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提起顾五,顾芸娘眼底一片冷意。

如果不是袁雯萱,顾五就得逞了,他将余多味带去顾家。

“多味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他。就算他将多味带去顾家,我也有的是法子要回来,除非顾老夫人不要顾家的脸面。”顾五忌惮顾老夫人,顾芸娘打算这件事从顾老夫人入手。只要顾老夫人不肯松口答应让余多味认祖归宗,顾五也不敢将人带回去。

他本来就有一个儿子,不缺余多味。顾五不懂得计较得失,顾老夫人、顾家几个兄弟会替他计较。

商枝是聪明人,立即知道顾芸娘打的如意算盘。

“宜快不宜迟。”

“我有打算。”

顾芸娘去后院,余多味坐在长板凳上一口一口吃粥。

苏景年陪在一旁,修长的执着筷子,给余多味挟菜。一道阴影投来,苏景年抬头望去,眉梢冰融雪化,眼中蕴含着温情,“二哥回去了?”

“是啊。”顾芸娘坐在苏景年身边,见余多味将粥喝完,递给他一杯水喝下去,掏出帕子给他擦干净唇边的水渍,关切的询问余多味身子可有不适之处。

余多味受到惊吓,他想要窝在顾芸娘的怀中,可他也知道自己被顾五绑走,眼下救回来,顾芸娘有话与苏景年商量,他回完顾芸娘的话,乖顺的离开。

顾芸娘望着他小小的身子消失在屏风后,从投照在屏风白纱上的影子,看到余多味的一举一动,他脱掉鞋袜,躺在为他准备的床上。

她起身站在珠帘处,见余多味缩进被子里,只露出脑袋,被子盖得严实,折身坐回苏景年的身旁。

“我想明日约见顾老夫人,将这件事情做一个了断。我们虽然在防范着顾五,防不住有心人,总会有疏漏之处。顾老夫人是顾五的死穴,他不敢不听顾老夫人的话。顾老夫人看重血脉,却更重颜面。她不喜欢云萝,对余多味也不会太重视,我有七成的把握说服她。”

顾芸娘脸色凝重,今日的事情,她不愿意再经历第二次。

不说她提心吊胆,也会造成余多味心理创伤。

苏景年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一点胭脂,“你将邀请帖写好,我给你送去。”

顾芸娘眉开眼笑,仿若春风吹拂桃李花开,秾艳的容颜堪比花娇。

“我现在就去写!”顾芸娘提着裙子起身,小跑着去找商枝问邀请帖,她借笔墨写了邀请帖,递给苏景年,“苏哥哥,交给你了!”

苏景年捏着她的鼻尖,“你啊。”

顾芸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丢下一句话,“今晚我陪着多味睡。”留给苏景年一个背影,进了内室。

余多味将小脑袋埋进被子里,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顾芸娘微微一怔,坐在床边,将被子掀开。

余多味受惊绷直了背脊,双手紧紧拽着被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多味,是我。脑袋蒙在被窝里,对身体不好。”顾芸娘轻轻拉扯着被子,这一回,一拉便将被子给掀开,她不禁怔愣住,一阵心疼,将满面泪痕的余多味从被子里挖出来,“今晚姨母陪你睡?”

余多味再也忍不住,扑进顾芸娘的怀里。

他真的吓坏了。

再也不敢乱吃东西。

贪嘴吃了两块糕点,吃坏肚子去茅厕,被人被绑走。

他不知道是谁将他绑走,惶恐无助。

幸好他又重新回到顾芸娘的身边。

“姨母,我不要回顾家!”余多味瘦小的身子缩在顾芸娘的怀中,还未从惊悸中缓过来,微微颤抖。“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我,我不想回去!”

他分不清善恶,却能辨认出谁是真心对待他。

亲生爹娘若是真的疼爱他,不会吩咐人将他捆走,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与惊吓。该拿出真诚的心意,说服姨夫、姨母。

他们只顾及自己的想法,从未想过他的感受。

余多味对亲生爹娘没有一丝一毫的期盼,有的只是回忆今日遭遇的恐惧。

“好,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顾芸娘轻轻拍抚着余多味的后背,温柔的低哄。

余多味抽噎着,顾芸娘温暖的怀抱,像娘亲的怀抱,让他沉浮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屋子里暗沉,光亮从窗缝里渗入,照在他的脸上。

顾芸娘低头望去,余多味已经哭着睡过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偶尔还抽噎一下,十分委屈。

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帕子,将他的小脸擦干净,放回被窝里,准备打水来给他洗脸。

