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她开始清晰的意识到,谢青吾是个特别的存在,她一向无心权势的儿子,愿意为他开始钻营心计,这本就已经令人心惊。

玉清观饮食清淡,不沾荤腥,李云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也吃不饱,经常往后山林子里钻,烤兔子摘野果,堂堂一个皇子,活得相当艰辛。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特别庆幸当初自己在宫里调皮捣蛋 ,若不是那时候练就了一身下水抓鱼,上岸烤兔子的本事,他觉得自己能被饿死。

有一回他追兔子的时候跑的太远,窜进了后山深处,正抓住兔子准备开刀的档口被一个老道士挡住了。

那人一脸怜悯:“何必赶尽杀绝。”

李云深饥肠辘辘 ,盯着兔子的眼睛绿的发光:“……饿。”

半大的皇子蹲在地上,泪眼汪汪的模样是在太令人忍俊不禁,道远看了一会儿放下兔子,领了一只蠢得有点可爱的大狗回去。

李云深被淑贵妃养的有点不谙世事,调皮捣蛋一流,哪怕如今已经懂事不少,却并不工于心计,这在皇家叫做愚蠢,在道家叫做纯挚。

道远给小皇子下了碗面,看少年把头埋进碗里的架势微微有点心酸。

——一个皇子活成这样也是不容易,食不果腹,还得自己觅食。

不过玉清观本就是修行之地,又是上山思过,自然不可能过的太惬意。

他拍了拍小家伙的头,瞧了一阵,笑了:“长得比你父皇顺眼些。”

李云深:“……?!”

他好像隐约记得有位皇叔祖在玉清观修行,辈分高得离谱,自家父皇见了都要奉一句敬称,但那位叔祖已经避世七十余年,无人知其生死。

这位叔祖的人生是个传奇,少时征战四方,青年扬名天下,后因抗旨与邻国公主和亲被贬为庶人,哪知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还是娶了人家公主,两人婚后天天打架,闹得两国邦交不稳。

这位年轻时是个将军,有一回和媳妇打架后出去征战一年,回来时儿子满月了,有人嘀嘀咕咕的说,夫妻不和孩子该不是旁人的,他听了一口打掉了那人半口牙 ,所有人都觉得他如此护着自家媳妇儿,两人有了孩子该是恩爱和睦。

然而两人还是非打即吵,吵完离家出去喝酒,有人劝他消停,他喝高了酒骂:“就算天下再无女子 ,我、也断不会要那等泼妇!”

说完醉倒在地,呜呜咽咽的问媳妇怎么还不来接他。

战无不胜的将军惨败,折损数万人,最后查出来出卖他的是他的妻,他的妻利用他的儿子将行军布防递了出去。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儿,而后走上了战场,那一场仗他大胜,然后在归城的那一日当着天下人面砍掉了自己持刀的右手,一个人疯疯癫癫的走上了华邈山,再也未曾下来。

——他在华邈山上杀了自己的妻儿,他最终没有手下留情。

而那时的他,皇位本已唾手可得。

李云深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曾极度仰慕这位战无不胜的皇叔祖,据说这位性子跳脱肆意,明明一生无拘无束,唯独没走过那一个情字。

他本来是有机会登临帝位的,但最终没走下那座山,皇位才落到了李云深祖父头上。

那时的李云深并不明白,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为什么又爱又恨,他甚至不能明白 ,讲故事的老太监为什么特意讲述了那些打仗以外的东西。

他那时觉得这些东西都没意思的紧,直到多年后才渐渐明白老人故事里的叹息。

但他知道要死皮赖脸的求皇叔祖教他兵法,教他习武,母妃虽然教他武功自保,但从来不想叫他去战场。

道远戳他脑袋:“小子,你为什么被发配到这儿来?”

李云深鼓了鼓腮帮子,面对自小故事里的皇叔祖,如实交代。

道远略可惜:“怎么喜欢男人?”

“我不觉得我喜欢男人!”李云深是气鼓鼓的看着他,“我不喜欢姑娘,也不喜欢其他小公子,我就单单是喜欢他那一个人而已,换一个旁的小公子我也不喜欢,他要是个姑娘我就喜欢姑娘,他要是个公子,我就喜欢公子——我只不过喜欢他这一个人而已!”

——有什么错?

他不过就是喜欢那一个人而已,凭什么父皇要将他赶到这儿来?那些人还要在他背后嚼舌根,诋毁青吾?

