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言外之意,可以准备身后事。

秦老夫人早已有预料,所以不再让商枝给她号脉,钟院使的话,并没有让她多意外,“有劳钟院使了。”

钟院使摇了摇头,“我也不曾帮到老夫人。”

沉香将钟院使送到府门口,准备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商枝从马车上跳下来,她怀里抱着两个坛子,递给沉香。

“这是我亲手腌制的梅子,胃口不好的时候,可以给老夫人吃上一颗,不能吃多了。另外一坛子,是我晒的果脯,可以给老夫人当零嘴吃。”最后商枝取下胳膊上的包袱递给沉香,声音沉重道:“老夫人只怕时日无多,这里面是我精心给她炼制的药丸,里面我写了一张单子,该如何用药,每日按时给给她服用,放宽心思,等我下次进京来看她。”

沉香的泪水滚滚掉落,“老夫人唯一的牵挂就是您,如今她见您一面,只觉得再无牵绊,对自己的身体并不顾惜,听天由命,有时候心情烦闷身体十分难受,根本不愿意吃药。表小姐,您多劝劝老夫人,您的话,她一定会听。”

商枝沉默半晌,她对沉香道:“你告诉老夫人,让她好好活着,来年杏花开的时候,我来京城看望她,举行婚礼,让她为我证婚。”

沉香点了点头,目送着商枝离开,她抱着东西回去,擦干眼泪,语调轻快,十分欢喜地对秦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方才表小姐送她亲手给您做的零嘴儿。她说让您好好等着她,来年杏花开,她就回京来探望您,请您做证婚人。”

秦老夫人眼眶潮热,看着院子里还未谢的杏花,她连连点头。

“我等着她。”

——

商枝给秦老夫人送果脯后,她去往铜雀街苏宅。

管家开的门,秦玉霜并不在府中,商枝眼见没有别的事情,就在府中等候秦玉霜。

苏易苏越听说商枝来了,匆匆来前院,苏易迈进屋,苏越却是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妹妹,你来了。”苏易心里很高兴,这是商枝第一次来他的府中,“娘出去了,我派人去找她。”

商枝拉住苏易的袖子,“不用,她出去是有事了。我正好没有事情,留下来与你们一起用晚饭。”

苏易又惊又喜,连忙吩咐管家吩咐厨房里多采买一些新鲜菜回来,晚饭做得丰盛一些。

转瞬,他记起商枝的脾性,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商枝不会特地来找他们,而且还和他们一起用饭,“妹妹,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商枝含笑道:“我后天要启程回杏花村,今天特意来向你们道别,多谢你们这段时日的照顾。”她从袖中掏出三个平安符,“这是我在国寺求的平安符,你们一人一个。”

苏易收到商枝求的平安符,心里虽然开心不已,却又为即将要到来的别离满腹伤感。他将平安符贴身放好,目光温和地说道:“照顾你是大哥该做的事情。说起来,我们十分惭愧,并没有照顾好你,让你经受许多的波折。”

“哪里有?哥哥你不是将沈秋送到我身边来了吗?有她在身边,为我分担不少事情。”商枝心里早已接纳他们,对苏易的称呼,能够自然而然的改变,是因为苏易的年纪相仿,寻常没有血缘也是称呼哥哥,改口并不困难,至于唤秦老夫人的称呼,她一时没有办法适应。

苏易看着手里剩下的两个平安符,一个是秦玉霜,一个是苏越,他打从心底的高兴。商枝为苏越准备平安符,说明心底早已经原谅他。

他心里的大石落定,一家人化解芥蒂,接下来他就盼望着真正的全家团圆。

暮色四方,饭菜已经端上桌,秦玉霜还未回府。

商枝隐隐有些担忧,询问道:“她是去秦家了?”如果不是,这么晚没有回来,是去哪里了?毕竟有苏元靖这一个定时炸弹,他对秦玉霜并不死心,商枝担心会被苏元靖给抓走。

“我派人去找。”苏易吩咐随从去找秦玉霜,方才坐在商枝的身边,就见随从来报,“夫人回来了!”

秦玉霜解下披风递给箜篌,进屋见到商枝微微一怔,绝美的面容上流露出欣喜地笑容,“我今日去松石巷,等你到天色暗下来,不见你回去,我以为你与慎之去嘉郡王府,便先回来,哪里知道你来家里。”

“我该提前派人知会您。”商枝的确来的太贸然,寻常人上门拜访,都是提前一日递拜帖,“用饭了吗?饭菜还未凉,正好开饭。”

秦玉霜摇了摇头,询问苏易,“苏越呢?”

