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淑贵妃一开始就不是想打自己儿子,而是那个仗着容貌,勾了自己儿子的贱种——以男子之身勾人的自然都是自甘下贱。

李云深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松手,谢青吾的力气怎么比得过他,挣扎不开,就只能牢牢的抱住他,企图用自己的手臂,帮他多受两鞭子,第一鞭子打下来的时候,谢青吾颤抖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李云深慌忙的把他护得更紧:“你松手,疼不疼?”

谢青吾只是摇头,说着不疼,抱他更紧。

可怎么会不疼呢?他受一鞭子都疼成这样,殿下为他挡了这么多下怎么能不疼?

淑贵妃出手颇狠,等停下来的时候李云深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她第一回 对儿子下那么重的手,太医看诊时她在一旁亲手揭开粘在李云深背上的衣裳,被鲜血浸透衣衫,血肉模糊,她的手刚刚触上,李云深便疼得一抖。

是真的疼,长这么大都未曾这样打过,母妃是下了死手,如果他没拦住,青吾——

“”知错了没有?”淑贵妃不自觉放轻了手上的动作,还是心疼的,毕竟是自家儿子 。

少年声音闷闷的:“母妃,我没错……”

淑贵妃手下稍稍用力,李云深便疼的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稍好好了些,便拖着被打残的腰臀,艰难去给谢青吾送药,谢青吾两只手和胳膊被鞭子抽的红肿不堪,端不得的东西,李云深就半跪在地上喂他喝粥,两个人一个手残了一个站不得,看着就像两个残疾,互相依偎扶持,一时让人好笑又觉得心疼。

喝完给他擦嘴时。指腹处到少年柔软的唇瓣,谢青吾和李云深同时愣了。

其实文华宫守卫森严,哪怕一时因大火疏漏,守卫厨房四处也都有人,当时只要谢青吾张口喊一声,云锦就会暴露,他没有喊,不过因为认出这位是李云深母妃身边的亲信。

而后三殿下吻住他的时候,他其实是愣住了的,炙热的唇舌贴上来,明明什么都还不会,却还硬装着做什么风流浪荡子的模样说那胡话,但握住他腰的手却生涩的很,根本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谢青吾本是能推开他的,却在那瞬间犹豫,并不是害怕,而是——

而是什么呢?他没有细想,亦不敢细想。

若是被云锦发觉,他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东西,那他必死无疑,但若是与三殿下情窦初开,亲热时不慎发出声响,只要不曾看见下药,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谢青吾忽然想到一件事。

李云深知道他必死,不惜以此方式将他护住是不是也曾看见了云锦下药。

他其实是知道的,他的母妃杀死了他的二皇兄。

宫中争斗杀伐,他其实知道。

当天夜里二更天皇后唯一的嫡子因高烧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云深抱着谢青吾蜷缩在寝宫的榻上,声音很轻,“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青吾,我会保护好你的……”

国子监中那些令人胆寒的恶意,多半受制于二皇子之手,明明已经厌弃了谢国公府,只因着李云深喜欢,便空留着谢青吾在身边,动辄打骂羞辱,而现在他不在了。

再也不能颐指气使,目中无人,就那样轻易的没了声息——哪怕贵为皇后嫡子。

黑暗里两个半大的少年象两只受伤的小动物互相依偎在一起,在这个令人恐惧的深夜里,守着足以令无数人丧命的秘密。

——我会保护好你,他再一次重复。

我不会让你被这吃人的皇宫吞掉,我会保护好你,让你好好毫发无伤的留在我的身边。

那是十三岁的李云深在自己心中立下的誓言。

二皇子夭折宫中乱成一团,皇后抱着二皇子的尸身哭了三天,百官大拗,皇帝哀伤过度,一病不起。

李云深挨了一顿鞭子,又跪了一夜,最后一瘸一拐的去撒娇,“儿臣是真心喜欢青吾,当初第一眼看见就喜欢,母妃——母妃——”

