姐夹菜,把好吃的都夹到姐姐的碗里,她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索然无味的米饭。虽然有家,可是自己融不进去,虽然有父母,但却很陌生。看着他们“一家人”的和睦,而自己是多余的,内心无比酸楚和……憎恨。
接着,画面又一转,花园里,姐姐正在逗猫咪,那是父亲刚给姐姐买的,只因为姐姐说喜欢猫咪那滑滑柔柔的毛,父亲二话没说,一个电话直接让秘书一个小时后把猫送到家。母亲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在姐姐的身上比划。凌夕看着自己身上已经褪色缩水的衣服,心又猛然抽疼,眼泪悄然滴落在衣襟上,印开一片暗淡。
画面再一转,卧室里,凌夕抚摸着一只从墙外钻进来的流浪狗。小狗刚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只能在花丛里“呜呜”叫唤,她经过时听到声音,钻进花丛把小狗抱起来,怜爱地抚摸着。
“你爸爸妈妈也不要你了么?”
小狗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安静地趴在她怀里。
“那我们做个伴吧。”她轻抚着小狗软滑的毛。
“你在干什么?”稚嫩的呵斥声吓得凌夕手一抖,小狗掉到地上,发出“呜呜”声。
父母听到姐姐的声音,急忙跑过来,看到地上同样瑟瑟发抖的小狗,母亲大声呵斥:“这么脏的东西,你怎么带回家里,赶紧扔出去。”
第二天,小狗的尸体出现在路中央,已经被过往的车辆碾死了。
凌夕满脸泪痕,呆滞的眼神中还有一丝丝跳动的仇恨的火苗。她一遍遍重复经历着自己曾经的经历,在屋里不停地游荡,来回走动,就像以前父母在世时,她只能跟在他们三个人的后面,默默地羡慕,深深的怨恨……
窗外狂风依旧,被风扫落的枝叶敲打着窗户,企图唤醒那个陷入梦魇,游走着,奔跑着,哭泣着的人。
天亮后。风停日晴,阳光穿透薄薄的窗帘,温暖床上蜷缩着的女孩。
“铃铃铃……”
一阵门铃声响起。
凌夕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她想动一动身体,发现全身疲倦,就像跑了一晚上步,头也混混沌沌,一副欲醒未醒的状态。
门铃声很有毅力地持续响着,一副不开门就誓不罢休的劲头。
凌夕穿着睡衣,头发凌乱,黑黑的大眼圈下,双眼无神,脚步颤抖着,晃晃悠悠走下楼。打开门,凌夕看见一脸阳光的文丞站在门外。
“家遭贼了?你怎么这幅鬼样子?”
“……”
凌夕没有理会他,径直转身想回到楼上继续睡觉,她感觉自己又是一宿没睡。只要在这栋房子里,她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曾经她也想要变卖这栋房子和车子,可是令她惊讶的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卖不出去,她每个月的生活费会有人定期汇入,只够日常花销,却买不起房子。自从父母去世后,没有律师联系她,处理她继承遗产的问题,似乎大家只想让她回到原来的样子。
无处可去,凌夕只能忍受着强烈恐惧住下去。
文丞看到像游魂一样的凌夕,想也没想一把拉住她。
“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鉴于之前爬山的阴影,凌夕对他所说的地方一点也不感兴趣,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文丞没管凌夕的反抗,直接抱起她就往外走。
“你快放我下来,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也不放。”
……
文丞把凌夕塞到车后座,锁上车门,自己坐上车后立刻启动,把车开得飞快,生怕凌夕半路跳车似的。其实,凌夕觉得能逃出那栋房子也不错,于是她安安心心待在车里呼呼大睡。文丞看着凌夕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心情很是愉悦。他知道凌夕疑心很重,也很敏感,但是能这样坦荡无防备地面对自己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他很知足。
文丞觉得自己真的变了,变得稍微有点人味儿。换作以前的自己,肯定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会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就连文丞的几个女友评价他,都是:带着□□的狼,有狐狸般狡猾和猛虎般狠辣。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这个女孩产生兴趣,开始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想探知她的心底世界,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也想……保护她。
他通过后视镜,看着渐渐模糊消失的大宅,那栋房子的古怪肯定不止于迷幻香和催眠术。他今天来,其实是想多了解这个房子的故事,但是开门那一刹那,凌夕给他的感觉是:濒临毫无生气的死人。这让他有点恐慌,他突然发现自己害怕失去她,所以临时改变计划,带她远离那栋恐怖的房子。他担心凌夕在这栋房子多呆一秒,生命就会多流逝一分。
车开得四平八稳,慢慢悠悠,就像一个摇篮,让凌夕睡得很香甜舒服,梦里没有那些鬼魅魍魉追赶自己,也没有梦到父母和姐姐那温馨刺眼的一幕。她的内心很平和,甚至进入到一个她有些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她和姐姐在秋千上,父母在她们身后推着秋千,小狗在花园里撒欢地跑着,整栋房子环绕着她们全家人的欢声笑语。凌夕梦着梦着,自己的嘴角不自觉上翘,这是多少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打内心开心的笑,却只能在梦里拥有......