余多味紧紧捏着她的裙裾。

顾芸娘莞尔,神色愈发的柔和,侧身躺在他身旁。

苏景年站在屏风处,将他们的互动尽收在眼中,她若是自己做了母亲,必然会是一个好母亲。想到两个人的孩子,苏景年眉眼柔和,静谧无波的眸子泛起涟漪。

他走进来,脱掉顾芸娘的鞋袜,拉高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拿着邀请帖离开。

顾芸娘嘴角微微上扬,抬手给余多味掖好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

顾五见事成,哑巴办事利索,将余多味带出府,且没有被苏景年逮着人,心中很得意,一连喝几壶酒。开宴后,苏家只有秦玉霜与苏易、苏越、姜皎月出面,苏景年与顾芸娘没有露面,他心知是去搜找余多味。

他也沉得住气,想看看苏景年与顾芸娘将苏府掘地三尺,仍是没有找到余多味的挫败。

注定失望了,将要散宴时,有人找商枝,商枝将苏越请走。

顾五右眼皮跳得厉害,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坐不住了,苏越与商枝离开后,他也匆匆告辞。

行色匆匆上马车,便遇见逃命回来的护卫,将凤形山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袁雯萱救走余多味,并且给苏景年送口信,苏景年找过去,将哑巴与另一个护卫给抓住,他逃回来通风报信。

顾五气急败坏,将袁雯萱给憎恨上。

若不是这臭娘们多管闲事,他的人已经将余多味接回顾家!

现在再去抢人不太现实,就怕惹怒顾芸娘,她不管不顾,将事情闹大。让顾家丢尽脸面,就算母亲再疼爱他,也会对他失望。

他气冲冲的回府,云萝手里拿着一双虎头鞋,坐在炕上出神。

顾五见她一天到晚哭丧着脸,瞧着心里晦气,愈发的不耐烦道:“你明天约顾芸娘来府里做客。”

云萝面色惊变,“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说我要做什么?她自己下不了蛋,才不肯将孩子还给我!苏景年既然无能,我送她一个自己生的孩子,她还会在意余多味?到时候她就将孩子还回来。”顾五眼底闪过狠厉,他想要办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

他要回自己的亲儿子,难道有错?

云萝吓坏了,她颤声道:“你……你不能这么做!她是我妹妹!”

顾五冷笑一声,手掐着云萝的下颔,迫使她仰视他,“明天我在府中若是见不到她,你就收拾东西滚蛋!”

云萝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望着顾五。夫妻一场,他如此狠心无情。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顾五手背上,拧紧眉头,嫌恶的将她松开,“我说到做到,你最好别挑战我的底线。”说罢,甩袖而去。

云萝下颔掐出几道指印,隐隐作痛。

她茫然无措的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不知道事情为何变成如今地步。

若是早知因为余多味的抚养问题,令顾五无法容忍她,动了要休妻的念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余多味回京的事情告诉顾五,让他想办法将孩子要回来。

云萝忍不住想:余多味与她没有结母子缘,怀他的时候胎位不正,生他的时候很艰难,遭了不少的罪,若不是顾五不放心请了两个老练的稳婆,以余家的情况,她未必就能顺利将余多味生出来。这几年虽然不太顺心,却也比在梨花村好过不知道多少倍,她心中也知足。时隔几年,余多味再次出现,顾五因为碰壁厌恶她,甚至要抛弃她。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过惯了贵夫人的日子,早已成了攀附顾五方能赖以生存的菟丝花,离开顾家她又如何活下去?

云萝对余多味的母子情,抛弃他的愧疚,因为顾五的话烟消云散。

她的确不能给余多味更好的生活,甚至自身难保。

将余多味接到身边的念头,也不再那般强烈。

云萝浑噩混沌的大脑,被顾五的话占据,挥之不去。

婢女不由劝说云萝,“夫人,您为了五爷抛下一切,将过去的自己也一同放弃。顾芸娘不是您的妹妹,她是顾十娘的妹妹。难道要为了这无关紧要的人,被五爷赶出顾家吗?到时候,您就真正的一无所有。您舍得小姐吗?老夫人不喜欢您,连同也不待见小姐,您若不再府中,惯会踩低捧高的贱婢,会欺负小姐。”

云萝紧紧拽着手里的帕子,六神无主,完全没有主意。

她已经害过顾芸娘一次,不能再害她一次。

“夫人,小姐是您一手带大的孩子。您已经亏欠两个孩子,难道还要再抛下小姐吗?”婢女跪在地上,焦急地说道:“夫人,奴婢知道这些话逾越了,不是我一个婢女说的话。但是您要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您已经放弃梨花村的一切,难道又要为了他们,放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当初您做的决定,值得吗?”

