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个多小时后,凌夕双腿打着颤,脸色也微微发白,不过夜色掩映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已经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文丞说的浪漫的地方是......山顶!

他们两个人借着酒劲儿发疯,驱车来到郊区的一座山脚下,把车一扔,凌夕脱下高跟鞋,穿上文丞的皮鞋,文丞则光着脚丫子,两个人赛跑一般,拿着临时买的手电筒,堵着一口气就往山上跑。

慢慢的,凌夕的速度就降了下来,变成现在这种四肢爬行姿势,要多丢人有多丢人,不过幸好没人看见,她就由着自己的性格来。

文丞跑在前面,不断地回头看凌夕,看到她已经累瘫,趴在地上龟速前行,他咧嘴一乐,就往回跑,穿上鞋,脱下衣服,裹在凌夕的身上,抱起她往山顶走去。

北方的暮春时节,早晚温差大,中午还是暖如盛夏,晚上却冷如寒冬。今晚的寒风依然冷冽,不过两人喝了酒,又爬了山,说汗流浃背也毫不夸张。

凌夕被文丞抱着走上山,她的酒劲已经快过去,意识有点恢复。她微微抬头,借着电筒微光,看到文丞坚毅刚硬的侧脸,额头上淌下几滴汗,她伸手帮他抹掉。文丞低下头,看见睁着眼睛盯着自己瞧的凌夕,没有说话,继续向山顶走去,只是晃动的忽明忽暗中,他的嘴角隐约上翘。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终于到达山顶,只不过,一个神清气爽,一个汗如雨下。

凌夕闲庭信步在山顶上逛着,文丞则毫无形象坐在地上喘粗气,看得凌夕暗暗发笑。真是个浪漫的地方啊!

歇了半个小时,文丞终于缓过劲儿了,他转头看着清清爽爽的凌夕,不无调侃道:“看着你挺清瘦的,没想到还挺沉,哎哟,累死我了。”

凌夕倏然转过身,虎目怒睁:“说什么呢,讨打是吧。”

“呵呵......”

文丞抬手看表,才三点多,还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天亮呢,看样子只能继续免费吹冷风了。

凌夕看到文丞的举动,不明所以。他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不是自己今天心情不好,想借酒浇愁,喝酒发疯,真不会跟他到这个昏天黑地的山顶吹冷风。

吹了一阵冷风,凌夕实在受不了了,觉得他俩特有病,大晚上不睡觉跑山顶喂风。不过她能感觉得出来,文丞对她并没有恶意,只是他的真正目的她还不得而知。

“文丞,这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的,你诓我到这里干嘛?”

“这么个浪漫的地方,怎么到你嘴里那么血腥呢。”

“乌漆墨黑的,你跟我说说,浪漫在哪?”

“奇迹是需要耐心的,稍安勿躁。来,坐下。”

文丞双眼闪着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夕,说话的声音就像丝绸般滑过她的耳膜,凌夕像是被蛊惑一样,怔怔地走过来,到文丞身边坐下。

“有时候,轻松愉快的心情可以让自己忘掉烦恼,而完全放空自己,重新回想过往经历的点滴,你才会看到真相。”

凌夕仍然是呆呆的,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甚至眼睛都不眨,如果这时高洁在场的话,她会很惊讶,这才是催眠的最高境界……声音。

只不过,这一切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有一点凌夕没有猜错,就目前来说,文丞确实对她没有任何恶意,他只想知道一些事情罢了。

山顶上寒风间歇,一片薄云悠悠飘过,黑幕中的月亮突然变得朦胧模糊。

文丞和凌夕两个人并排坐着,看起来就像两个好朋友在叙旧。文丞极具吸引力的磁性声音缓缓响起,循循诱导着旁边人敞开一切。

“你在害怕什么?”

“他们,恶魔。”

“他们是谁?”

“韩彬,高洁。”

“心理专家,高洁?”

“是”

“你为什么害怕她?”

“催眠,药剂,阴谋。”

文丞顿时明白了。原来他的老对手高洁被韩彬鼓动,给那场富豪车祸案的幸存者凌夕治疗心理障碍。只是似乎他们俩的某些阴谋败露了。呵,这下可有趣了。

看到凌夕呆滞的目光,瑟瑟发抖的身体,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别的原因。他突然又有点不忍再问下去,虽然他很想探听她的内心世界。东方微微露出鱼肚白,他想了想,来日方长。于是先让凌夕陷入沉睡,再把她晃醒。

凌夕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发现自己依靠在文丞的肩膀上睡着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转过头,看到微白的天空,天上的星辰依旧闪烁,这样没有雾霾和扬沙弥漫的春季清晨,她很少见过。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那一刻。