道远的愣一会儿,问:“自古皇家注重子嗣,你喜欢男子,怕是对承继大统有碍。”

李云深一脸惊恐:“谁说我要当继承大统?”

——若跟父皇一样,活得那般艰辛,他才不当那个皇帝。

父皇和母后让他看见权力倾轧下的绝望与惨烈,身为帝王活的尚不如寻常百姓,相互算计欺骗唯独没有的,是真心。

他不在乎那些泼天富贵,权势滔天,他想和青吾去边疆赛马——就是不知道青吾会不会喜欢,他不敢问。

道远愣了许方才大笑,拍他头:“你这小子——”

——也听不出来是褒是贬。

但李云深从此倒十分喜欢往后山跑,皇叔祖那里有趣的东西多的很,他不懂的时候可以凑上去问,皇叔祖不大爱说话,但只要他脸皮厚些也能闹得他解答,更重要的是皇叔祖经常给他开小灶。

皇叔祖经常会看着他发呆,想弯起嘴角笑一笑,最后总觉得那笑带着些苦意,他想问,却又隐约觉得是不能问的。

然后这位辈分高的吓人的老祖宗修书一封,送到了皇帝案头。

李云深觉得皇叔祖是神仙,神仙在信里对皇帝说,你家三小子倒是难得通透,是块璞玉,我想叫他给我养老送终。

皇帝脸绿了。

这位祖宗活了一百多年,都快得道成仙了,儿子去给他养老送终,谁来给自己养老送终?一辈子见不到儿子,阿宓能跟他同归于尽。

老祖宗的下一句话是我命不久矣,而你三子命途坎坷,或许比我当年更加坎坷。

皇帝没吱声,这位当年有多坎坷,众所周知,若深儿——

——他不敢想。

老祖宗继续说,我倒想救一救他。

皇帝觉得老祖宗拐了自家儿子,并且自己还不敢说话。

李云深在山上抓耳挠腮的给谢公子写信。

道远瞧了一眼,嘴角一抽 ,干脆道:“成了,别写了,字都错了,再写下去媳妇就该没了——直接叫他上山看你就是。”

李云深脸一红,支支吾吾:“不是媳妇……”

道远脸色略怪异:“……”

难不成,你是他媳妇?

“他没应我呢……”嚣张跋扈的小皇子露出踌躇的神情。

道远就笑,小声叹气:“我倒是想他这一辈子最好都不要应你。”

“……”李云深嘴角抽了一下,觉得皇叔祖和父皇一起的。

——你远不知你招惹的是怎样一个疯子。

当天傍晚,李云深在院子里的沙地画阵法画到一半,眼前突然站了个白衣老头。

鹤发童颜,眉眼温和,李云深呆呆看了许久突然觉得有些吓人,因为院门紧闭,他没有听见声音而人已在身边。

老人看他的目光有点复杂,对里面的人叹道:“跟你当年真像。”

道远在檐下沏茶,闻言一笑:“我倒觉得他长得像我家念儿——李家的侄孙,你瞧瞧他的命格。”

老头看到他半响,抽了抽嘴角:“——真惨,”又一顿,“孽缘。”

“你欠我两斗竹实,我欠他一个送终的人情,帮我照看他一回如何?”山间的茶水清冽 ,煮开后漫开浅淡的幽香,“我总觉得他命不该绝。”

“被凤凰咬死的龙倒有些意思。”老人上下打量了两眼嘀咕道。

“是凤,不是凰。”道远纠正他 ,是男娃不是女娃,这个错不得。

老人唔了一声,眼里惊讶了一瞬后慢慢点了点头。

两个老人家在旁边说话,李云深就在下面研究阵法,皇叔祖将山顶的那颗茶树交付给了老人家,其余就没什么意思了,两盏茶的功夫后他听见那人才叹了口气,说了一声:“老家伙,一路走好。”

等他抬起头来时,院子里早已没有了人,山林深处只有朦胧雾气腾腾升起,一角白衣落在山风尽头天边微光里。

李云深是目瞪口呆。

道远给自己添了杯茶,冲着老头远去的方向道了一声,多谢。

当天晚上皇叔祖问他:“若我告诉你,你日后会因那位小公子万劫不复,死无全尸,你后悔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大不了就把他困在这山上,等过些年风平浪静各自长大成人有妻有子,到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

李云深下意识的摇头:“青吾不会的,就算是,那也肯定是我的不好,我会对他好的,若有朝一日我有负于他,就是罚我万劫不复死无全尸,我也心甘情愿。”