车在一家会所门口停下,凌夕依然沉沉熟睡,文丞也没叫醒她,只是把她抱到一个房间躺好,就走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文丞手里拎着很多袋子,衣服、鞋子、帽子,甚至私密衣物等应有尽有。
他推开门刚想进屋,迎面一个大枕头飞过来,他手上拎着东西,没办法抵挡,直接被枕头砸中。这种枕头并不是棉絮枕头,而是很有分量的竹藤枕,砸到脑袋还很生疼。他想,自己要不要假装负伤?唉,太幼稚了。算了,好男不跟恶女斗,他忍。
“怎么发那么大脾气啊。”
“好地方?这是什么破地方。”
“当然是好地方,放松身心,滋养肌肤,尤其像你这种半人半鬼的样子,更应该多来这养养。”
“你......”
论口才雄辩,十个凌夕都不是一个文丞的对手,她有气也只能自己咽下去。刚才她醒过来的时候,一度还以为自己又生病住院了,不过等她出去溜达一圈,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会所里,还是提供按摩,搓澡,美容美体等各种服务的。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所以直觉不是好地方。最主要的是,那个带她来的人消失无踪,让她感觉很无助。
文丞招呼两个按摩小姐进来给他们俩按摩。不过,凌夕对陌生人的触碰比较抵触,所以目前只有文丞一个人在享受那种全身心放松的滋味,他还时不时发出舒服的哼哼声,让凌夕特别想去踹他两脚。
“真的挺舒服的,不信你试试。”
“敬谢不敏,你自己享受吧。”
“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不是应该对所有东西都很好奇的吗?你倒是例外。”
“因为我懂一个道理,好奇会害死猫。”
“唉,一点探索精神都没有,跟活了七老八十的人一样,你也不嫌乏味。”
“乏味......总比没命强。”凌夕淡淡回答。
她现在确实是对什么都不敢好奇,她没有猫的九条命,也没有不死身,每天生活在那座大宅里,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对其他事情更提不起任何兴趣。
两人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凌夕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慢慢模糊,似乎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向她招手,但是她看不清,然后,完全陷入黑暗中。
文丞看着已经燃尽的迷香,挥退按摩小姐,把凌夕抱到按摩床上,伸手给她慢慢按摩头部,尽量让她放轻松。这次他要催眠凌夕,借助她的记忆看清一些真相。
在文丞的按摩下,凌夕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皱起眉头也慢慢抚平,呼吸逐渐均匀,这种是催眠的理想状态。
“花园里鸟语花香,阳光温暖,你正在玩耍,你姐姐在干什么?”极富磁性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文丞缓缓引导凌夕回忆一些残存的片段,他希望将这些片段拼凑出整体的画面,这样有利于验证他的推测。
“姐姐在......在......”
