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她想破脑袋,也无法将这件事与师傅扯上关系。

商枝茫然地看向苏易,“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苏易低垂着头,不语。

商枝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该感恩还是该怨恨。

她虽然未曾见过张释隐,穿越过来,占据这具身体,原主对待张释隐的感情,她多少受到影响。对张释隐有着感恩与孺慕,将他医术传承,极力完成他的遗志。这也正是原主想做,却又无能为力去做的事情。

张释隐在她心目中是高大、无私、正直,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自己去努力完成他的信念。然而事实告诉她却不是这样,一时难以接受。

薛慎之看着备受打击的商枝,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给予她力量。

秦景凌看着商枝僵立在原地,似乎没有从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低声说道:“商丫头,凡事不能看表面,这其中或许有隐情。”

商枝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平复心里翻涌的情绪,她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秦景凌说道:“对于承受者来说,有的善念是最大的恶意。”

张释隐那个时候发现,他完全可以换回来,可是他没有,反而带着她离京。

商枝自嘲的想着,这世间就没有大公无私,他们的无私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私心。

秦景凌看着商枝此刻神情中虽有淡淡的感伤抑郁,却已经并不明显,显然是已经想通了。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秦景凌将盒子往她面前推,“这是追魂草。”

商枝诧异的看着秦景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先打开盒子,看着里面躺着的追魂草,将盒子盖上。苦笑道:“你完全是有备而来,先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再让一个好消息缓解我的心情!”

能够凑齐解药的药材,对商枝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薛慎之的身体能够彻底治好!

“你的心愿已了,能否了却我一个愿望?”秦景凌目光落在商枝身上,声音沉稳而缓慢:“这辈子能听你叫一声舅舅吗?”

商枝抿着红唇,抬眼看向秦景凌,“可以。”

秦景凌猛地看向商枝,几乎要被突然而至的惊喜给拍晕了。

“但不是现在,除了伤害,从你们身上,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亲情的温暖。”商枝觉得秦景凌对她很好,并没有伤害过她,甚至给予过帮助,虽然现在无法接受突然冒出来的亲人,但是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绝对。

苏易在一旁觉得很失落。

秦景凌唉声叹气地坐在桌前,倒一碗水冲掉嘴里的苦味。

商枝下逐客令,“我要去县城,不能招待你们。”

“你去吧,我们自己弄吃的。”秦景凌与苏易并不打算走。

商枝也不勉强,与薛慎之一起出门,将薛慎之送到书院,她再回县城。

到医馆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长龙,商枝心中惊诧,未料到大清早有这么多人来医馆看诊。

钱峰在维持病患的秩序,见到商枝大松一口气,“商姑娘,您可算来了,病人全都等着您看诊,唐夫人催促几遍,问您何时给唐公子针灸。”

商枝问道:“林辛逸从作坊挑选郎中与药童来了吗?”

“来了,在后院等着您呢。”钱峰打开医馆的门,看着蜂拥而进地病患,横档在门口,“全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如果插队乱了秩序,请去别的医馆!”

病患全都老老实实排队。

商枝不禁失笑,果然不愧是军营出来的人,规矩上有一套。

林辛逸原来挑一个郎中两个药童,见到门口排起的长龙,惊得立即回去又挑了两个郎中一个药童,如今带来六个人。

“师傅,够了吗?”

林辛逸早就听到传言,杏林医馆有一个女郎中,能够起死回生,华佗在世。因为商枝声名远扬,许多人慕名而来看诊,医馆的生意顿时火爆。

“够了。”

商枝安排三个郎中一起看诊,药童按方抓药、熬药。

人手足够,一坐下来,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商枝吃口饭都得挤出时间。好在病患全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让商枝吃完饭,休息一刻钟再看诊。

病人全都看诊完,商枝累得瘫在椅子里不想动。

其他几个郎中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建议商枝,“东家,您能再请两三个郎中。”

“我刚刚扬名,许多病患好奇而来。等熬过这段时间,病人会减少。”商枝打起精神,对各位郎中表示感激,“这些日子多辛苦各位,劳烦你们多费心神,杏林医馆不会亏待你们。”

郎中都是在作坊为商枝做过事的人,知道她出手阔绰,他们付出的努力,都会得到回馈,很心甘情愿的给商枝干活。

“东家客气了,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事。”