十三岁的少年可以撒起娇来像一只蠢笨的大狗,淑贵妃看的嘴角直抽搐,终于忍不住将他扔了出去。

宫中剧变,淑贵妃诸事缠身没那么多心思去管李云深,是以让谢青吾留在了他的身边,只是身份变得极为尴尬——侍童。

淑贵妃不欲让儿子断袖的事被传出去,因此,宫中一致缄口不言,再加之谢国公府对谢青吾并不上心,一时竟无人知道他是做李云深的男宠而非伴读。

只是宫中知情者难免瞧不上他,男妾脔宠都是比宫女更低一等的存在。

好在李云深对他极好,二皇子的死让朝堂内外震动,一时宫中挂满白绫。

李云深其实并不太懂断袖之事,他还未经人事,所以当某一日掀开纱帐,发觉仅着单衣的谢青吾跪在榻上时他懵了。

只有一件单薄的外衣,露着大片莹白的肌肤和一节修长的小腿,也不知是跪了多久。

李云深脑子里轰的一声,许久才知道手忙脚乱的给他裹上被子,他不知该说什么,谢青吾是世家公子,现在却是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这些必然是宫中伺候他的人教他这样的。

他只觉头皮发麻,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僵持片刻后谢青吾分了一半被子给他,轻声叹气:“殿下若是再不睡。明天该起不了了,朱夫子的课去迟了,可是要罚抄书的。”

一句话吓得李云深赶紧闭眼。

李云深第二日早起时才发觉自己的睡姿究竟是有多不好,一条腿搭在谢青吾腰上,一只手按着谢青吾的后脑勺,一副像是要把人紧紧往自己怀里按的架势。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的收回手脚,自己滚下踏榻去,自小自食其力的三殿下极快收拾好了自己,小声吩咐不许打扰后才慌慌忙忙的往国子监跑。

谢青吾在他走后睁开眼,茫然而放松的看着房梁发怔。

——他其实一夜未眠。

身份尊贵如三皇子,若真有了那个兴致,昨夜要了他又能如何?

他其实在害怕。

——但李云深没有。

身为谢国公府嫡次子,自幼天资聪慧,被祖父抱在膝头亲自教导,他要光耀门楣,他要让父亲后悔,他要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他,欺负母亲,所以他做了身为皇后嫡子的伴读,所以他在察觉二皇子有意舍弃他时,及时攀附上皇三子李云深。

——他向来聪慧,对任何人都温和有礼,三皇子的母妃圣宠优渥,他在二皇子看不见的地方,自然多加留意。

但他的攀附从来只是君臣势力角逐的选择,而非甘愿委身于人下。

李云深的手伸过来时,他整个人都是颤栗的,若是三皇子想要了他,以他如今的身份,除了伏下承欢外根本别无他选,若是李云深不肯庇护他,淑贵妃也不会叫他活下去。

可他只是抱着他,安安静静的过了一夜,醒的时候还不望帮他掖好被子。

谢青吾以手遮眼,他突然发觉自己其实根本分不清是否是算计 ,若他不是淑贵妃的儿子,自己大抵也是愿意跟在他身后的。

——哪怕他根本不得圣宠。

有什么在向着脱离控制的方向远去。

从此刻起。

皇帝病了三个月,也冷落了淑贵妃三个月,对淑贵妃闭门不见,三个月后的某一日久病的帝王出现在延庆宫外,鬓角有了些霜色,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着憔悴许多。

那时已经是冬天,延庆宫外的红梅开的灼艳,帝王在林中驻足许久,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方才回头。

手中拈这林中开得最好的一支梅花。

他说,阿宓 ,今年的梅花开了。

再多的爱恨都在这瞬间瓦解消弥,哪怕她害死了他的长子和嫡子,哪怕他那么清楚的知晓一切的真相。

——世间爱恨向来难以琢磨。

就像当时的李云深无法明白,为什么母妃临走的时候擦拭了外公送来的刀,却终究还是放下,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

他只是觉得不安,所以拉着谢青吾在一旁偷看,看完将谢青吾冻得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怀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溜回去。

那一年的梅花开的格外好 ,好的像是被人血浇灌而成,文华宫因照顾主子不力被皇后下令杖毙数十人,太医院院判被下药要活活疼死,太医自尽者数人,甚至有祸及妻儿者。

年纪已经算不得轻,又不得圣宠的皇后再难诞下子嗣,又因杀戮过重,遭到众臣非议,恰巧此时皇后的亲弟弟被江南氏族参了一本贪污受贿,废后之论一时甚嚣尘上。

三个月后,李云深从国子监回来时听见德全在内殿向父皇回话:“陛下,圣旨已经拟好,宗室虽有异议,但也只是少数,奴才何时去宣诏?”