凌夕微微挣扎,她现在的思绪有点混乱。她姐姐似乎跟父母在一起,又似乎在逗猫,又似乎在房间里弹琴,又似乎在父母卧室里?她想深入看一下,发现,在父母卧室的是自己,在弹琴的是自己,在逗猫的是自己,她想不起来,混乱极了,她开始紧张,开始抵触,开始挣扎逃避。
文丞很震惊,怎么会这样?他没想到自己这次会出师不利。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凌夕的记忆确实是被篡改,似乎增加了一些记忆,又删除了一些记忆,而这些,似乎都跟她姐姐凌然有关?还是说,其实是韩彬、高洁和凌然三个人合谋?看来必须先知道他们各自的动机,作案时间和作案手法,才能解开谜题。
他看着已经平静下来,陷入沉睡的凌夕,自顾自猜想着那三个人的动机。对于韩彬和高洁的动机,再明显不过,除了名就是利。名,他们不需要,已经享誉国际的人,“追名”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所以,就剩“逐利”。凌夕的身份是那对叱咤商界多年的富豪夫妇独女,继承遗产不计其数,所以韩高二人绝对是合谋为财。
至于凌然,这个女人不太好琢磨,对外资料上的她高雅、娟秀、淡泊名利,完全视金钱为粪土。如果说她为财产与韩高二人合谋,完全没有必要,作为富豪养女,她也同样拥有财产继承权利,而且五年前就已经是人人称羡的富太太。只是内部资料显示,她放弃了那个继承机会,带着儿子在一所老房子里相依为命,简朴生活。
这样看来,三人合谋的猜测就不成立。文丞想得自己头都大了,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一样可以确定,凌夕记忆错乱的根源,就是凌然!看来,他需要好好调查一下这位“姐姐”了。
晚上,文丞和凌夕共享一顿美味的晚餐后,他就把凌夕送回大宅院。他看着夜幕下的这栋深宅大院,有点阴森,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间就想到一些恐怖片里的鬼宅,他觉得这座宅子确实有成为那种鬼宅的潜质。
凌夕回家的脚步有些纠结迟疑,她转过头,看着文丞。“今天,谢谢你。”
文丞只顾看宅子,没有注意到凌夕的细微动作,听到她的话,看向她,笑着说:“没事,我明天再来,带你去其他地方玩,海边怎么样?”
“行......”
文丞看着凌夕刚走进花园入口大门,突然,刚才还漆黑一片的地方,瞬间灯光大亮,就像变魔术一样,让一座死宅瞬间变成一栋灯火辉煌有人气的宅子。他被这魔术唬的一愣,尔后摇头笑笑,转身走出大宅......
凌夕进屋后,并没有直接上楼回自己的卧室,而是破天荒地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切水果吃。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客厅坐了。她不喜欢这个客厅,有两个原因,一是她记忆中,在客厅看到的那些温馨画面,让她的内心刺痛难受,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客厅里,常年熏有浓郁的致幻迷香。虽然整个宅子都充满着致幻剂,唯独客厅最浓。
她两年前学过心理和催眠知识,对致幻剂有所了解,但很多事,她不是不想知道,只是她承受不起知道的后果,就像她说的,好奇会害死猫。她知道常年处在这种环境,身体会每况愈下,但是她无能为力。其实,凌夕也知道今天在会所,文丞曾给她催眠。虽然她不知道文丞的目的,不过,在催眠的过程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很清晰。她如今倒是挺乐意被他催眠的,因为她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正在觉醒......
文丞在回去的路上,给陈警官打了个电话。
“你帮我查一个人。”
“嗯?谁?”
“凌然”
“一个姑娘?”
“你还真是无处不八卦。是,一个姑娘,就是五年前车祸夫妇的养女。我手头里她的资料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怀疑。”
“你怎么老揪着这事不放?”
“我觉得里面大有蹊跷,你想啊,一对夫妇带着孩子开开心心去过生日,却双双惨死途中,只剩下孤女幸存。车没毛病,刹车没失灵,人也没毛病,没喝酒,没其他突发疾病,怎么就自己往沟里面撞呢,不合逻辑啊。”
“所以才叫意外事故啊。”
“这是什么鬼逻辑。就你们这样才会出那么多冤假错案。”
“哎,我说文子,你要这么说我可不乐意听啊。我们可是经过专业鉴定得出的结论,比你这假和尚靠谱多了。”
“得得得,扯远了,你就帮我查那个凌然,我觉得她有问题,查得越仔细越好。”
“求人还那么猖狂,德行。”
“行,你麻利儿的办,我必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等着啊。”
......