商枝感受到他们的诚挚,让钱峰带各位郎中与药童去同福酒楼用晚饭,她则进去给唐潇按揉活动关节。

唐夫人今日守在唐潇身边,知道商枝从坐下除了如厕之外,便没有离开过椅子。忙碌一整天下来,好不容易歇一口气,又要给唐潇按揉关节。

“商姑娘,你不妨教我如何给唐潇按揉关节,你能够轻松许多。”唐夫人主动给商枝分担。

商枝十分领情,她细致认真的教唐夫人按揉的手法。

唐潇百无聊赖的躺着,看着商枝轻声细语地给他娘讲解,眉眼间一片柔和,与面对他时的冷清截然不同,清美的面容灵动起来,十分的出众。

“我记住顺序了。”唐夫人温和的说道。

“多练一练就会熟练。”

唐夫人颔首,看着儿子歪着脑袋盯着商枝出神,她心里一动,便忍不住说道:“商姑娘医术了得,脾性随和,今后谁能娶着你,便是谁家的福气。”

唐潇眨了眨眼,看着他娘望来意味深长的眼神,莫名地心跳漏了半拍。

商枝听着唐夫人的话,似乎想到什么,她眸光如水道:“我已经定亲,等他进京赶考回来,我们便成亲。”

唐夫人看一眼她儿子,失望地说道:“定亲了啊?”

商枝十分干脆,“是的。”

唐潇闭上眼睛睡觉,当做没看见他娘眼底的戏谑。

唐夫人是真的觉得可惜,若是能做她媳妇该多好?而商枝提起未婚夫时,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柔和笑意,可见她与未婚夫感情很好。

商枝给唐潇针灸后,天色已经很晚,薛慎之住在书院里,她要给炼制解药,明日只怕病患不会减少,在医馆住下来。

商枝住在二楼,准备好需要用的药材炮制,制成药丸,天色已经亮了。她站在窗前,推开窗户,门外果然三三两两的病患排队。

她快速洗漱,开门接诊,打算今日早些回去给薛慎之解毒。

正巧薛慎之得知商枝昨夜未回杏花村,结束课业后来县城。

今日的病患比起昨日上三分之一,商枝见到薛慎之来了,将剩下的病患留给几个郎中,带着薛慎之上二楼。

唐夫人看着商枝与薛慎之十分亲昵,她含笑道:“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夫?”

商枝点了点头,“是他。”

唐夫人端详一番,夸赞道:“一表人才的郎君。”

薛慎之朝唐夫人颔首,与商枝上楼前,目光清冷地看向屋子里的唐潇,不过一眼,收回视线。

商枝让薛慎之服药,褪掉衣裳躺在床上,给他施针逼毒。

“有点痛,你忍着一点。”

商枝先给薛慎之推拿一番,再扎针。他体内寒气很重,施针之后,商枝再配以艾灸。

薛慎之开始并没有感觉,大约一刻钟,穴位被艾灸炙烤皮肤发热,体内的寒气却翻涌而出,直逼头顶,大滴冷汗冒出来,全身的关节剧烈的疼痛,骨缝里仿佛塞了寒冰。

商枝看着薛慎之双手紧紧抓着床褥,手背上青筋狰狞,拿着银针将十指全扎一遍,将黑色血液挤出来。

半个时辰后,商枝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薛慎之皮肤冷得发青,虚脱地躺在床上,苍白病弱的模样,让商枝心揪起来疼。

商枝吩咐药童将药浴熬好,重新回来坐在薛慎之身边,拿着绢布给他擦汗,“休息一下,等下泡药浴,身上会舒服一些。”

薛慎之握住商枝的手,微微浅笑,“这不算什么。”

商枝心中酸涩,为他受过的苦,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再坚持三天,你就是一个正常人,不需要再遭受病体的折磨。”

薛慎之反握住商枝的手,看着她微弯的眉眼,心潮涌动,觉得自己所遭受的坎坷,就是为了此刻。

“你先睡一会,待会有药童给服侍你泡药浴,我先去看一看唐潇,给他活动关节。”商枝松开他的手,准备起身离开,却被他拉住。

商枝询问地看着他。

薛慎之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此刻紧蹙眉心,似乎身子不适,却又不开口,一双漆黑清亮地眸子望着她,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商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哪里不舒服了?她焦急地问道:“身上疼吗?”摸着他的脉象,十分正常,并不是突发其他病症。

薛慎之依旧不语,眉心皱得更紧了,似乎忍受着不适。

商枝没看出他哪里不对劲,轻轻挣扎想将手收回来,给他重新检查。

薛慎之却握得更紧了,低声叫她,“枝枝。”

商枝看着他眼底的情思,似乎想要说什么,在她的注视下,薛慎之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下,缓缓松开她的手,阖上了眼睛。

商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哪里会不明白他的小心思?