帝王的声音很冷静:“再过几日,等大理寺将贪污案审下来,一并宣诏,到时该无人再敢多说什么。”

——废后势在必行。

帝王的深情毕竟只是给了那一个人,对其他女子更多的是帝王家的残酷。

李云深觉得自己该麻溜的滚了,偷听不能让父皇知道,谁知步子刚迈开便听见父皇淡淡道:“站住。”

李云深认命回头:“……儿臣拜见父皇。”

自从上回他在勤政殿为母妃求情,父皇见都不见后,他和父皇之间就隔了一些什么。

他已经渐渐开始懂事了,有些事,是心里的刺,一旦生了,便不可轻易拔除。

还是孩童时总想得到父皇的宠爱,他偶尔打架闹事,其实也不过是想博得父皇的关注,年少的孩子总是这样幼稚,可自从那回过后,他就再没有了那个想法。

年少的皇子开始谨记君臣,而非父子。

“你瞧上了谢国公府的公子?”帝王觑了他一眼,神色不明。

“……”

母妃还在宫里,父皇就不可能打死他,但不知为什么被父皇问起时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皇帝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你年纪小,贪图新鲜,但做事需知道分寸,不可过分。”

皇帝停顿了一下,说出重点:“你母妃因你的事 ,已经多日睡不好觉了。”

说完用冰冷的目光示意臭小子赶快滚,去给你娘认错哄人,不然饶不了你。

李云深:“……”

默默无语,果然父皇对母妃是真爱,自己就是个意外。

李云深知道如今谢青吾处境不好,生怕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了她,国子监下课后总是跑着回去的,后来某一日下课后他在国子监外的竹林旁看见了等着他的谢公子。

一袭青衣,衬着一旁苍翠的竹林,少年身形消瘦,慢慢长开的眉眼带着些天生的青俊风流。

李云深看的一怔,险些一脚踩空摔了个狗啃泥,而后莫名其妙的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他。

风吹在脸上似乎都带着些不同寻常的温度。

那之后谢青吾都会在国子监等着他,同他一同回去。

宫中流言四起。

淑贵妃最受不得自家儿子被编排 ,打杀了几个宫人后,留言非但未曾减少,反而愈演愈烈,想来应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然而未等淑贵妃查明,就已经有人发难。

终于由宗室问及皇帝,当时李云深正在偷偷往袖子里塞水晶梅花糕,打算带回去给谢青吾尝一尝,糕点没装完就被气急的父皇让人提溜着扔上了华邈山。

京郊的华邈山,向来是皇亲世族向道之地,父皇将他扔上去思过,顺便堵住悠悠众口。

他被扔出去的着急,谢青吾没来得及送他,只有母妃握着他的手叫他听话。

小皇子在初秋的天里冷的有点发抖,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父皇就这样把他赶了出去,半响之后犹豫的问了一句:“母妃,你能帮我把这个给青吾吗?”

说着期盼的从怀里递过去一包包好的糕点。

淑贵妃:“……”

李云深走了许久,淑贵妃都攥着那包糕点不曾动过,大概一直捂在怀里,糕点还是温热的,丝丝香甜的气息漏了出来,在皇城寒冷的深夜里泛起些微暖意。

她想起好多年前的边疆,那个涉世未深的皇子也是这样,一大早给她买梅花糕送来,怕冷了就一直捂在自己怀里,还一直装作是不经意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作为先帝膝下唯一长大成人的皇子被宠的无法无天,就是比之如今的深儿也是不遑多让,哪怕文质彬彬,骨子里也是骄傲的,却唯独肯对她低头,笑的像是一个傻子。

如今……

身后有人为她披上厚实的披风,她不曾拒绝,因为,深儿交代了,要把东西给谢小公子带去的,不能放冷。

在那一瞬间,她确实是想过的,若是深儿真的非谢公子不要,她其实不是不可以妥协,毕竟,那是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就算当真是断袖又如何?旁人又有什么资格谈论?

她确实是想过就这样放任深儿的任性,因为作为母亲,她第一次发觉李云深的心计。

他知道父皇与母妃曾经有过一段不能回头的往事,也知道父皇特意从边疆为母妃请来的御厨,他在最后离开的时候,隐晦的告诉母妃,谢公子之于他,就好似母妃之于父皇。

——他不在宫中,生怕谢青吾被人欺负了去,这是在求母妃帮自己照顾谢青吾。

她的儿子,从来不比任何人差,他从前不屑于皇族的争斗,却想要护住谢青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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