一家高档餐厅里,韩彬和高洁正在共进晚餐。
曲调悠扬的小提琴响起。《神秘园》这首曲子是韩彬专门为高洁点的,也是高洁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今天怎么有时间请我吃饭?”高洁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轻轻放下,看着对面的韩彬微笑着说。
韩彬听到高洁似幽怨的语气,笑着解释:“前段时间忙公司项目,这两天项目落地,正好有时间。”
“你们男人啊,事业第一,女人第二,朋友第三。”借着微醺的酒意,高洁不无埋怨道。
“你已经上升排第二了。”韩彬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洁,轻声说。
“......”
高洁定定看着韩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到底是他目前没有女人,朋友排第二,还是说,自己是他的女人,所以排第二?
她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暧昧不清。高洁喜欢韩彬,毋庸置疑,不然也不会被他蛊惑,来干那件缺德事。
韩彬对高洁,总是若即若离,但是她不敢挑破那张窗户纸,若是接受还好,如果是拒绝,那么今生陪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她赌不起。她默默爱了这个男人真么多年,其实有句话很适合她自己:先爱上的人注定是输家。
韩彬用纸巾轻轻擦擦嘴,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知道她的所有心思,他喜欢这种时刻掌控一个人的感觉。
“这里的晚餐真不错。”
“嗯,毕竟是法国地道名厨。”
“既然你喜欢,那约好了,下次再来。”
“我随时,就怕你这个大忙人,需要三请四邀。”
“呵,你的话,一个电话,随叫随到。”
虽然知道这是韩彬惯用的“套路”,但是高洁还真就吃他这一套。
此时的她,心里甜蜜愉悦,觉得自己在韩彬的心目中肯定是很重要的。他需要自己,她也肯为他做任何事情。爱情有时候真的很盲目。被爱情冲昏头蒙住心眼的高洁,能看透很多人的内心,却看不透自己和韩彬的内心,如今,已经憧憬着她与韩彬的未来美好生活。
“对了,最近凌夕的治疗怎么样?”韩彬的一句话,把高洁飞扬的心重重地拉回地面。
“我很久没见她了。怎么,想前女友了?”心中满满的酸涩随着话语,传播到空气中。
“随口问而已,我和她不可能,不过是朋友之谊。”高洁大起大落的情绪被韩彬掌控得十分精妙。一句话,一个词,都能让高洁从云端坠落地面,或者从地上升至云端。
“我感觉得出来,她对我的治疗开始抵触,或许,她已经知道......”
“一朵温室牡丹,又能知道什么呢。”
“只是一种直觉......”
