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顾冕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派人去张一闻家调查,他的妻子在家中待产,孩子生下来不太好,举家带着孩子去治病,不在村子里。

顾冕确定张一闻没有撒谎,便不再管他。

一把火,将册子全都烧毁。

并且暗示富绅,去陈知府手里领回土地,按老规矩办事。

众人心领神会,当夜便用马车拉着箱笼,秘密抬进知府府中。

陈知府将七千亩的地契,分发给各位富绅,剩下的便是他孝敬给京城里的重臣。

之后,便写奏折,上禀薛慎之的死讯与罪状,土地清查的进展,连同三千亩地拍卖得来的银子,一并派人护送入京。

——

秦老夫人出殡下葬。

商枝将秦玉霜送回苏宅。

临下马车之际,商枝对秦玉霜道:“娘,外祖母的逝去对我们来说很悲痛,对她来说却是解脱,此后她不用再忍受病痛的折磨。”

秦玉霜一双眼睛发红,浑身透着疲惫,虽然早就做好准备,秦老夫人会逝去,但是真正发生的时候,依旧难以接受。

“娘知道,你外祖母希望我们不必太悲伤,活着的人,总是要往前走。”秦玉霜眉宇间染着哀伤,她苦涩地说道:“她大约也知道时日无多,每一次去看她,她说起过往之事,脸上是幸福的笑容,这一生没有太大的遗憾。若是她哪一日去了,不必太伤心,她只是换一个活法,没有病痛的地方去享福。”

商枝眼底浮上泪花,看着秦玉霜拿着帕子拭泪,握紧手心里的令牌。

“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娘先回去了。”秦玉霜叮嘱商枝几句话,就下马车进屋。

商枝目送秦玉霜进府,让车夫将马车赶去皇宫。

云姑姑早已在门口等候。

“薛夫人,娘娘在贤德殿等您呢。”云姑姑领着商枝去贤德殿。

商枝含笑道:“我许久不曾进宫,让娘娘久等了。”

云姑姑低头道:“薛夫人节哀。”

商枝笑容淡去。

云姑姑暗怪自己说错话,徒惹商枝难过。一路上,默不作声,一直到贤德殿,“薛夫人,您请进去。”

商枝进入大殿,文贵妃穿着宫装,站在窗前,脸上并不是以往那般描画着精致的妆容,神情微微憔悴。

“贵妃娘娘。”商枝福身。

文贵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商枝的身上,“你那个九娘子的朋友,手段很了不得,自从她入宫之后,皇上许久不曾去别的宫殿,就连每个月的初五,也是宿在乾清宫临幸她。”

“娘娘,许多事情不能看表面。各人各志,这些并不是她想要的。”商枝想到九娘子,生出叹息。

文贵妃嗤笑一声,“本宫并不羡慕她,反而很同情她呢!”

商枝怔愣住。

“皇上最近脾性愈发暴虐,完全的失控,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身为他的枕边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文贵妃眼底闪过冷嘲,不欲与商枝多说,“行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让永安带你去园子里逛一逛。”

商枝屈膝向文贵妃道谢。

永安等候在门口,见到商枝从殿内出来,她解释道:“皇后将豫王接进宫,从母妃手中将凤印拿走之后,她就完全放下了。不再每日浓妆艳抹,精心呵护打扮,偶尔的时候,去陪魏太后诵经。”

商枝只觉得每个人都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

“你想去哪儿转一转?”永安询问道。

商枝摸着手中的令牌,“我想去看菊花。”

永安并没有怀疑,商枝经历丧亲之痛,看一看景致,能够放松一下心情。

菊花离皇后的宫殿很近,永安带着商枝绕路,从皇后宫殿后门处绕去菊园。

经过皇后宫殿的时候,商枝抬头望去,心里琢磨着,如何与侍卫打个照面。按照往日推算,今天是皇后唤豫王身边的侍卫过来问话,而菊园是从豫王的宫殿,来皇后宫殿的必经之路,她能从文老夫人口中说出的特征,与侍卫做一个比照。