终于,光明挣脱了黑暗,太阳从地平线缓缓破出,旭日冉冉东升。

凌夕第一次在荒山野岭看日出,太壮观了,她内心很震撼。而且中途得以睡一觉,让她现在精神饱满,她终于能够看清山顶的风景和山下的风情。她拢起双手放在嘴边,兴奋地对着朝阳大喊。

“啊……啊……我喜欢朝阳……”

文丞看到凌夕激动得双颊通红,有些惊奇,这女孩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看到日出还那么兴奋。也难怪被韩彬和高洁耍得团团转。不过,那两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啊秋”一行清涕随声而出。分外响亮的喷嚏声打断了文丞的思绪。他看见凌夕背对着他在抽鼻子,估计是昨晚喝酒,爬山,吹冷风,把她折腾感冒了。这时他也有些困意,自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走吧,浪漫看完了,该回家睡觉了。”

两个吹了一夜冷风的人,脚步打着晃,晕晕乎乎地,迎着朝阳晃晃悠悠下山,结果坐到车里谁都不想动弹,就只好……窝在狭窄的跑车里睡觉。

中午,文丞是被热醒的,车里闷热得快能蒸熟虾子。他醒来后赶紧打开车载空调,朝旁边看去,发现凌夕有点不对劲,脸还是通红,他伸手探一下她的额头,这么烫,发高烧了!

凌夕整个人在座位上挣扎着,似乎在梦魇里挣脱不开,十分惊恐。文丞试着用自己的声音安抚凌夕,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让她渐渐陷入沉睡。他已经慢慢对这个满腹心事的女孩产生好奇心。知道她这样没法开车,文丞把凌夕抱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自己坐到驾驶位,启动车子,哼笑一声,“有钱人的玩具都那么昂贵。”

他把凌夕送到医院,不出意料,诊断结果是高烧,不过他并没有后悔带她爬山,有些事必须尝试,才能知道结果,而想知道结果就必须付出代价,只是这个代价不是他承受,而是另一个人罢了。

凌夕发高烧的这两天,文丞一直守在病床边,悉心照顾得比护士都体贴。当然,这样做也是有目的的,他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再做一次深度催眠,探听她心底最深处埋藏的秘密。只不过,这样做对凌夕的身心伤害比较大,看着蜷缩在病床上的可怜女孩,他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曾经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文丞,怎么在这女孩的身上就手下留情了呢。

照顾凌夕的这几天,文丞发现她每到夜晚都会做噩梦,挣扎哭喊,十分凄厉,偶尔还会阴森呢喃,像是精神分裂,又像鬼附身,要不是她住的是VIP套房,估计能把其他病人吓死。

他很纳闷,这么个才二十冒头的年轻女孩,为什么给他感觉,她有很多很恐怖的经历?这是什么原因?如果说是五年前那场车祸,不至于会这样严重。事出反常必有妖!文丞猛然想起爬山那天凌夕说的话:催眠,药剂,阴谋。难道……

他又看了一眼凌夕,决定还是等凌夕身体痊愈后,再给她实施催眠,问清楚她心底那些恐惧和秘密。他开始有点同情这个女孩了。

又过了一天,凌夕高烧渐渐退去。她幽幽转醒,身体还很虚弱,看东西有点模糊,只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窗台,她口干舌燥,完全说不出话来。

“咳咳……”

咳嗽声引起窗台人的注意,他转过身,走过来,倒了杯水,扶起她,把水杯递到她的唇边……

喝完水,凌夕清醒不少,也终于看清眼前人,可不就是文丞么?

“你怎么在这?”凌夕哑着嗓子问他。

“从你生病那天,我一直都在。”

文丞没看她,拿走水杯。

“还要喝水么?”

凌夕摇摇头。

文丞把水杯放好,走到病床前,坐下,伸手摸摸凌夕的额头,“终于退烧了。你这身子太弱,还是要多运动运动,增强体质。”

凌夕定定看着他,这回没有跟他贫嘴。长那么大,连父母都没有衣带不解地守在病床前照顾自己,而这个男人,却能连续几天,无微不至地守在身旁,不管他目的如何,终归帮了自己不少忙,这个恩情她凌夕承了。

“谢谢。”

文丞站起来,轻笑一声,“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办出院,等会儿送你回家。”说完走出病房。

凌夕看着文丞出去。她体质确实很弱,记忆也有点混乱,前几天的记忆似乎消失了。她只感觉到自己很疲倦,一直在跑,不停地跑,好像有什么人正在追赶自己。她想停下来看一眼,可是脚步却不听使唤,只能机械地跑着。

文丞办完出院手续,开车送凌夕回家。眼前是一座恢宏豪华的深宅大院。不过,似乎没人。

“你住这里?怎么没人?”