“好,我知道了。”
韩彬若有所思,他的计划不容许有任何差错。看来,最近他需要找机会见见凌夕,了解一下她的近况,顺便探听一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
凌夕家的豪华宅院外,狂风呜呜悲鸣,路灯在晃动的树荫下明明灭灭。宅院里却一片死寂,唯有一个人的轻微呼吸声传出,才说明这是活人住宅。
凌夕从昏昏沉沉中醒来,走下床榻,来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窗外已经一片黑暗,她无奈地叹口气。这个地方是她的家,是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地方,可她打心底里害怕这个家。
她睡了一天,感觉腹中空空,转身下楼,果然看到餐厅已经准备好晚餐。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她喜欢吃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但她也知道,如今这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缓缓坐下,一边慢慢品尝着孤单的晚餐,一边抬眼淡漠地看着窗外的树影喧嚣。
吃完晚餐,凌夕并没有去客厅,而是直接上楼,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慢慢的,她又陷入沉睡……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出现,只是一场幻象。
几个小时后。
“铛铛铛……”
宅院客厅里挂着的大钟,凌晨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沉闷的钟声响彻整栋房子,仿佛要唤醒某些沉睡的东西。
“咔啦…咔啦…”
一阵落锁声,整栋房子的所有门窗被自动严密锁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这种自动保护系统只会每天晚上十二点整自行启动。
凌夕再一次从沉睡中醒来,两眼呆愣无神,她机械地走出卧室,走下楼梯……她停在楼梯的拐角处,眼睛似乎正看着客厅的方向。
客厅里,她的父母和姐姐正在看电视。
姐姐坐在父母中间,清脆的笑声不断,父亲微笑着,手掌轻轻抚摸着姐姐的发顶。母亲在切水果,然后插起两片水果分给父亲和姐姐……一派温馨祥和的景象,但那里并没有她。
看到她下楼,她父亲立刻板起脸孔,指着她大声喝骂,母亲则淡漠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这个亲生女儿。
凌夕默然地走下楼梯,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但是内心里微微抽疼。
画面一转,一家人正在餐厅吃饭,她坐在姐姐旁边。但她的父母好像眼里只有姐姐,只给姐姐夹菜,把好吃的都夹到姐姐的碗里,她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索然无味的米饭。虽然有家,可是自己融不进去,虽然有父母,但却很陌生。看着他们“一家人”的和睦,而自己是多余的,内心无比酸楚和……憎恨。
接着,画面又一转,花园里,姐姐正在逗猫咪,那是父亲刚给姐姐买的,只因为姐姐说喜欢猫咪那滑滑柔柔的毛,父亲二话没说,一个电话直接让秘书一个小时后把猫送到家。母亲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在姐姐的身上比划。凌夕看着自己身上已经褪色缩水的衣服,心又猛然抽疼,眼泪悄然滴落在衣襟上,印开一片暗淡。
画面再一转,卧室里,凌夕抚摸着一只从墙外钻进来的流浪狗。小狗刚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只能在花丛里“呜呜”叫唤,她经过时听到声音,钻进花丛把小狗抱起来,怜爱地抚摸着。
“你爸爸妈妈也不要你了么?”
小狗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安静地趴在她怀里。
“那我们做个伴吧。”她轻抚着小狗软滑的毛。
“你在干什么?”稚嫩的呵斥声吓得凌夕手一抖,小狗掉到地上,发出“呜呜”声。
父母听到姐姐的声音,急忙跑过来,看到地上同样瑟瑟发抖的小狗,母亲大声呵斥:“这么脏的东西,你怎么带回家里,赶紧扔出去。”
第二天,小狗的尸体出现在路中央,已经被过往的车辆碾死了。
凌夕满脸泪痕,呆滞的眼神中还有一丝丝跳动的仇恨的火苗。她一遍遍重复经历着自己曾经的经历,在屋里不停地游荡,来回走动,就像以前父母在世时,她只能跟在他们三个人的后面,默默地羡慕,深深的怨恨……
窗外狂风依旧,被风扫落的枝叶敲打着窗户,企图唤醒那个陷入梦魇,游走着,奔跑着,哭泣着的人。
天亮后。风停日晴,阳光穿透薄薄的窗帘,温暖床上蜷缩着的女孩。
“铃铃铃……”
一阵门铃声响起。
凌夕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她想动一动身体,发现全身疲倦,就像跑了一晚上步,头也混混沌沌,一副欲醒未醒的状态。
门铃声很有毅力地持续响着,一副不开门就誓不罢休的劲头。
凌夕穿着睡衣,头发凌乱,黑黑的大眼圈下,双眼无神,脚步颤抖着,晃晃悠悠走下楼。打开门,凌夕看见一脸阳光的文丞站在门外。
“家遭贼了?你怎么这幅鬼样子?”