忽而,目光一顿,她透过半掩着的后门,看见侍卫搀扶着皇后步下石阶,低声在皇后耳边说着什么,皇后拿着帕子掩嘴轻笑一声,斜眼嗔怒地瞪着侍卫。

商枝猛地拽住永安,捂着她的嘴,将她拉着疾步离开皇后的宫殿。

“怎么了?”商枝的手一松开,永安连忙问道。

商枝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皇后与侍卫之间透着不同寻常。

侍卫的举止僭越了。

她心口一跳,直觉告诉她,不要被皇后发现。下意识的,她拉着永安逃了。

“我看见那一丛菊花,觉得没甚好看的。我与皇后有过节,担心被她瞧见了,会刁难我。”商枝随便找一个借口,然后对永安道:“宫中的菊花,不如梅园里的好看。你若喜欢菊花,我便带你去梅园,你看后会觉得宫中的菊园不过尔尔。”

“你没看见宫里的菊园,如何知道比不上梅园?”永安反问商枝。

“瞧见了。我远远地看一眼,才失去兴致。”商枝觉得皇后宫殿那一片太过危险,又不能将话说的太直白,只好劝永安不用去菊园,“贵妃如今不理后宫事物,她当初与皇后有过节,公主最好少去皇后的寝宫。”

“知道了。”永安应下来,看着从商枝袖中掉落的令牌,她捡起来,“咦,这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商枝不动声色道:“公主记得在哪里吗?”

方才那一瞥之间,商枝已经从侍卫的身高,将人给排除。

不是他。

却并不能说明不是皇后。

“皇后身边的人身上见过吗?”商枝询问。

永安仔细想了很久,她摇头,很确定道:“不是在皇后身边的人身上见到,只是突然间,卡住了,我想不起来。”

不是皇后?

那会是谁?

商枝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将细节重新再梳理一遍。

秦老夫人的死,除了魏老夫人很不满之外,外面流传着魏宁姿是克星的传言,似乎没有其他的影响。

目的是魏宁姿与秦景骁?

可只是一些流言,似乎并不能伤害到他们两个人。

不对!

商枝陡然想起王贤茹说的一句话,背后那个人交代她说:太后赐婚魏宁姿嫁给秦景骁,魏宁姿会害得秦家遭受灭顶之灾。

背后之人是想要魏家与秦家对立起来,并不愿见到魏家与秦家联姻结盟。

可是他们错算人心,秦家的人保持理智,并没有因为秦老夫人的死,而迁怒魏宁姿。

秦魏两家对立,得利的人是谁?

商枝突然抓住一条线,最忌惮世家强大的是皇上,而如今皇上并不会打压世家,那么便是各位皇子。薛慎之支持襄王,而她身为薛慎之的妻子,自然与他是一条心,秦家是她的外祖,如今又是中立的位置,在礼王看来,秦家自然是站在她的身后。魏家又有太后,还有第一布庄,身家底蕴丰厚。这些无疑都是襄王的筹码,财力,兵力,对礼王来说他处在弱势,所以才不希望秦魏两家联姻。

那一日来秦家吊唁,永安也是随礼王一起来的,她若是在礼王身边见过呢?

这样一想,似乎又说得通。

说起魏家,商枝心中又有疑惑。

太后对襄王十分疼爱,又想要推翻元晋帝。支持的定会是襄王,所以才会让魏宁姿嫁给秦景骁。魏家又是以魏太后马首是瞻,她的态度代表魏家的态度,襄王有魏家的支持,又为何缺银子?成日盯着她的钱袋子?

难道说太后还在观望之中?

襄王并非她心目中合适的人选?

若是如此,太后将魏宁姿嫁进秦家,又是为了什么?

马车停在松石巷。

商枝下马车回府。

沈秋等在屋子里,将调查得来的结果告诉商枝,“那个侍卫见过文老夫人之后,的确进宫了。”

真的是宫中人?

商枝若有所思,王贤茹那般信任侍卫的话,一定会帮她夺回爵位,必然是给她看了什么东西,才让她这么确信。能够有能力的,住在宫中的人,只有各位宫妃太后。皇后已经被排除,只剩下太后。

是她吗?