“我一个人住。”

文丞这回是真惊到了,一个女孩子竟然敢一个人住这么一栋有故事的房子,还真是勇气可嘉。

他扶着凌夕走进宽大的花园,穿过花园走到大门口,凌夕掏出钥匙卡,插入卡槽,卡槽旁缓缓打开,凌夕附上手掌,激光扫过五个指纹后,轻微的“啪嗒”一声,门就自动开了。

这是什么房子?看着开门挺普通的,其实需要专钥专属掌纹才能打开,多重防护啊,真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

房子里面十分宽敞,尤其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更显得冷冷清清。房子的布置和摆设的物件都很考究,很多名贵古玩器具普通人更是难得一见。整栋房子很干净,一尘不染,看来不是没有佣人,而是今天没在。文丞在宽敞的客厅里好奇地参观,完全把这里当成博物馆。

凌夕进入大门后,没有在客厅停留,甚至没往客厅看一眼,而是径直走上楼梯,准备进卧室休息。

文丞还在客厅逛着,伸手摸摸这个古董那个玉器,不时发出感叹。橱柜里摆着很多照片,他看着最大的那幅,是凌夕的全家福,曾经的富豪夫妇,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他看着照片上的另一个女孩,喃喃自语:听说,那个是收养的……

鼻尖似乎飘过一缕缕幽幽的,熟悉的味道,文丞不太确定,他吸吸鼻子,轻轻嗅了一下,立刻抽出手绢,随手倒出茶壶里的水打湿掩住鼻子。他惊异地环顾四周,上下打量,心想,凌夕这女孩确实很惨,前男友和心理医生给她耍诡计,家里佣人给她熏致幻迷香,其他的,还不知道她身边有多少阴谋环绕呢,能完好活到现在还真是不容易呢。

他抬脚想离开这个充满致幻香气的房子,但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楼梯。文丞想,不看到她安然无恙,自己果然没办法就这样离开。他经过的每个屋子都打开参观一遍,虽说是走马观花,但也把该看的不该看的东西都收入眼底,默默记在心中。

走到凌夕的卧室门口,门没关,凌夕就躺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文丞象征性地轻轻敲敲门,然后施施然走进去。就凌夕的身份而言,这个房间太过简陋,就是极其普通的样式,不普通的就在于,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充满催眠暗示,大到寝具,墙画,窗帘,小到杯子,熏香,图画,小玩具……嗬,连地毯,装饰物都是,环视一周,文丞开始佩服高洁的手段,简直无孔不入,这么多生活的细微之处,她也能想到,还设计好,果然是享誉国际的心理学专家,有几把刷子。

“嗡嗡……”

文丞看得正起劲,感觉到口袋手机振动,他掏出来一看,哟呵,老熟人。“陈大警官,有何指示啊。”

“你在哪里?我有事想找你谈谈。”

“说了你可能不信,我现在,在五年前你接手的那场富豪车祸案的家里。”

“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认识那对车祸夫妇的女儿,刚送她回家,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也许……五年前的车祸并非意外唷。”

“你什么意思?不是意外是什么?”

“呵呵,我瞎猜的。”

“行了,赶紧过来,我找你有事,老地方见。”

“Yes.sir”

……

挂了电话,文丞看着床上不知是昏迷还是熟睡的凌夕,眼神有些怜悯,但他目前不能轻举妄动,这栋房子充满谜团和阴谋,稍微抽出一根丝,也可能引起那些毒蜘蛛的反扑,五年的暗查,他不想不慎付之东流,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以静制动,他直觉这个女孩知道很多事,只等资料和证据收集完成,才能知道他感兴趣的真相。

文丞走出大宅,大门在背后自动关闭,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在昨晚的酒吧门口抛着,他很随意自然地拿出凌夕的跑车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更加随意地启动,行驶,离开房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盗窃行为……

跑车拉风地呼啸而过,朝着老地方开去。一路疾驰到了老地方,文丞就看到陈警官已经提早在那等候。

“你换车了?”

“凌夕的。”

“谁?”

“就是电话里五年前那件事的幸存者。”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你这是在干什么?调查我啊。”

“没,就是好奇。”

“行了,说正事吧,八卦以后再聊。你查到什么了?”

“昨天海关扣押了一批货,”陈警官神秘兮兮低声说,“大家伙”

“行啊,海关越来越能耐了。”

“听说是线人提供的情报。”

“真是江湖有人好办事。”

“不过,我觉得这事有蹊跷。”

“怎么说?”

“你想,查了五六年的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没想到现在突然冒出这么大的破绽,能没蹊跷么?”

“先顺藤摸瓜吧,也许这条线索可行呢。”

“嗯……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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