这一句话,像一柄利刃,挑断云萝紧绷的那根弦。

她动摇了。

“我……我再想一想。”

云萝又慌又怕,她有一种直觉,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夫人……”

“住口,你别在逼我!我再想想,我还要再想一想……”

云萝双手颤抖,呆滞的望着玉瓶中插着的一朵梅花,不禁想起顾芸娘站在繁花锦簇中,绝艳无双的面容上展露出仿若春风般轻柔的笑容,那一双乌亮的眼睛却如同蒙上一层坚冰,寒冽冻骨。

画面一变,昏暗无光的厨房里,她蒙着一双眼睛,手中的菜刀飞舞,只见残影。厨房里,唯有她切菜的笃笃声。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顾芸娘将一筐萝卜都切成细丝。她就是睁着眼睛,刀工也没有顾芸娘好。

顾芸娘全都切完了,将绑在眼睛上的布取下来,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筐萝卜,腼腆地笑一下,“姐姐,你刚刚从母亲那儿练功回来吗?”

她点了点头,看着自己养得白嫩细长的手指,“我待会还要去绣花,如果将爷爷布置的任务完成,绣不完花,娘会骂我。”

顾芸娘想了想,将她怀里的筐拿过去,“姐姐,你去绣花吧,我帮你把萝卜给切了。”

她一脸为难,没有离开,难为情地请求顾芸娘,“我答应娘,要给她做晚饭,芸娘,你帮帮我。祖父也教我做菜,娘说我的手是用来绣花写字作画的,不是用来做饭。做饭的手艺,我没有学好,你再帮我这一次?”

顾芸娘没有立即答应,因为知道今日是韩氏的生辰,她打算给韩氏做饭菜尽孝,也更想得到韩氏的夸奖。最后经不住顾十娘的纠缠,她答应晚上帮顾十娘做饭。

这一次,顾芸娘以为韩氏不会邀请她过去,才会留小心思,给韩氏做饭送过去,就能亲口给韩氏祝寿。如今答应帮顾十娘,自然没有借口过去。谁知当天晚上,韩氏派人请顾芸娘过去。

顾芸娘高兴坏了,她收拾干净过去,就看见顾十娘偎进韩氏怀中撒娇,央着韩氏快点尝一尝饭菜,是她特地给韩氏做的。韩氏眼底满是疼爱,虽然责怪顾十娘下厨,眼中却是一片欣慰,并不是真的呵责顾十娘。

顾十娘瞧见顾芸娘过来,高兴的招手,“妹妹,今日娘生辰,我让娘请你一起过来,我们一家人吃个饭。”

顾芸娘眼中揉进了沙子般胀痛难忍,泪水几乎要掉下来,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心想原来不是母亲请她过来的。

韩氏果然看见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不悦的皱眉,数落她不如顾十娘懂事孝顺。顾十娘课业繁重,还能腾出空闲给她准备一桌子饭菜,而她就连母亲的生辰都记不住,还要人去请才过来。

她听见娘语气严厉的苛责顾芸娘,愣住了,完全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可让她说出这桌子菜是顾芸娘做的,她又说不出口。甚至很害怕顾芸娘会拆穿,道出真相,她惊慌的看向顾芸娘,顾芸娘眼中蓄满泪水,眼中的悲伤几乎满溢而出,最后入一潭死水般沉寂,顾芸娘慢慢垂下头,一句话没有说。

这一顿饭,韩氏从头到尾都在夸赞她,心疼她,而顾芸娘像一个隐形人,全都视而不见。这是第一次,她心里觉得愧疚,此后不敢再见顾芸娘。之后,她便遇见了顾五。

顾芸娘怯弱寡言的面孔,眼若寒星洞若观火的面孔,不断在她脑海中交替。

云萝不知顾芸娘经历什么,才会脱胎换骨。

饶是顾芸娘如今的气势再逼人,让她不敢直视,可那一日晚餐顾芸娘孤零零站在门口挨训的模样,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她鼓不起勇气再伤害顾芸娘。

可她又该怎么办?

——

福寿堂。

顾老夫人满面慈祥地坐在炕上,笑盈盈地看着顾文质描红。

“质儿的字有长进,再练一段时间,便能有自己的风格了。”

顾文质将最后一笔写完,搁下笔,吹干墨汁,自己仔细检查一遍,比起在皇觉寺时有精益,一笔一画写的很稳,没有再歪斜,算不得好,他心里并不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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