“……”
凌夕没有理会他,径直转身想回到楼上继续睡觉,她感觉自己又是一宿没睡。只要在这栋房子里,她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曾经她也想要变卖这栋房子和车子,可是令她惊讶的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卖不出去,她每个月的生活费会有人定期汇入,只够日常花销,却买不起房子。自从父母去世后,没有律师联系她,处理她继承遗产的问题,似乎大家只想让她回到原来的样子。
无处可去,凌夕只能忍受着强烈恐惧住下去。
文丞看到像游魂一样的凌夕,想也没想一把拉住她。
“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鉴于之前爬山的阴影,凌夕对他所说的地方一点也不感兴趣,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文丞没管凌夕的反抗,直接抱起她就往外走。
“你快放我下来,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也不放。”
……
文丞把凌夕塞到车后座,锁上车门,自己坐上车后立刻启动,把车开得飞快,生怕凌夕半路跳车似的。其实,凌夕觉得能逃出那栋房子也不错,于是她安安心心待在车里呼呼大睡。文丞看着凌夕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心情很是愉悦。他知道凌夕疑心很重,也很敏感,但是能这样坦荡无防备地面对自己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他很知足。
文丞觉得自己真的变了,变得稍微有点人味儿。换作以前的自己,肯定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会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就连文丞的几个女友评价他,都是:带着□□的狼,有狐狸般狡猾和猛虎般狠辣。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这个女孩产生兴趣,开始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想探知她的心底世界,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也想……保护她。
他通过后视镜,看着渐渐模糊消失的大宅,那栋房子的古怪肯定不止于迷幻香和催眠术。他今天来,其实是想多了解这个房子的故事,但是开门那一刹那,凌夕给他的感觉是:濒临毫无生气的死人。这让他有点恐慌,他突然发现自己害怕失去她,所以临时改变计划,带她远离那栋恐怖的房子。他担心凌夕在这栋房子多呆一秒,生命就会多流逝一分。
车开得四平八稳,慢慢悠悠,就像一个摇篮,让凌夕睡得很香甜舒服,梦里没有那些鬼魅魍魉追赶自己,也没有梦到父母和姐姐那温馨刺眼的一幕。她的内心很平和,甚至进入到一个她有些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她和姐姐在秋千上,父母在她们身后推着秋千,小狗在花园里撒欢地跑着,整栋房子环绕着她们全家人的欢声笑语。凌夕梦着梦着,自己的嘴角不自觉上翘,这是多少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打内心开心的笑,却只能在梦里拥有......
车在一家会所门口停下,凌夕依然沉沉熟睡,文丞也没叫醒她,只是把她抱到一个房间躺好,就走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文丞手里拎着很多袋子,衣服、鞋子、帽子,甚至私密衣物等应有尽有。
他推开门刚想进屋,迎面一个大枕头飞过来,他手上拎着东西,没办法抵挡,直接被枕头砸中。这种枕头并不是棉絮枕头,而是很有分量的竹藤枕,砸到脑袋还很生疼。他想,自己要不要假装负伤?唉,太幼稚了。算了,好男不跟恶女斗,他忍。
“怎么发那么大脾气啊。”
“好地方?这是什么破地方。”
“当然是好地方,放松身心,滋养肌肤,尤其像你这种半人半鬼的样子,更应该多来这养养。”
“你......”
论口才雄辩,十个凌夕都不是一个文丞的对手,她有气也只能自己咽下去。刚才她醒过来的时候,一度还以为自己又生病住院了,不过等她出去溜达一圈,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会所里,还是提供按摩,搓澡,美容美体等各种服务的。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所以直觉不是好地方。最主要的是,那个带她来的人消失无踪,让她感觉很无助。
文丞招呼两个按摩小姐进来给他们俩按摩。不过,凌夕对陌生人的触碰比较抵触,所以目前只有文丞一个人在享受那种全身心放松的滋味,他还时不时发出舒服的哼哼声,让凌夕特别想去踹他两脚。
“真的挺舒服的,不信你试试。”
“敬谢不敏,你自己享受吧。”
“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不是应该对所有东西都很好奇的吗?你倒是例外。”
“因为我懂一个道理,好奇会害死猫。”
“唉,一点探索精神都没有,跟活了七老八十的人一样,你也不嫌乏味。”
“乏味......总比没命强。”凌夕淡淡回答。
她现在确实是对什么都不敢好奇,她没有猫的九条命,也没有不死身,每天生活在那座大宅里,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对其他事情更提不起任何兴趣。
两人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凌夕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慢慢模糊,似乎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向她招手,但是她看不清,然后,完全陷入黑暗中。
文丞看着已经燃尽的迷香,挥退按摩小姐,把凌夕抱到按摩床上,伸手给她慢慢按摩头部,尽量让她放轻松。这次他要催眠凌夕,借助她的记忆看清一些真相。
在文丞的按摩下,凌夕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皱起眉头也慢慢抚平,呼吸逐渐均匀,这种是催眠的理想状态。
“花园里鸟语花香,阳光温暖,你正在玩耍,你姐姐在干什么?”极富磁性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文丞缓缓引导凌夕回忆一些残存的片段,他希望将这些片段拼凑出整体的画面,这样有利于验证他的推测。
“姐姐在......在......”