——绝不后悔。

道远默了一瞬,摸了摸他的头 ,一脸怜悯:“傻小子,华邈山顶勾通天道,在此立誓是会成真的,若你食言,当真会万劫不复。”

他似乎引着傻小子做了什么错事 ,他在此刻再次感受到所谓命运的不可抗力。

少年一脸傲然:“那我也不后悔。”

——因为我会对他好一辈子。

年少的时候总是轻易许诺 ,却从未想过,人的一生是多么漫长又存在着多少的不能确定。

“——但愿如此。”

回答他的是老人漫长的叹息。

道远当天夜里三更离去。

去的很平静,临走时静静看了李云深一会儿,用枯瘦的掌心轻轻抚摸少年尚显稚气的脸颊,昏黄的眼里有些罕见的温柔微光:“你很像我的念儿……”

当年他外出征战,儿子出生的时候也不在身边,名字是那人娶的,是思念的念,亦是执念的念。

她那时,是在思念他吗?

他其实不能明白,她到底爱不爱他,若是爱为什么背叛他,若是不爱,又为什么在明明可以逃走的情况下,心甘情愿死在他的刀下,他在这山上苦思冥想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能明白。

罢了,不能明白就不能明白吧,大不了,他亲自去地府问一问她就是了。

眼前已经渐渐有些模糊了,他最后拍了拍小家伙的头:“傻小子,你要好自为之……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吧……”

——不要和我一样,纠结了一辈子,最后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放不下那个人。

“我要,去见她了……”

“皇叔祖——”

那是李云深第一次深刻的感觉到死亡,明明白天还好端端的教他剑法,给他煮面的人突然就没了声息,他在那转瞬间几乎缓不过气来。

那年他刚刚十三四岁,还没有经历过战场的尸骸遍地,对于死亡有着不能磨灭的恐惧。

第二天他推开门时看见了风尘仆仆的谢青吾。

天光微暗,那人刚刚要推门的手僵在半空,身上还带着山间晨露的冷冽,他先是愣了愣,而后猛地扑过去将人死死抱住,发出了这场噩梦里第一声嚎哭。

“青吾——皇叔祖走了——”

谢青吾愣了许久,才轻轻回抱住失声痛哭的人:“殿下……”

他不会知道,谢青吾在收到他的信后在延庆宫外跪了一夜,淑贵妃才将出宫的令牌给了他。

那是一个和缓的态度,代表着淑贵妃身为人母的妥协,其实他们当时只需要最后一点时间,一切就都能走向不同的方向。

最后是谢青吾陪着他一起料理的皇叔祖的后事,中原一般都是土葬,以皇叔祖的身份,后事该由父皇裁决,无妻无子无封地,若是不出所料应是葬在先帝陵旁,但最后却是崖葬。

——只因他的妻出身外族,族中一向沿袭崖葬。

万丈深渊寒风凛冽,李云深跪在崖上探头往下望去的时候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崖下云雾缭绕,隐约能够看见三具棺椁,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皇叔祖走前那句话的意思——他去见她了。

他哭的全身发抖,最后还是被谢青吾拖了回去。

可能是哀伤过度又吹了冷风,他染上风寒,病的糊涂了就抱着谢青吾哭,呜咽完了凑在他耳边小声同他道:“你不许比我先走……”

——不许留下我一个人,要走也只能是我先走。

谢青吾端药的手抖了抖 ,一时之间没开口说话,李云深就急了,红着兔子眼呜呜咽咽:”青吾,青吾……”

谢公子无端觉得这人在冲自己撒娇。

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嗯,我不走。”

他回答的模棱两可,却不知是否因为这一句,后来李云深先一步离去,他生不如死整整十年,若是知道后事,他当年又会不会应他

大约是不会的,有时候死的那个人是解脱,活着的那个人才最痛苦,生不如死的活着还要日日夜夜煎熬着,才是最绝望的。

他那十年,过的有多绝望?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李云深养了两日的病后便坚持要回皇城,皇叔祖不在了,他突然很想回到父皇母妃的身边,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他才明白亲人在世的有多珍贵。

离开前他拉着谢青吾最后去祭拜皇叔祖,在心里轻声道:“我带徒媳过来看您了。”

皇叔祖于他有师徒之情,他从前总跟皇叔祖念叨青吾,皇叔祖说好了要替他掌掌眼的,现在,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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