太后那般疼爱魏宁姿,如果秦家迁怒魏宁姿,她在秦家没有好日子过,太后这是要害了魏宁姿。

商枝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还未来得及捕捉,一闪即逝。

“小姐,这是薛大人给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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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更,么么~

第一卷 第一百二十一章 等你回来,锒铛入狱(二)

商枝接过信,就发现被人动过。

眸光微微一动,看来他的处境并不好。

经手的东西,都要被人探查。

信秦老夫人丧礼第三天的时候写的,应该是一早就到的。

沈秋慢慢解释道:“前两日我收到,小姐在秦府守灵,我便没有将信送给您。”

商枝迫不及待地拆开,也不知秦老夫人过世的消息,有没有传到安阳府城。随即摇头否认,如果薛慎之知道,他是一定会赶赴回来的。

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梅花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来。

商枝愣神,想不明白,薛慎之怎得突然给她送这么一封书信。

往日都是用信纸,这一回却罕见的用花笺。

“枝枝,枝枝!”

龚星辰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他一路冲进屋子里,神色慌张。

“急急燥燥,火烧屁股了?”商枝睨一眼龚星辰,将花笺放回信中。

龚星辰见商枝神色平静,显然还没有收到消息。

也是,刚刚才传进京。

若不是他与襄王在一起,只怕也不会这般快得到消息。

龚星辰紧紧的握着拳头,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坐在商枝的身边。

“枝枝,二哥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要冷静。”龚星辰看着商枝朝他翻个白眼,有一瞬间的冲动,希望这个消息,是假的,只是襄王对他开的玩笑。可这桩事情,已经在满朝传开。喉咙干涩,龚星辰从咽喉深处艰难的挤出一句话,“慎之他……没了。”

宛如一道平地惊雷,在商枝的耳边炸响,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瞬间失聪,她听不太清楚龚星辰在说什么,只是呆滞的望着他,看着他神色焦灼,嘴唇张合。

“慎之来京城奔丧,路上遇见水匪,他遇刺坠河。”龚星辰被商枝木然地神情吓住,他无措地说道:“枝枝,可能是假的,二哥已经请人去查了。二哥会帮你把慎之带回来,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你不要着急,襄王的人,已经先去找了。”

商枝撑在榻边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睁着一双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龚星辰,口中的话飘忽,发着颤,“二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龚星辰所有的话语卡在咽喉处。

“临行前的一天,他答应我,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对我说了三遍,叫我等他回来。”她气息急促,声音却越来越轻,眼中仿若死水一般,却令龚星辰心惊,他从中感受到绝望与悲凉。只见商枝动了,她举着手里捏得发皱的信,“你看,他前几天才给我写信,叫我等他回来。他在我面前,从来不会食言,说过的话,答应的事情,都会兑现。他说过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是!你要相信慎之,他一定会回来的。”

商枝空洞地眼睛里漫上温热的液体,她抬手捂着脸,将要滑落的泪水抹杀在掌心中。

仿佛泪水不掉落下来,穿在她身上那层坚硬的盔甲,便不会崩裂。

“二哥,我六七天没有好好睡过。我好累啊,想要睡一觉,你先回去吧。”商枝说着躺在阔榻上,一定是她太累了,才会出现幻听,等她睡一觉,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龚星辰看着她蜷缩在榻上,素净的面容上,满是疲倦与隐忍克制不住溢出来的哀伤。

龚星辰如何能离开?

她越是如此平静,越让他揪心。

龚星辰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怨怪自己的无能为力,只恨不得将凶手千刀万剐!

沈秋也震惊住,前一刻商枝还收到薛慎之的信,下一刻就听见噩耗。

商枝十分坚强,她不会轻易的击垮。沈秋却觉得她层层高筑的心墙,已经崩塌。

窗外秋风凄清萧瑟,商枝呆呆的望着光秃秃的枝丫,怔怔地沉浸在那一日临别前夕的一帧画面。

她背对着他,不想看着他上马车离开,她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挽留。可最终她忍不住回头,倚在门边,目送他头也不回的上马车,马车驶离。她看着薛慎之掀开帘子,晨曦的光芒照在他清隽秀美的面孔上,那一双清润的眸子,里面是沉淀的温柔。

商枝捏握着信封的手指,骨节泛着白。

她闭上眼睛,两行泪水终是从眼尾滑落。

“我会等你的,等你回来。”

——

地方官员不得擅自回京。

陈知府原来打算将奏折与银两指派给心腹,送进京城。

最后一思索,钦差大人在任命期间出事,清丈土地一事,还未了结,若是皇上另派一个有身家背景的大臣来安阳府城,他们不能像对待薛慎之一般任意打压。朝中重臣,都是有根基,有人脉,影响力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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