凌夕微微挣扎,她现在的思绪有点混乱。她姐姐似乎跟父母在一起,又似乎在逗猫,又似乎在房间里弹琴,又似乎在父母卧室里?她想深入看一下,发现,在父母卧室的是自己,在弹琴的是自己,在逗猫的是自己,她想不起来,混乱极了,她开始紧张,开始抵触,开始挣扎逃避。
文丞很震惊,怎么会这样?他没想到自己这次会出师不利。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凌夕的记忆确实是被篡改,似乎增加了一些记忆,又删除了一些记忆,而这些,似乎都跟她姐姐凌然有关?还是说,其实是韩彬、高洁和凌然三个人合谋?看来必须先知道他们各自的动机,作案时间和作案手法,才能解开谜题。
他看着已经平静下来,陷入沉睡的凌夕,自顾自猜想着那三个人的动机。对于韩彬和高洁的动机,再明显不过,除了名就是利。名,他们不需要,已经享誉国际的人,“追名”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所以,就剩“逐利”。凌夕的身份是那对叱咤商界多年的富豪夫妇独女,继承遗产不计其数,所以韩高二人绝对是合谋为财。
至于凌然,这个女人不太好琢磨,对外资料上的她高雅、娟秀、淡泊名利,完全视金钱为粪土。如果说她为财产与韩高二人合谋,完全没有必要,作为富豪养女,她也同样拥有财产继承权利,而且五年前就已经是人人称羡的富太太。只是内部资料显示,她放弃了那个继承机会,带着儿子在一所老房子里相依为命,简朴生活。
这样看来,三人合谋的猜测就不成立。文丞想得自己头都大了,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一样可以确定,凌夕记忆错乱的根源,就是凌然!看来,他需要好好调查一下这位“姐姐”了。
晚上,文丞和凌夕共享一顿美味的晚餐后,他就把凌夕送回大宅院。他看着夜幕下的这栋深宅大院,有点阴森,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间就想到一些恐怖片里的鬼宅,他觉得这座宅子确实有成为那种鬼宅的潜质。
凌夕回家的脚步有些纠结迟疑,她转过头,看着文丞。“今天,谢谢你。”
文丞只顾看宅子,没有注意到凌夕的细微动作,听到她的话,看向她,笑着说:“没事,我明天再来,带你去其他地方玩,海边怎么样?”
“行......”
文丞看着凌夕刚走进花园入口大门,突然,刚才还漆黑一片的地方,瞬间灯光大亮,就像变魔术一样,让一座死宅瞬间变成一栋灯火辉煌有人气的宅子。他被这魔术唬的一愣,尔后摇头笑笑,转身走出大宅......
凌夕进屋后,并没有直接上楼回自己的卧室,而是破天荒地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切水果吃。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客厅坐了。她不喜欢这个客厅,有两个原因,一是她记忆中,在客厅看到的那些温馨画面,让她的内心刺痛难受,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客厅里,常年熏有浓郁的致幻迷香。虽然整个宅子都充满着致幻剂,唯独客厅最浓。
她两年前学过心理和催眠知识,对致幻剂有所了解,但很多事,她不是不想知道,只是她承受不起知道的后果,就像她说的,好奇会害死猫。她知道常年处在这种环境,身体会每况愈下,但是她无能为力。其实,凌夕也知道今天在会所,文丞曾给她催眠。虽然她不知道文丞的目的,不过,在催眠的过程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很清晰。她如今倒是挺乐意被他催眠的,因为她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正在觉醒......