她低头在他薄唇上轻啄一口,稍稍分离,看着他颤动的眼睫,忍笑道:“现在还疼吗?”

薛慎之睁开眼睛,凝视着她清澈纯净的眸子里,浓浓地笑意几乎要满溢而出,他心口涌起汹涌的波澜,握着她双手拉入怀中,衔住她的唇瓣。

商枝的惊呼声被堵在口中,一阵天旋地转,被他翻身抵在床榻上,双手按在头顶。温软的唇瓣在她唇齿间辗转缠绵,细细的吮吻,酥酥麻麻,让她神情恍惚,呼吸凌乱。

不一会儿,薛慎之轻轻放开她,气息不稳,盯着她嫣红的唇瓣,深深呼吸,强自压下心口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汹涌情潮。

良久,他平复了絮乱的呼吸,沙哑地说道:“现在不疼了。”

商枝舔一舔被他吻得有点肿痛的唇瓣,脸颊酡红,她动了动被他按在枕头上的手,“好了就松开。”

薛慎之低笑一声,往后退开,抬手为她整理散乱的头发,“别让人久等了。”

商枝摸一摸唇瓣,瞪他一眼,这样怎么见人?

最后想着唐夫人会按摩,她索性不去了。

薛慎之一连三日住在医馆解毒,最后一天商枝扎破薛慎之的手指,挤出来的血液是红色,她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新的烦恼。他的毒是解了,身体本来就虚弱,有的药材药性烈,薛慎之的身体十分的虚弱,需要慢慢调理。

坏就坏在他即将要进京,秦伯言那边的行程突然改变,十一月中旬就要启程,薛慎之与他同行。

商枝想到他乡试的情形,实在是放心不下,担忧他会撑不住。

会试的气候是最不好的时候,若是不精心护理,只怕他容易病倒。

薛慎之看着商枝眉宇间萦绕着忧愁,不禁叹道:“到时候安排一个药童与我一起去。”

“到时候再说。”

商枝心里没有拿定主意,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

京城。

苏元靖回府直接去苏锦瑟的屋子,入内一股浓郁的苏合香味。他皱紧眉头,看向彩画,“屋子里的香味怎么这般浓郁?锦瑟不喜欢熏香,她带伤在身,屋子里气味要清新。”

彩画恭敬地说道:“回侯爷话,小姐伤痛难忍,便让奴婢点了苏合香,太医说这种香料能够镇痛。”

苏元靖没有再开口,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屋子四处,最后掀开珠帘走进内室,苏合香味中隐约还有一丝淡淡地其他香味。

他骤然看向床榻上的苏锦瑟,目光落在墙壁上的几幅字画。

苏锦瑟随着苏元靖的打量,芒刺在背,她不敢回视苏元靖,双手紧紧攥着床褥。看到苏元靖深嗅的时候,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彩画见苏元靖打量床边的字画,连忙说道:“大小姐躺在床上养伤无趣,让奴婢取来字画挂上,她鉴定字画打发时间。”

“是吗?”苏元靖走近了,字画很寻常,并没有异处。

“这几幅字画是今日换下的,昨日是其他的几幅字画,夫人看了也说小姐的画技长进了。只是大小姐对自己的画技不满,觉得还有精进的地方。”彩画是苏锦瑟的心腹婢女,她见苏锦瑟败相,想让苏元靖对苏锦瑟多几分疼爱,便将字画一事说出来。

苏锦瑟的指甲已经掐进肉里,恨不得冲上去堵住彩画的嘴。

“什么字画?拿出来我看一看。”苏元靖眼底闪过暗芒,在床边坐下,那一丝淡淡的香味在床边更浓几分。“这是什么香?”

苏锦瑟心如擂鼓,后背上渗出冷汗,她脸色发白,强作镇定道:“今日熏的是苏合香,昨日是龙涎香,母亲送来给我的。”

苏元靖深深看苏锦瑟一眼,看得苏锦瑟头皮紧绷,就见他端着茶,询问彩画,“字画还未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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