苏易斜睨一眼商枝,见她拿碗给秦玉霜盛汤,失笑道:“之前听说枝枝过来府中,他与我一起来前院,一直蹲在院子里,没脸进来见枝枝。”

商枝瞪苏易一眼,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希望自己出去请苏越,化解兄妹之间的隔阂。

秦玉霜含笑地看着她,“那个臭小子,是要给他一点教训,今后做事,不会鲁莽。”

苏易故意叹声,“苏越中饭还没吃呢,院子里花草多,蚊虫也多,他之前欺负枝枝,就罚他饿着肚子喂蚊虫。”

商枝将汤放在秦玉霜的面前,端着碗盛一碗饭,提着筷子夹一只虾仁塞嘴里,细嚼慢咽。

苏易与秦玉霜对望一眼,不再提苏易,“后天什么时候启程?”

“戊时初。”商枝吞咽口中的饭食,叮嘱秦玉霜道:“今日来与你们道别,便是不希望你们来相送。”

秦玉霜咬着酸笋片,轻轻颔首。她感受到商枝对她的疏离,心中十分想要修复母女之间的感情,却无从下手。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关注商枝,保持在一个她舒服的距离,太激进担心引起商枝的抗拒。

商枝知道秦玉霜想要修复母女情分,只是上辈子她就没有体会过母女之情,不知道该如何与亲生母亲相处,只能不远不近的处着。她的性子其实很慢热,在亲情上也很被动,不知道该如何去缓解关系。

她对秦老夫人的不同,是在秦老夫人的身上,她看见奶奶的身影,情感很容易代入进去。

吃完一碗饭,商枝放下碗筷,突然起身,秦玉霜无措的看着商枝,“你要回去了吗?”

商枝摇了摇头,她重新拿一个碗,装好饭,菜堆尖了,她端着两碗饭出去。

“啪”地一声,她看见苏越蹲在梨树下拍蚊子。

苏越眉心越蹙越紧,觉得这该死的蚊子就是在和他作对!这样冷的天,就冒出来了,在耳边嗡嗡叫,吵得他心烦。

“呐,边吃边喂蚊子。”商枝将一碗饭递到苏越的面前。

苏越一怔,看着被塞在手里的饭碗,目光复杂,这些菜都是他爱吃的。商枝特地送出来,她是愿意原谅他了吗?

这个想法,令苏越心神振奋,期盼地看着商枝。就看见商枝蹲在他的身边,吃一口饭,望一下天。

“你在看什么?”苏越粗嘎地开口。

“我在看这里有啥稀奇的地方,让你在这蹲半天不挪地方。”商枝往嘴里又扒一口饭,“我就看见一个傻大缺,也没啥奇特的。”

苏越捏紧手里的筷子,商枝轻松调侃的语气,她是特地在迁就他。

心里百味杂陈,只觉得眼眶酸酸涨涨,像是被糊一把沙子,涩痛得冒出水汽,他拼命往嘴里扒饭,用力地咀嚼着,仿佛这样能将眼底的涩意逼退。

“你没看错,这里是有一个傻大缺,他差一点犯下这辈子无法弥补的大错!他不能原谅自己,也不敢奢求原谅,他不但傻,还是个懦夫!”苏越的眼泪掉下来,混合着饭菜,被他全都扒进嘴里,最后扒不进去,筷子被他捏断在手里,艰涩的道:“能够得到原谅,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商枝递出一方帕子,“你年轻气盛,戾气太重,不问青红皂白,出手就是杀招。许多事情,不是你明悟之后,后悔便能够得挽救。性命太脆弱,你滥杀无辜,至多你的良心受到谴责,而逝去的生命又何其无辜?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补偿,都没有办法让他重活一次。”

商枝脚蹲麻了,她将帕子放在他的膝上,站起身来,俯视着他道:“二哥没有死,我还你一刀,你为我险些被苏锦瑟杀了,算是偿还了。”

如果龚二傻死了,她必定与苏越不死不休的。

“回去了,蚊子喂上瘾了?”商枝转身进屋。

苏越磨磨蹭蹭老半天,才回屋子里。

苏易‘呀’地一声,“老二,你两只眼睛被蚊虫叮肿了?”

苏越瞪他一眼,斜着眼睛去瞟商枝。

商枝坐在秦玉霜身边,在与秦玉霜低声说话,并不看他,苏越抿着唇角,心里很失落。

突然,一张符纸递到他的面前。

苏越抬头看向苏易,就听他说:“这是妹妹求的平安符,人人都有份。”

“我的?”苏越拿着平安符,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

商枝询问着秦玉霜,“您喜欢做什么?”