文丞在回去的路上,给陈警官打了个电话。
“你帮我查一个人。”
“嗯?谁?”
“凌然”
“一个姑娘?”
“你还真是无处不八卦。是,一个姑娘,就是五年前车祸夫妇的养女。我手头里她的资料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怀疑。”
“你怎么老揪着这事不放?”
“我觉得里面大有蹊跷,你想啊,一对夫妇带着孩子开开心心去过生日,却双双惨死途中,只剩下孤女幸存。车没毛病,刹车没失灵,人也没毛病,没喝酒,没其他突发疾病,怎么就自己往沟里面撞呢,不合逻辑啊。”
“所以才叫意外事故啊。”
“这是什么鬼逻辑。就你们这样才会出那么多冤假错案。”
“哎,我说文子,你要这么说我可不乐意听啊。我们可是经过专业鉴定得出的结论,比你这假和尚靠谱多了。”
“得得得,扯远了,你就帮我查那个凌然,我觉得她有问题,查得越仔细越好。”
“求人还那么猖狂,德行。”
“行,你麻利儿的办,我必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等着啊。”
......
一家高档餐厅里,韩彬和高洁正在共进晚餐。
曲调悠扬的小提琴响起。《神秘园》这首曲子是韩彬专门为高洁点的,也是高洁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今天怎么有时间请我吃饭?”高洁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轻轻放下,看着对面的韩彬微笑着说。
韩彬听到高洁似幽怨的语气,笑着解释:“前段时间忙公司项目,这两天项目落地,正好有时间。”
“你们男人啊,事业第一,女人第二,朋友第三。”借着微醺的酒意,高洁不无埋怨道。
“你已经上升排第二了。”韩彬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洁,轻声说。
“......”
高洁定定看着韩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到底是他目前没有女人,朋友排第二,还是说,自己是他的女人,所以排第二?
她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确实暧昧不清。高洁喜欢韩彬,毋庸置疑,不然也不会被他蛊惑,来干那件缺德事。
韩彬对高洁,总是若即若离,但是她不敢挑破那张窗户纸,若是接受还好,如果是拒绝,那么今生陪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她赌不起。她默默爱了这个男人真么多年,其实有句话很适合她自己:先爱上的人注定是输家。
韩彬用纸巾轻轻擦擦嘴,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知道她的所有心思,他喜欢这种时刻掌控一个人的感觉。
“这里的晚餐真不错。”
“嗯,毕竟是法国地道名厨。”
“既然你喜欢,那约好了,下次再来。”
“我随时,就怕你这个大忙人,需要三请四邀。”
“呵,你的话,一个电话,随叫随到。”
虽然知道这是韩彬惯用的“套路”,但是高洁还真就吃他这一套。
此时的她,心里甜蜜愉悦,觉得自己在韩彬的心目中肯定是很重要的。他需要自己,她也肯为他做任何事情。爱情有时候真的很盲目。被爱情冲昏头蒙住心眼的高洁,能看透很多人的内心,却看不透自己和韩彬的内心,如今,已经憧憬着她与韩彬的未来美好生活。
“对了,最近凌夕的治疗怎么样?”韩彬的一句话,把高洁飞扬的心重重地拉回地面。
“我很久没见她了。怎么,想前女友了?”心中满满的酸涩随着话语,传播到空气中。
“随口问而已,我和她不可能,不过是朋友之谊。”高洁大起大落的情绪被韩彬掌控得十分精妙。一句话,一个词,都能让高洁从云端坠落地面,或者从地上升至云端。
“我感觉得出来,她对我的治疗开始抵触,或许,她已经知道......”
“一朵温室牡丹,又能知道什么呢。”
“只是一种直觉......”
“好,我知道了。”
韩彬若有所思,他的计划不容许有任何差错。看来,最近他需要找机会见见凌夕,了解一下她的近况,顺便探听一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