秦玉霜惊异地看向商枝,无措地说道:“我做一些针线,还有插花……”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比起商枝的成就,她这个做母亲的似乎太无用。

“你给我做的衣裳我穿了,很合身,我很喜欢。”商枝拉着身上的裙摆,“这是你给我做的衣裳。”

秦玉霜早就看出来了,她不敢问商枝,绞拧着手指,“你喜欢就好,我在给你做春裳……”她停顿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给你寄过去吗?”

“可以。”

商枝与秦玉霜拉几句家常,给她请平安脉后,告辞离开。

苏越亦步亦趋跟在商枝身后,想送商枝回去,看着停在府门前的马车,他闭上嘴,站在商枝的身后。

商枝踩着木梯上马车,苏越大掌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扶上马车。

“谢谢。”

苏越在帘子垂落的一瞬,将这两个字吐出口。

商枝垂着眼帘,没有回应,敲击着车壁,马车驶离。

薛慎之坐在商枝的身侧,看着她情绪很低落,抬手递一杯茶给她,“不舍得离京?”

商枝摇了摇头。

“不知如何与他们相处?”薛慎之知道商枝是嘴硬心软,谁对她好上一分,她会对别人好十分。她的性子并不主动,她若是尝试主动去接纳,而对方放不开,很拘谨,小心翼翼,会给她造成很大的压力。

商枝喜欢轻松毫无压力的相处的方式,两人都是站在对等的位置,这样她适应起来会觉得很舒适。

秦玉霜觉得愧对商枝,态度上便小心翼翼,尽量摸着商枝的尺度,害怕她过分热情,会引起商枝的不适,殊不知,这样更难触动商枝。

龚县令夫妇对商枝的好,毫无保留,令她无法抗拒的闯进她的心中,相处十分自然,让商枝有一种的温馨感觉。

商枝心里也十分困惑,“他们对我很好,但是那份好当中,掺杂着愧疚。这一种愧疚,会让我觉得很不适。不是他们将我抛弃,他们并没有愧对我,只是将别的孩子当成是我在疼爱。我今日尝试着和她亲近,我说一句话,她要思索一会,才小心翼翼的回答,生怕惹我不高兴,这种相处方式很累。我觉得一家人,是能够畅所欲言,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放松自己心情,不用去太多顾忌的地方。”

关心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因为喜欢,因为是亲人,我想要给予,就这么去做。

干娘就是这样的人。

秦玉霜的心思,太细腻敏感。

商枝轻叹一声,“顺其自然吧。”

薛慎之握着她的手,耐心的开导,“也有可能是你最开始的时候,表露出的陌生与抗拒,让她不敢对你太过示好。枝枝,感情是相互相处慢慢增进,你们之间空白十五年,她认为是自己的原因,没有看顾好孩子,才会对你心生愧疚。你若是有意修复感情,以后多给他们书信来往,说一些日常琐碎,一来二往,便会亲近起来。”

商枝靠在他的肩头上,点了点头。

——

时间很快过去,眨眼间,到离京的这一日。

商枝兴奋得睡不着,天蒙蒙亮就起身,去厨房里做早饭。

薛慎之起来,帮忙将昨夜洗干净的衣裳收起来,折叠放进箱笼里。

来时只有简单一个箱子与包袱,离京的时候,却多出四五个箱笼,还得买下一辆牛车拉货。

商枝不想那么麻烦,实在是牛车比不得马车,等回到县城,还需要将牛车给卖了,麻烦!

她直接找上镖局,将书籍、衣物,没有贵重物品的箱笼给押送。

这是镖局接的第一单普通的货物,他们直接派出两辆马车,跟在商枝后面上路。

商枝觉得这样正好,有人护送他们,也不怕遇见劫匪。

一切都安排妥当,他们一行三人,乘坐马车离京。

龚星辰依依不舍地拽着商枝的袖子,幽怨地说道:“你们一走,我一个人留在京城,寂寞如雪。”

“染坊,药膳与美肤馆,都需要你打点,你忙得分身乏术,哪有时间寂寞?”商枝看着龚星辰不舍的模样,心里也有些离别的伤感,“屋子里我做了好些吃的,够你吃几天。不想做饭的时候,你去同福酒楼吃,我与秦伯言交代了。”

龚星辰这回是真的舍不得,但是又怕耽误商枝赶路,摆了摆手,“行了,咱们五月底见!”

马车朝城门口驶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商枝掀开帘子,“去美肤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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